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诡]李师姐她为何这般》逍遥芫荽酱

26、为何 走咯

　　与白灵淼同行而来的白药引没了两个，如今只剩下一位年纪比她稍小的女孩。

　　她自小四处流浪，双眼全盲，十五的年纪，看着身量和十岁出头的孩童差不多。

　　此时她蜷缩在床铺一角，止不住发抖。

　　白灵淼从外归来时，她抬起头，寻找白灵淼的方向。

　　白灵淼刚刚从水房回来，身上带着潮湿的温热水气，她摸摸女孩发顶，轻声问：“你怎么了？”

　　女孩问：“……今天李师姐抓了谁？”

　　白灵淼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道：“不是我们院里的。”

　　“那不是……不是也快了吗……”女孩双手抱头，难以接受白灵淼的回答，“我们会死的！！会被那个老太婆吃了的！怎么会这样……我过得已经够苦了！我出生以来一件好事都没有！我……”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哭也不敢放声哭。

　　白灵淼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抚道：“没事的……我再去问问李师姐。只要消息能出去，我家里人会把我们都救出去。”

　　“问她？”女孩缩在白灵淼怀中，泣不成声，“问她有什么用！淼姐姐，你还不死心吗？她和那个老太婆分明是一伙的，她才不会帮我们！我都听黑丫头说了，她也分一碗‘仙药’，谁知道她李火旺是人是鬼！”

　　破旧的木板门哐啷倒地，白灵淼和女孩都被吓得一震。

　　“我是你亲姥姥。”李火旺人未现，声先达。

　　青袍道士捧着一盏晃晃悠悠的破油灯，踩上木板，没好气踹了一脚摇摇欲坠的门框。李火旺斜睨了白灵淼怀里的皮猴一眼，没打算和小毛孩计较，吩咐道：“带上行李出来，把人都叫醒。跟我走。”

　　白灵淼不敢耽误，挨个推醒屋内熟睡的师姐，收好行李，牵着女孩的手出门时，才发现不大的后院乌泱泱站满了人。

　　李火旺给观内的人简单分了组，确认每个无法自理的人都有人照看，再给每组配了火把银两，一些粗糙的干粮。

　　“路上省着点吃，能吃三天。够你们走到最近的镇子了。”

　　大家点了点头，默契的没有出声，害怕黑夜中突然冒出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咬人的丹阳子。那些个天生呆傻的是例外，他们睡到半夜被叫醒，还以为今日天不亮就要干活，亦步亦趋跟在李火旺身边，等着师姐给指令。

　　李火旺烦躁地“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她把众人带到敞开的观门前，道：“出了门走大道，别钻林子里。山上就一条路，下山之后往南走，明天早上就能到小溪村。拿银子去租车租马租房寄信都行，你们互帮互助，各回各家吧。再见。”

　　李火旺朝外摆了摆手，催促众人离开。

　　可结果不如她预料那般顺利，大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在火把昏暗的光亮下，除去痴儿，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复杂。白灵淼站在队伍最末，她瞧不着。

　　李火旺嗤笑道：“干嘛？舍不得走？留到过年下锅里溜达溜达？”

　　此话一出，才有人胆怯地询问：“李师姐……我们就这么走？师父他老人家……”

　　李火旺道：“没几天好活了，躺床上等死呢。你想留下来尽孝心可以不走。”

　　得了李火旺的答复，人群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李火旺没了耐心，一拍身后门板，厉声道：“赶紧滚！”她腰侧利剑出鞘，银刃映残月，铮鸣声不绝于耳。

　　终于有人被她的凶相吓到，怪叫一声夺门而出。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事情就顺利许多，李火旺冷眼看这些曾经的师弟师妹行色匆匆，有人跑得太急，包袱都掉在了半路。不过在观里最值钱的就是烂命一条，包袱的主人应该不会回来捡它了。

　　李火旺长叹一口气，心中的包袱也落了地，轻松不少。

　　她准备关上观门，扭头借着手中油灯的光亮一看，才发现院里还有两个人。

　　李火旺皱起眉头，道：“你还待在这做什么？我不是让你跟着四队走吗？”

　　高智坚指着自己，固执地道：“不……不走。帮忙！”

　　李火旺道：“你能帮什么忙？”

　　高智坚：“帮忙！”

　　所以她才不乐意和这帮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交流。

　　李火旺无奈扶额，头疼的厉害。

　　白灵淼走上前来，问：“李师姐，你不走吗？”

　　李火旺嗯嗯敷衍两声，嘴都懒得张开。白灵淼一直未动，她才问上一句：“你不走？”

　　白灵淼注视着李火旺眼下的乌青，道：“我晚些走。”

　　李火旺点点头，不再与她们谈论，将油灯塞到白灵淼手中，指了指身侧的高智坚，道：“你走的时候顺道把这个傻大个带走，随便找个有人的地方扔了做工去就行，她力气大，到哪都饿不死。”

　　高智坚急了：“我……我……不、不走！帮……师姐！”

　　李火旺听她说话就累，扯过白灵淼的衣袖，道：“她是你白师姐。你先跟着她玩去，我处理完了事就来。”

　　高智坚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白灵淼点点头默认了李火旺的说法，高智坚思考片刻，安静地站到白灵淼身后。

　　李火旺松了口气。

　　白灵淼道：“这世道不太平，留她在外面做工我放心不下，我会把她带回村里。”

　　李火旺回想起高智坚一拳干碎半边磨盘石的壮举，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道：“随便你。”

　　她懒散倚在门框，等着最后两位师妹从清风观毕业，关门大吉。

　　白灵淼举灯照向前路，走出去两步，突然折返回来。

　　她走得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李火旺哑然失笑，扶了她一下，道：“落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白灵淼抬起头，怔怔看着李火旺，浅红色的眼瞳在烛火辉映下转为橙红，一簇微弱的火光在其中跳动。

　　她问：“李师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你明明不喜欢这些人，明明谁都不在乎，明明只是在透过这些可怜人……找故乡的影子。

　　李火旺道：“你这妮子真是奇怪。是你叫我帮忙，我帮了，你又来问我为什么。”

　　白灵淼一时语塞，顿了顿，道：“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可以先回我家……我家里还有空房，也有田。”

　　李火旺摆手：“我不会种田，我连秧苗和野草都分不清，跟你回家种田我要饿死的。”

　　她恶劣地说：“我还是更习惯没有就去抢的活法。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走吧。”

　　白灵淼并没有如她所想被几句话吓住，她垂眸思索片刻，道：“……你身上被丹阳子下了邪咒吗？”

　　李火旺本不应该废话，但她不知道怎么了，又想起那间破庙，想起白灵淼与她在山道紧紧相握的手。她点了点头，道：“是啊。她死之前，我走不了。”说不定丹阳子死了还能把她也一起带走。

　　白灵淼深呼吸几个来回，似乎下了重大的决心，她牢牢握住李火旺冰冷的手。

　　“李师姐，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着我。”

　　说罢，还没等李火旺反应过来，她又拽着高智坚匆匆忙忙地走了，那点微弱的火光很快就和前几批下山的人一样，闪了闪，淹没在厚重的夜色中。

　　李火旺目送最后一位师妹离开，关上大门，踏上漆黑的归途。

　　清风观重回寂静，连只蚂蚱的声音都没有，侧耳倾听，反倒是能从门板后听见一位老人“嗬嗬”的嘶哑吐气声传来。她推开虚掩的房门，丹阳子正在床上奋力挣扎，床头一片呕出的黑血，已经被头发抹匀了。

　　李火旺神色不变，从床头铜盆里捞出棉巾拧干，给丹阳子擦身。

　　走出去这么久，水还是热的。

　　丹阳子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喉咙里：“……你……嗬……！你……下毒！不孝子！我是你娘！”她像一条离水的鱼，突然弯曲脊背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挺过一秒，就扑通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床板上，只有呼吸的力气。

　　李火旺被骂了也不恼，该做什么做什么。给丹阳子换了个新枕头。

　　丹阳子恢复了一些力气，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扭曲表情：“……你把他们……放走了……？我的药……”

　　李火旺终于有了反应，她道：“师父，这里本来就没有你的药引。她们都是人。”

　　丹阳子气得猛捶床板，一阵猛咳，床单上都是黑红的血点子。

　　“连你也要和我作对……！我……对你不好吗？！”

　　李火旺不答，看了丹阳子一眼，吹熄了床头的灯。

　　“夜深了，师父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丹阳子闹腾了一整晚，隔壁吱吱呀呀，李火旺早起洗了把脸，头发一抓，推开丹阳子的房门，发现小老太太趴在地上，四周都是凌乱的挣扎痕迹，床脚上布满指甲的抓痕。

　　她似乎花了一整晚时间想爬出去，显而易见，失败了。这具孱弱的躯体根本经不起她的胡搞。

　　还能喘气，应该没事。

　　李火旺把人扶回床上，煮了粥回来，一勺一勺喂给丹阳子。

　　丹阳子安静地喝着，没说话。

　　粥喂完了，李火旺拿出帕子，擦了擦丹阳子的嘴角。丹阳子用浑浊的双眼看她，那双眼睛没什么感情，掉下来同样一滴浑浊的泪。

　　丹阳子道：“妮儿，娘不想死啊……”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抓李火旺的手：“娘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娘不甘心啊……娘不想死。”

　　李火旺没躲开，也没回握。她任由丹阳子枯瘦苍老的手覆盖在她满是疤痕的双手，淡然道：“娘，你早该死了。你这辈子过得已经够好了，外头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有的人进了你的丹炉。你已经活够了，命数到了，可以死了。”

　　“不够啊！不够！！”丹阳子嘶吼着，将李火旺的手抓得更紧，“我不能死，我太苦了……我死了，又要重活一遭！我不要活，我不要死！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回去！”她神志不清，嘴里的话语序颠倒，根本搞不明白到底是想说什么。

　　李火旺冷漠地说：“你不会回去，你造了那么多孽。你下辈子当不了人，你会投去畜牲道，当一条看家的狗、一只耕地的牛。劳作一辈子，老了被杀掉吃肉，还你这辈子的人命债。”

　　丹阳子听了这恶毒的话语，反而异样地安静下来，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似乎在上面找着什么。

　　李火旺以为她会这么看到死。

　　“……真的？”

　　李火旺点头：“真的。”

　　丹阳子又像个小孩一样叫嚷起来：“我不要死，死了要下油锅……我下了油锅，看不见了……找不到我苦命的妮儿。”

　　李火旺道：“我和你一起下去，把油锅踹翻。你下不了油锅，我要把你丢到刀山去，剁成肉臊子。”

　　丹阳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李火旺后半句，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好。”

　　她闭上了眼睛，再无声响。

　　李火旺候了许久，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