《直到细雪飞下来》许宜游

24、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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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房门的关闭声，向雪晴等了一会儿，放开那颗苹果，重新坐直了身子，转亮台灯对着化验单拍了张照。
　　发给裴其坤。

　　又编辑了条消息：裴叔叔，抽血的项目就这些。
　　今天早晨我讲了医院二楼露台和郝阿姨，他很惊讶，说我竟然记得，刚才问了我血型，说和他一样都是O型。
　　应该没再怀疑了吧。

　　裴其坤回复很快：好，叔叔知道了。

　　向雪晴发了个兔子点头“嗯嗯”的表情，然后将两人的聊天记录删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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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晚自习，向雪晴正思索一道卡壳已久的数学题，突然听到周围的惊呼声。

　　她揉着眼茫然地抬头。

　　葛芸面带笑容，站在讲台，压了压掌心，示意安静。

　　“好了，大家的热情，我能感觉到，相信你们裴学长也能感觉到，这次考前辅导，希望大家抓紧机会，查漏补缺，期中考出好成绩，我就不多介绍了，剩下的时间——”
　　葛芸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霁阳，讲台的位置交给你了。”

　　门口那人，身形挺拔，站姿却随意。

　　头顶光线晃了晃，向雪晴看他走上讲台，眉眼懒散，唇边浮着一点笑意，似乎在说感谢葛老师的话。
　　耳边嗡嗡作响，不甚清晰的嗓音中，她听见他说：“不用讲台。”

　　而后目光扫过教室，停在某个角落。

　　视线对上，向雪晴呼吸顿了一顿，手里的笔“啪”地掉了下来。

　　“就坐那吧。”

　　裴霁阳朝她的方向走来，全班目光探照灯似的也跟着投过。
　　向雪晴猛然意识到，今天是期中考前辅导的日子，王琪去了低年级答疑，因此同桌的位置正好空了出来。
　　他这是，要坐她身边？

　　向雪晴看向讲台，平日说一不二总板着脸的葛老师，此刻竟露出格外宽和的笑：“行，你想坐哪就坐哪。”

　　齐刷刷的许多道视线，宛如白色强光，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看，余光中，身侧的椅子被拉开，然后是存在感极强的两条长腿，曲折在有限的桌椅空间，不耐地伸了伸。

　　他们不是没有并排而坐过。

　　餐桌旁，公交上，膝盖时常碰到一起。

　　向雪晴抬起眼，裴霁阳往后靠了靠，偏过头看着她，唇角似勾非勾：“嗨。”

　　她轻轻也说：“……嗨。”

　　仿佛初次见面。

　　向雪晴摸起桌上的笔，挪开眼，和徐思薇狡黠的目光对了一瞬。

　　立刻有人抱着卷子，在附近排起队。

　　她捉着笔低头，继续去看刚才的题目，心思却难以集中。周围的说话声正好可以听清，虽未知全貌，但从只言片语里判断，他们问的题目并不简单。
　　而裴霁阳靠在椅背，坐姿放松，手中漫不经心捏着一根笔，在纸上写那么两行，举重若轻，只在关键处稍加点拨，对方也不是笨蛋，很快便恍然大悟，然后道谢离开。

　　连续听了几道，向雪晴隐隐灰心，果然如葛芸所说，实验的一班不存在草包。
　　她盯着面前空白的纸页，头更低了，手指抠着习题册边缘。

　　没注意身旁微微偏斜的视线。

　　队伍还很长，裴霁阳挽起袖子，抬手看了眼时间。

　　葛芸踱步走近，笑容温和：“怎么样，给他们讲题挺累的吧。”
　　“有点。”裴霁阳笑了下，“葛老师，今天要不就到这？”
　　“行，你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葛芸抱着手臂，让后面排队的都散了。

　　向雪晴在旁边听着，几乎惊掉下巴，如此温柔爽快，还是葛老师吗？

　　队伍散开，到处是遗憾的感叹声。

　　陈乐瑶抱着习题册说：“薇薇，好可惜啊，还有两个人就到你了。”
　　徐思薇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有什么，以后机会还多。”
　　许珊探头：“以后？那不得期末了啊。”

　　徐思薇未置可否。

　　大家各自回了座位，讨论问题气氛犹在，教室难得不像平时那么安静。

　　周围终于没人了，向雪晴捏着习题册，挡住下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转头，对上那双眼，一个“哥”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犹豫片刻，喊了声：“学长。”

　　裴霁阳挑挑眉：“嗯？”
　　她冲他示意时间：“还有半小时下自习，你要现在回吗？”

　　“不着急。”他微微敛眉，视线轻飘飘扫过她的习题册，“你题目都会做了？”
　　“……没。”

　　裴霁阳轻笑：“宁愿自己看一晚上，也不打算问我？”

　　向雪晴愣了愣，原来他都发现了，握着习题册缓缓下挪，局促的半张脸露了出来：“是因为……那道题太简单了，不好意思麻烦学长。”
　　他颔首：“拿过来我看看。”

　　“可能，你会觉得……”
　　“拿过来。”

　　手掌摊开在她面前，不容置疑。

　　僵持了下，向雪晴翻开册子递过去，裴霁阳坐起身，笔尖点了点：“这道？”

　　“……嗯。”

　　她屏住呼吸，生怕他笑话自己笨。

　　裴霁阳微垂眼眸，去看那道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得有些不正常。
　　向雪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见他的神情始终未变，快把纸页盯穿了似的专注，半晌才抬眼问：“你是哪里不会？”

　　很难回答，她沉默了下。

　　裴霁阳眉头轻皱：“哪里都不会？”

　　“就，不知道怎么入手。”

　　“什么意思？”
　　“……”

　　果然，他根本无法理解，一道平平无奇的题目也会有人苦思冥想。

　　葛芸在教室里踱着步，停在裴霁阳身侧，朝两人看了眼。

　　“霁阳，你还在教人做题？”
　　“对。”

　　“累了就休息吧。”葛芸微笑，眼中是对爱徒毫不掩饰的欣赏，视线往旁边一转，变成对不自量力提问的人的冷漠，“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浪费时间。”

　　向雪晴握紧笔，咬了一下唇。

　　裴霁阳说：“葛老师，没有浪费时间，她的问题很有代表性。”

　　“是吗？”

　　葛芸不做评价，笑了下，走开了。

　　高跟鞋尖锐的哒哒声，踩在向雪晴心上，很有代表性？怎么会呢，她只是描述感受，问不出他们那样直击要害的好问题。

　　不值得浪费时间。

　　裴霁阳：“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入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做。”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对。”

　　向雪晴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心态，索性想到哪讲到哪：“就是，拿到题目后，完全没有任何思路，看答案能看懂，但不看答案自己永远想不出来。如果这次看了答案，懂了，下次遇到还是没法自己想出来——”

　　但凭直觉，一口气说完。

　　裴霁阳搁下习题册，“哦”了声，随后两手交握支着下巴，陷入长久的沉默。

　　还有十分钟晚自习结束。

　　她突然有些后悔说这么多，绕来绕去，像绕口令，他应该觉得混乱吧。

　　就在向雪晴以为，裴霁阳已神游天外，彻底放弃她的问题时，蓦地听见他的声音：“你说的，能看懂答案，是指能理解答案的逻辑，自己想不出来，是指无法创造逻辑？”

　　她顿了顿，回味着他的话。

　　裴霁阳捋了把袖子，瞥眼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桌面只有一页纸，一根笔。

　　“来，我问，你答。”
　　他微抬下巴，“这道题考的什么？”
　　向雪晴反应了下，瞧着他淡然平静的脸，试探地说：“二次函数？”

　　他说：“在纸上写下来。”

　　她便照做，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裴霁阳接着问：“二次函数曲线长什么样，有哪些性质？”
　　向雪晴记得还算牢，刚要开口，他说：“不用告诉我，直接写。”
　　她于是提笔，不带犹豫地画完图，把函数特性都写在了纸上。
　　他略略检查了下：“好，现在看题目，求的是什么？”
　　向雪晴说：“求最大值。”
　　“写到下面。”
　　她依旧照做。

　　裴霁阳说：“现在，你在一堆函数特性里，找跟题目所求有关的式子。”

　　向雪晴按着纸面，用笔圈出某一行。

　　“是这个？”

　　“这个式子缺哪些条件？”
　　“缺带入的值……”

　　“好，再把题干给的条件，都写上去。”

　　写着写着，她倏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草稿纸被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上边，是她理解或者不理解的知识，以及已有的条件，下边，是题目所求。

　　一半已知，一半未知。

　　像武侠小说里写的，单独看没什么，合在一起却威力无敌的秘籍心法。

　　裴霁阳说：“接下来，你从要求的量开始，按逆序推理，把公式和数字连起来。”

　　向雪晴颤巍巍地画了条线，连接起遥远的两个点，然后，继续往前找，一个点，又一个点……如灯泡通电，“嘭”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亮了起来。

　　不用他再引导，由果索因，推此及彼，中间每一步的逻辑，慢慢在思维链里补全。

　　她忍不住轻呼：“是这样。”

　　原来这个，就是自己创造的逻辑。

　　向雪晴压抑着心中激动，拿着纸页，反复去看一道道的折线。
　　她难以置信：“真的是这样吗？”

　　裴霁阳目光落在她微红的两颊，扬唇，翻到习题册最后的答案页，摊在她面前。

　　她几乎不敢呼吸，一行不错地比对。

　　“答案竟然和我写的一样，不不，是我和答案写的一样。”

　　向雪晴语无伦次，捂了捂脸。

　　快放学了，考前辅导的特殊日子，无人留意后排角落的小小雀跃。
　　葛芸瞟过一眼，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陈乐瑶过来找徐思薇，往后瞄了两眼，神色复杂：“薇薇，你看……”

　　女孩捏着一纸页，视若珍宝，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男孩偏着头，唇边笑意淡淡。

　　徐思薇说：“怎么了？”
　　陈乐瑶压低声：“就那个转校生啊，亏你把她当朋友，邀请她过生日，怕她不熟悉，连跟学长的表白都推后了，可她呢，在学长跟前这么开心几个意思……”

　　徐思薇笑而不语。

　　陈乐瑶惊讶：“薇薇，你不生气啊？”

　　“生气什么，你没看到学长也很开心呀。”
　　“……啊？”

　　“好啦，走吧。”

　　徐思薇笑着摇了摇头，拉着陈乐瑶的胳膊出了教室。

　　铃响了第二遍，向雪晴依然坐在位置上，捧着那页纸，仿佛找到通往新世界的地图。
　　灵光一现的感觉实在太深刻，她很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教室还有其他人，千言万语，由衷地化作句：“谢谢学长。”

　　陌生的称呼，叫起来比平常乖多了。

　　裴霁阳勾了下唇，偏着身子凑近她耳畔，声音只有两人听到。
　　“不早了，该跟学长回家了。”

　　梁嘉言从高中部赶来，在后门站定，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