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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视 安眠药都没 ...

  •   “安眠药都没有你们开什么医院!”

      不锈钢栏杆后的值班人员表情一僵,李火旺能清晰看见她眼中神情从慌乱到释然最后饱含怜悯的转变过程。她气得猛拍坚硬的石台,吼道:“我不是精神病!!”

      一天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她居然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梦里醒不过来。

      那个叫易东来的规培医师给她讲了一大堆话,大概就是说,她是个精神病人,要好好治病,既然现在有清醒的意识,就要控制好,不能再陷进幻想。

      离谱。

      李火旺刚开始以为是梦中之人的胡话,没当回事,嗯嗯啊啊敷衍了过去。临近高考那段日子,压力过大,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都做过,甚至梦见过和一堆光头和尚手牵手围着肉菩萨跳舞,一个胡言乱语的精神科医生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她该吃吃该喝喝,等着这个弥漫消毒水气味的虚妄梦境破裂的那刻。

      醒过来的时间大概会是下午三四点,妈妈做好的饭会留在饭桌上,热一下就能吃。再给杨娜打个电话,约好去夜市一条街觅食,聊一聊毕业旅行的具体事宜,回家报备。

      本该如此的。

      李火旺等了又等,吃了医院送来的没滋没味的病号餐,朝前台护士要了两勺下饭酱,勉强吃完。忽略掉众人微妙的表情,和带着些许怜悯同情的注视,精神病院的生活逍遥自在。

      有手机就更好了。

      只是她醒不过来,也睡不着。

      夜晚的精神病院太过噪杂热闹,李火旺隔壁床有一只在热带雨林漫步的火烈鸟,还有一只徒步冰河寻找配偶躁动的猛犸象。她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夹在动物频道中间,还不如躺在高速公路上来的清静。

      李火旺拿出高考地狱月的忍耐力,强撑到第二天,顶着乌黑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来取药,却被告知没有处方无法拿药,医院里也没有安眠药。

      她忍无可忍,发作一番,只收获了工作人员批发的怜悯。

      李火旺深呼吸镇定冷静下来,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放缓语气说:“镇定剂有没有?给我来一针。”

      工作人员略带歉意地摇头:“没有。”

      李火旺黑着脸走了。

      李火旺又黑着脸回来了。

      “我要投诉,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半夜嗷嗷叫。根本就不是人。我要换宿舍!”

      工作人员的目光缓缓滑向她身后。李火旺似有所感,转头看去。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她肩膀。

      易东来友好地微笑:“李火旺,你母亲来看你了。和我去接待室一趟。”

      李火旺直接甩开她的手:“你负责是吧?”她把易东来拉了过来,指着不锈钢栏杆后的人,单手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击出声,“你和她们说,我睡不着,我要吃安眠药。开点给我。”

      易东来:“李火旺……我说,你母亲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她吗?之前你病得很严重,她很担心你。”

      李火旺不屑地嗤笑一声:“我妈来了?我爸呢?娜娜呢?全都来了?要不要再把班主任一起叫来。”

      易东来连连点头:“院方暂时只能接待一个人,你父亲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我昨天也和他通过电话,聊了你的情况,他说会买周三下午的票回来,第一时间来看你。至于你的班主任……”她停顿了一下,“方便问问,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吗?哪一届?班主任姓什么?你想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

      李火旺看她真的有理有据和自己聊起来,甚至拿出水笔和小本子要记下信息,顿感恶寒。

      她将易东来上下扫视一遍,感慨自己果然是压力太大,这几天的游戏生活还没有完全释放,梦里才会被关在精神病院。

      李火旺大方摆手:“不用了。”她穿着病号拖鞋,哒哒地爬楼。

      疗养院的楼梯间墙壁刷着绿漆,消毒水气味淡上一些,她埋头猛爬,直到顶楼。通往天台的门被一把铁锁由内锁上,李火旺可以从预留窗看见天台上大好的阳光和晾晒的被单。

      她捣鼓了一下铁锁,铁链敲在门上,发出类似皮鞋跟敲击台阶瓷面咚咚咚的声响。

      李火旺猛地朝下方台阶看去。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她笑了笑,易东来擦擦额角汗珠,喘着气说:“你动作、还挺快……高中的时候跑很快吧?所以你才一直怀念高中时期?”

      李火旺扭过头去,接着和铁锁较劲,试了几次,对方纹丝不动。

      易东来:“你想去天台晒太阳?”

      李火旺:“关你什么事?”

      易东来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现在和我去接待室见你的母亲,我可以拿到天台钥匙,带你来这逛一逛。”

      精神病院走廊永远不缺吵嚷的病人。

      李火旺在易东来引导下走出病院,拐入了一栋风格与医院截然不同的建筑。

      这里的消毒水气味没有那么浓烈,反倒是散发着一股柠檬叶的空气清新剂味。李火旺感叹于梦境的真实,在易东来身后悄悄打量着这里,朱红色的地板,生机勃勃的绿植,安静的环境。

      “咔哒”

      易东来拧开了接待室门把手。她对李火旺笑了笑。

      “进来吧。”

      接待室内弥漫着咖啡的醇苦香味,一个中年女子孤零零坐在红皮沙发上,她身形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易东来轻轻喊了声:“孙阿姨,我把小李带过来了。”

      孙晓琴背影一僵,慢悠悠站了起来。

      她朝李火旺缓步走来,李火旺蹙眉看着昨天还怒气冲冲骂她打游戏不要命的母亲,有片刻的恍惚。孙晓琴身上的毛呢外套边缘起球,盘起的头发中也夹杂着不少白发,明明只是过去了一天而已,她看着却无端沧桑许多。她局促地搓着满是沟壑的双手,看了看易东来,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

      李火旺握住孙晓琴颤抖的手,喊了一声。

      “妈。”

      “……好,好。”孙晓琴摸了摸李火旺的手,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乖女……认得妈妈了?”

      哪怕知道这是在做梦,看着孙晓琴熟悉的脸,李火旺还是点了点头。

      李火旺吸了吸鼻子:“当然认识啦。”

      孙晓琴的眼睛霎时明亮,她转而握住易东来的手,连连道谢。

      易东来摇摇头,将二人引至会客沙发。她在木柜捣鼓一阵,翻出几条速溶咖啡粉,问李火旺:“你想喝哪个?”

      李火旺扫了一眼:“随便。”

      易东来点点头,果真随便选了一条,手指弹了弹,撕开倒在一次性纸杯中,接了饮水机里的热水,放在茶几上。

      咖色的水平面漂浮着未融化的植脂末,香甜气息飘在温暖的接待室空气中。

      孙晓琴时不时摸摸李火旺的脸,替她整理凌乱的长发,心疼地说:“……我的乖女,受苦了啊。病好了就好,妈带你回家……”

      看见孙晓琴眼中混浊的眼泪,李火旺把到喉咙那句“妈我没病”咽了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捧着纸杯低下头去,小口抿着速溶咖啡。

      易东来在旁观察许久,得出结论:“有亲人在场时,你的情绪稳定很多。”

      李火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我不是精神病。”

      易东来摇摇头,她打开手机,推了过去。

      电子屏幕闪烁着播放一段视频,一位女子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让人不寒而栗。

      李火旺凑过去细看,发现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蓝白病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走廊摆放的绿萝,她身形消瘦,看着没什么力气,却能精准爆头每一个试图靠近她分一杯羹的患者。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来秒,画面是拍的电脑屏幕,非常模糊。疯女人打了两个患者后就被赶来的保安用防爆叉制服,注入镇定剂后被拖离监控范围。

      接着便是循环播放。

      李火旺点了暂停,拿起手机,指着监控画面中护士手中的注射器,嚷道:“你们这不是有镇定剂吗!?开药的为什么和我说没有???”

      易东来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揉了揉眉心:“这不是重点……李火旺,你不认识这个人吗?”

      李火旺莫名:“认识谁?你拿座机拍的视频,糊成这样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孙晓琴手哆嗦着,她抢过手机,按熄了屏幕,以恳求的语气对易东来说:“易医生,算了吧……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不用非让她想起来……”

      易东来叹了口气,真诚道:“孙阿姨。小李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她这个病情很复杂……好转不是因为药物和医疗手段,让她建立一个正确的认知在治疗初期是很重要的。我们都坚强一点。”

      孙晓琴放下手机,擦了擦眼尾。

      李火旺怒上心头:“你在和我妈说什么狗屁玩意?我早就说了,我没病!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随时可以报警抓你们!”话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气散了大半,人瘫倒在沙发上,“算了,我和你们吵什么……做梦而已。”

      她双眼空洞地盯着那杯速溶咖啡。

      不知道娜娜到家没有。能记得给她打个电话把她吵醒就好了……什么怪梦。

      孙晓琴情绪低落,一言不发。

      易东来道:“李火旺,我希望你也能配合治疗。你要明白,这里才是现实,你如果不想让你的母亲伤心,不想回到之前浑浑噩噩的日子……”

      李火旺不屑地冷哼一声。

      易东来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她入院之前的遭遇。

      在易东来口中。她,李火旺,一个成绩算不上优异但也排在班级中上游,靠着青梅竹马的地狱月补课高考超常发挥的准大学生。

      ……其实是一个在高二因为学习压力过大休学入院的精神病患者。病史丰富得堪比校门口小零食配料表,被迫害妄想症、精神分裂症、睡眠障碍、分离性障碍、双相情感障碍……

      她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青梅竹马的好友,计划好的毕业旅行根本不存在。距离她十七岁入院,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她的账单流水全部可以调出来查阅取证。小到每份餐食,大到洗胃手术。

      包括医院监控,当年本市报纸上刊登的热点新闻。一切都可以证实易东来所言不假。

      孙晓琴给外地打工的李建成打了个视频电话,多年未见的父女俩连着网络鸡同鸭讲一番,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李火旺说自己没病,那边在工地捧着盒饭卡成一帧一帧的李建成却问她一加一是多少。

      李火旺脾气上来了,把手机往孙晓琴怀里一塞。

      “我和爸说不清楚!”

      探视时间结束,李火旺在易东来的看管下返回住院区。

      临走前,孙晓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听易医生的,积极配合治疗……等你稳定了,我们就回家啊。”

      李火旺僵硬地笑了笑,恨不得下一秒就打开天台门一跃而下结束这个荒诞的梦境。

      快走到住院部大门时,鬼使神差,李火旺回头看了一眼。

      孙晓琴还站在那栋朱红色的温馨建筑前,与旁边的装饰雕像相比,她小小一个,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看起来并不暖和的外套中。距离很远,李火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孙晓琴送她进考场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衣服。

      李火旺没来由的心酸,她朝那个影子挥挥手,喊道:“妈,回去吧,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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