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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岁 馒头先吃 ...

  •   原来离开精神病院这么简单,配合吃药,配合问话,接受检查,承认自己是精神病。

      如此循环往复,不到半个月,李火旺就在医护人员的夹道欢迎下由父亲亲自接送,带离了医院。临走时,易东来握着她的手,送了一大堆东西,印着出院祝福语的帆布袋暂且不提,居然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都有,附赠一大堆高中辅导书。

      易东来眼含热泪,欣慰地说:“你考大学一定用得上。”

      李火旺回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易医生。”

      于是这就是她们最后的对话了。

      李建成坐在驾驶位,笑着说:“你妈在家里做了你爱吃的等你。”

      李火旺系上安全带,点头,做出顽疾初愈的精神病患者该有的安静和疲惫。她望向窗外,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树冠连成一片 ,她轻声道:“外面变化好大啊。”

      李建成笨拙地与女儿交谈,试图让车内的氛围不那么压抑:“等天气好,咱们出门逛逛。”

      “好。”

      李火旺靠在椅背,看着车前窗不断缩近的路段,她坐在车上,飞驰在那条曾在医院透气窗中看见的大道上。

      跟随她上车坐在后座的火烈鸟并不安静,亢奋地大叫,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车内空间,李建成点播的音乐根本盖不过去那道极具穿透力的人声。

      这么大的动静,司机却毫无反应。送她出院的易东来也对跟着上车的病患视若无睹。

      火烈鸟疯狂摇晃着副驾李火旺的座椅,嘶吼道:“我要下车!我的孩子还在巢里!!我要回去!”

      李火旺挠了挠脖子,一言不发。

      她用后视镜偷偷望向后座,后面空无一人。

      李火旺想,她或许真的病了。

      车子在一处老旧居民区的停车场停下,李建成下车收拾行李箱,李火旺搭了把手,环视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

      “搬家了?”

      李建成模糊带过,没有细谈。

      住六年精神病院不会是一个小数目,李火旺见过账单的冰山一角,家中算不上富裕,原来的房子大概是卖了。李火旺拖着行李箱,跟着沉默的父亲步入一栋居民楼,楼内昏暗,老旧的水泥石阶露出斑驳的内里。

      一位吵吵嚷嚷的小学男生从楼上跑下,李家父女自觉靠近栏杆,为他让出空位。男孩穿着附近小学的校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楼道内的陌生人,与李火旺四目相对,他原本平和的表情转为了十足的惊恐。

      男孩踉跄了一下,飞速跑出了楼道。李火旺隐约听见对方大叫了一声。

      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容易一惊一乍,尽管李建成面色不佳,但李火旺没有多想。二人很快来到三楼,家中的门半敞开,温馨的暖光打在楼道。

      李建成率先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拿出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放在门边。拖鞋上有两只毛茸茸的猫耳,一抖一抖。

      李火旺在陌生的家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进门穿上拖鞋,关好门。将跟随她下车的不速之客拦在门外。

      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桌上烧好的几道菜都盖着瓷盘保温。

      孙晓琴从厨房走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回来了啊?乖女再等等,差一个汤就可以吃饭了。她爸,你去把东西整理一下……”

      李建成点点头,拿着那些大包小包走进了半掩的房门。

      李火旺有些僵硬地走进客厅,打量着陌生的家。房屋面积大概是从前的一半,采光也不怎么好,外头那么大太阳,家里却还是阴沉沉的。

      她正坐在餐桌旁思考研究,一碗水淋淋的草莓突然被递到她眼下。李火旺下意识接过,与端来草莓的小朋友四目相对。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辫子上绑着粉红草莓发绳,脸蛋肉嘟嘟的。她穿着旧衣服,粉白T恤的边缘有些泛黄。

      她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看着很腼腆,紧张地搓着手。

      女孩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草莓,把最大最红的那颗翻到面上:“……你吃。”

      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草莓果香也十分浓郁。李火旺犹豫了一会,小声说:“谢谢。”

      女孩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她对李火旺笑了笑,一溜烟跑进了厨房,不合脚的拖鞋发出哒哒声。

      “奶奶!我来帮忙!”

      “哎哟,岁岁来啦?”

      听着厨房内孙晓琴和女孩的交谈声,李火旺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幻觉。

      大概是邻居家的小孩?

      李火旺的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一家四口的饭桌。父母热络地为她夹菜,贴心叮嘱着什么。孙晓琴安排好了她接下来的行程,去楼下理发店剪个头发,回来洗个热水澡,穿上新衣服,明天再带着她和李岁去附近商场转一转。

      李火旺听到这里,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和可乐鸡翅努力搏斗的小女孩。

      她叫李岁。

      李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和李火旺对视,她眨了眨眼睛,用儿童辅助筷夹了一个大点的鸡翅,放到李火旺碗里。

      她口齿不清地说:“……吃。”

      “……谢谢。”李火旺转头面对桌子对面的父母,问道:“李岁是谁家小孩?吃完饭我送她回去吧。”

      此话一出,对面二人齐刷刷惨白了脸。

      原本咬鸡翅的李岁动作也僵住了,她抖了抖,嘴一扁,看着是要哭了。

      夫妻二人交换一个眼色,李建成放下碗筷,抱起孙女。轻轻拍了拍她:“不哭,爷爷带你去买糖吃……”不等李火旺再说什么,他就带着李岁换好鞋出了门。

      李火旺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李岁的父母遭遇了什么意外,一时间莫名有些窘迫。她想追出去,刚起身,又被孙晓琴拦下。

      她的母亲小心翼翼,语气也尽量放轻:“……乖女,你……不记得岁岁了?”

      李火旺猜测:“……她是亲戚家的孩子吗?”

      李是大姓,遇见毫无血缘关系同姓之人的几率很大,她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去猜。如果是亲戚家遭遇不测留下了这个孩子,交给她父母抚养……也不是不可能。可她不记得谁家有这么大的孩子。

      孙晓琴的脸上由白转青,她愣了一会,才嗫嚅着回答:“是、是你大伯家的……她家里人没空,我们先……”

      听完孙晓琴的磕磕巴巴的叙述,李火旺大概弄明白了。

      她挠了挠头:“这样啊,等爸带她回来……我和她道个歉吧。”

      孙晓琴长长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事情按步就班地就行,剪头,洗澡。李岁的小插曲并没有过多影响李火旺的心情,毕竟她有更大的麻烦。

      李建成带李岁回来的时候,把门口那个东西也带进来了。

      穿着病号服的火烈鸟疯疯癫癫闯入她家,站在桌上将剩饭剩菜风卷残云扫净。李火旺躲到哪里,她追到哪里,浴室内,李火旺与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无言对视。

      或许是吃饱了,火烈鸟比以往安静许多。

      李火旺壮着胆子拨开对方的头发,长发掩盖下是一张模糊的脸,辨别不出五官。

      李火旺有点头疼。

      孙晓琴敲了敲浴室门,担忧地问:“乖女……要不要帮忙?你会不会用这个热水器?它和原来的方向不一样,你要往右边打……”

      李火旺提高声音回答:“知道了妈。我自己能搞定!”

      她伸手将那个沉默的女人轻松揉成一团,像揉一张随手扯下的稿纸,打开浴室的小窗,丢了出去。

      克服精神疾病很轻松嘛。

      李火旺再听不到耳边传来任何吵闹的人声,她关上小窗,打开了花洒。

      .

      房间内的摆设变了很多,面积比之前小了一点,电脑桌不翼而飞,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寻到游戏掌机和卡带。反倒是翻出来一堆小女孩的蜡笔玩具什么的,衣柜内容分了两半,一半都是小女孩的衣物,另一半才是她的。

      李火旺能理解,家里空间不大,她之前住在精神病院,李岁暂住她的房间很正常。

      李火旺把易东来送她的高考复习资料一件件摆好放上书桌,抚过那些光滑的教材封面,厌恶又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想呕。

      桌上闹钟指向夜间七点二十五分。

      折腾一通居然也这么晚了,李火旺吹干头发,倒在嘎吱嘎吱响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房门吱呀一声响,李岁怯生生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鹅黄的小鸭睡衣,头发软软披在肩膀上,已经吹干了。

      她低着头,对李火旺小心翼翼喊:“……姐姐。”

      李火旺拍拍床边空位:“过来吧。”

      小女孩磨磨蹭蹭关上门,在李火旺枕边躺得笔直。

      李火旺小时候也经常和杨娜在一张床午睡,身边多个小孩,她也能习惯。她帮李岁掖好被子,把小孩的手塞进被窝,没话找话和她聊了起来。

      “你上学还是上幼儿园?”

      李岁摇摇头,钻进被子里,闷闷地说:“都不去……”

      李火旺诧异:“放假了?”今天还遇见个穿校服往外跑的呢。

      李岁沉默片刻,道:“学校里的人欺负我……爷爷奶奶去过,没办法,就不去了……”

      李火旺皱起眉头,打抱不平:“还有这种说法?哪个学校?明天我陪你去!”

      李岁啜泣着说:“不用了……我也……不喜欢上学……我都看不懂。学不会。”

      “……”

      李火旺拍了拍她心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父母才是这个小孩的临时监护人,她一个高中辍学的姐姐,还是个外人眼中刚出医院的精神病患,拿什么立场来教导孩子好好学习?

      她故作轻松道:“睡觉吧。不上学,我们明天去公园……”

      李岁点点头,在李火旺的安抚下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李火旺本来没想这么早睡觉,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树叶摩擦的簌簌声,身旁孩子平稳的呼吸,她莫名也有些困乏。

      她缓缓阖上眼,有些不舍。

      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汪!”

      这条土黄色的大狗一直跟着她。

      李火旺嚼着干硬的馒头,对它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的那份,我已经给过你了,这是我要吃的。”黄狗舔了舔李火旺的手掌,在她的青色道袍上蹭了蹭。

      李火旺收起馒头,快步离开。黄狗紧随其后,已然将她认为了自己的主人。

      晒药的白发少女听完李火旺的话,再看看摇尾巴的大黄狗。笑得前仰后合,她擦擦眼角旁边的泪水,道:“李师姐走到哪都有人喜欢。”

      “这又不是人。”

      李火旺掏出剩下的馒头,递给少女。

      少女小口吃着干硬的冷馒头,摸了摸瘦骨嶙峋的大黄狗,沉默许久,她突然说:“李师姐,我们带着它走吧。”

      李火旺靠在树旁,正在闭目养神,头也不抬:“我们在逃命,带着一条狗走去哪?”

      少女说:“……师父那么久都没追上来,说不定他已经放过我们了。我采药卖给药铺有些收入,师姐继续蒙面去算卦摆摊,等攒够了路费,我们就带着它回家去……”

      这个设想十分不现实,充斥着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以李火旺对师父的理解,那个狡猾的老东西不可能放过成色这么好的药引。顶多是被观内其余琐事拖住了脚步,还没来得及收拾她们罢了。追过来是迟早的事,她们只能一刻不停地逃,不能久留,更别提攒钱。

      李火旺不打算将这些事摊开与少女说明白。

      她更希望能看见那张脸无忧无虑地笑着。

      她手指在剑柄轻点,道:“可以带着它,但我们还是得继续赶路。它能不能追上来就看它自己……”

      少女欣喜地道:“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她将手中的馒头掰开,将自己的口粮一分为三,一份给了大黄狗,一份递到李火旺手边。

      李火旺摆摆手:“我吃过了,你吃……”她的目光转向那条大黄狗,漫不经心道:“就叫‘馒头’好了。”

      途经后背坡,附近有许多家黑店,难以辨别,可以让这条狗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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