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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巍峨的 ...


  •   巍峨的皇城,宫阙重重,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沈湛跟在平阳王身后半步,每一步都踏在平整如镜、坚硬冰冷的巨大金砖上。宽阔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隔绝了所有市井声息,只剩下靴底与金砖接触时规律而压抑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皇权的钟鼓之声。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种无所不在的、沉甸甸的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步入承乾殿,那股威压感达到了顶点。殿宇极高极深,蟠龙金柱需数人合抱,仰头望去,藻井上的彩绘祥云瑞兽在幽暗中若隐若现。两侧鎏金仙鹤烛台燃着儿臂粗的蜡烛,将御座附近照得如同白昼,更显远处阴影的深邃。

      平阳王李崇趋步上前,于御阶下行礼,沈湛紧随其后,依礼跪拜,额头触地,冰冷的感觉直透天灵盖。

      “臣李崇,携护卫沈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湛起身,垂首侍立,视线规矩地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金砖拼花上。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除了御座方向,似乎还有其他。

      “沈湛。”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较之刚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在燕子关力战北圩,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军功卓著。兵部奏报,朕已览过。果然是平阳王麾下虎将,国之干城。”

      “陛下谬赞。微臣不敢当。”沈湛立刻躬身,声音沉稳克制,“保家卫国,乃是本分。微臣些许微功,全赖陛下天威,王爷调度,将士用命。”

      “嗯,不居功,识大体,很好。”皇帝似乎微微颔首,随即话锋却是一转,“今日召你与平阳王前来,除却嘉勉,还有一事。”

      这时,沈湛才在平阳王微微侧身的动作暗示下,用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殿内。除了侍立的宫人内侍,御阶下左侧,竟还站着三人!那三人服饰与大胤迥异,皮袍革带,发式奇特,眉宇间带着草原民族的彪悍与风霜痕迹,此刻也正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他。

      北圩人?!

      沈湛的心猛地一沉。议和使团入京的消息他知道,但皇帝为何在此时此地,召见他和王爷,并让北圩使者同在?

      平阳王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寻常,但他神色未变,只是静待皇帝下文。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无比:“这三位,便是北圩此次前来议和的使者。北圩王诚意甚笃,为表永结同好之愿,特为其膝下最骁勇善战的二皇子,求娶我大胤公主,缔结秦晋之好,以期两国边境永息干戈,百姓安居乐业。”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沈湛的心头。和亲?北圩二皇子?求娶大胤公主?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皇帝的目光,似乎越过平阳王,落在了沈湛骤然绷紧却又强行抑制的背影上,然后,才缓缓移向脸色已然微变的平阳王李崇。

      “崇弟,”皇帝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仿佛体恤的意味,“朕知你膝下仅昭宁一女,视若珍宝。北境苦寒,风俗迥异,远嫁他乡,骨肉分离,确是难舍。故而,此事朕虽觉于国大有裨益,却也不愿独断。今日北圩使者亦在此处,正好一同商议。你……意下如何?”

      商议?当着北圩使者的面“商议”?

      平阳王李崇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商议,这是告知,是借北圩使者的在场,用两国邦交、边境安宁的大义名分,逼他表态,逼他应允!皇帝需要这门亲事来巩固和议,展示天朝气度,也需要他这位实权亲王做出“深明大义”的表率。拒绝?那便是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枉顾边关将士鲜血换来的和平契机,更会在北圩使者面前失了大国颜面,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瞥向身侧的沈湛。

      只见沈湛依旧垂着头,但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棱角分明地凸起,牙关紧咬的痕迹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或燃烧如烈焰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金砖,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坚硬的地面,坠入了无底的、黑暗的深渊。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却隐隐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若非极近且极为了解他如平阳王,几乎无法察觉。

      想到女儿要远嫁北圩,李崇的心狠狠一揪。但他是平阳王,是皇室宗亲,是边关军镇的支柱。他享受了姓氏与权位带来的一切,就必须在必要时,付出相应的代价。边关的烽火,百姓的安宁,王朝的体面……这些重量,远远超过父女之情。

      只是一瞬间的权衡与痛楚,平阳王眼中所有的挣扎与不忍便被一片深沉如铁的平静取代。那是属于亲王的责任与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亲王袍服的前摆,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凉金砖的闷响,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几乎在他跪下的同一刹那,他身侧的沈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也“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动作僵硬,毫无生气,仿佛那具躯壳里的灵魂已经飘走。

      “陛下。”平阳王的声音响起,平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欣然”,“北圩王既有此美意,愿与我朝永结盟好,此乃边关百姓之福,两国社稷之幸。昭宁身为宗室之女,自幼蒙受皇恩,今能以此身侍奉两国邦交,为陛下分忧,为黎民求安,实乃……她莫大的福分。臣,谨代小女,叩谢陛下天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沈湛的耳中,钉入他早已麻木的心脏。福分……天恩……他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只觉得荒谬,冰冷,彻骨的绝望。

      皇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对平阳王的“深明大义”极为欣慰:“好!平阳王不愧为朕的肱骨,国之柱石!识大体,顾大局!朕心甚慰!”

      他转而看向那三位北圩使者,为首一人立刻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略带生硬却洪亮的大胤官话道:“皇帝陛下圣明!平阳王爷慷慨!我北圩上下,必感念大胤皇帝陛下与王爷恩德!二皇子殿下骁勇仁厚,定会善待昭宁公主,永以为好!”

      皇帝颔首,随即目光再次落回跪伏于地的沈湛身上,语气转为正式的旨意:

      “沈湛。”

      沈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已熄灭。

      “你久在边关,熟悉北境地理风情,且你武艺超群,忠心可鉴。”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次昭宁公主远嫁北圩,事关两国邦交,安危体面,至关重要。朕命你,擢升为送亲正使,全权负责护送公主车驾,直至北圩王庭,亲手将公主交予北圩二皇子。务必确保公主一行,万无一失!”

      亲手……将公主交予北圩二皇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在沈湛空洞的脑海中轰然鸣响,碾碎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送亲正使。
      护送她。
      亲手……将她送给另一个男人。

      这就是他“戴罪立功”的奖赏?这就是他发誓“恪尽职守”后,命运给他的、最残忍的“职守”?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却连一丝颤抖都无法再泄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在这一道旨意下,被彻底冰封,碾磨成粉,随风而逝。

      他缓缓地,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那金砖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死水般的眼眸和一片虚无的脸。

      用尽最后一点支撑这具躯壳的力气,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嘶哑地吐出三个字:

      “臣……”
      “遵旨。”

      声音不大,却像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在空旷威严的承乾殿里,轻飘飘地落下,旋即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殿外,寒风呼啸着卷过宫墙,预示着这个冬天,将会有多么漫长和酷寒。而一条通往更北方苦寒之地的、铺满冰雪与绝望的道路,已然在他面前,无可挽回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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