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白灵淼 淼淼！！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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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总是一个人待着。
她与院子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师弟师妹不一样，她白的透亮，像雪山里头刨出来的妖精。师父说，她值二十两银子，加上梅蕊融雪，天山雪莲……一定能炼出神仙丹来。
李火旺站在廊下阴影，看着瘦弱的少女在井边打水。她白的反光，娇嫩的肌肤在烈阳炙烤下浮出一层红粉色，提着装满水的实木水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知道如何平衡重心，不像是经常干活的人物。
也正常。她生的那样白，大概在家中也是娇生惯养，父母宠着，从不让她下地，也不让她见太阳，头发丝丝缕缕吸满了月光，才会有近似银月绸的光泽。
她艰难地抬脚跨过门槛，脚踝上一点冰冷饰物的金光一闪而过。
李火旺眯起眼睛，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样漂亮的女娃娃，该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怎么会被二十两银子卖掉？她脚上的金环都不止这个数……
李火旺想不明白。
“乖娃……”
内间传来师父沙哑的传唤声，李火旺收回目光，拿着刚洗完的梨子，掀开门帘。
房间里是厚重的檀香味，烟雾缭绕，熏的李火旺喘不上气。
床上的人裹在宽大的青袍内，瘦的不成人形，一双浑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丹阳子挣扎着坐起，肩头衣衫滑落，露出道道狰狞的疤痕。
“师父。”李火旺恭敬地呈上香梨，跪在床边。
“诶，乖娃。”老人枯瘦的手掌摸过李火旺的头，丹阳子拿起青绿的果子，慢悠悠咬了一口，靠在竹枕上，“你在屋外头站那么久，看什么呢？”
李火旺答：“新来的师妹在做活，我盯着，看她有没有偷懒。”
丹阳子咳嗽几声，沙哑回道：“……好。你盯好她们。”
李火旺瞥向角落的香炉，道：“师父，弟子把香撤了吧。今日刮北风，窗子打开透一透。”
丹阳子久不言语，往屋内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道：“娃，你又忘了？该叫我什么？”
李火旺将头压得更低，道：“娘。女儿帮您把窗子打开吧。”
丹阳子啐了一口，吐出硌牙的梨砂：“不用，娘躺会就好了……躺会……”她把啃了一半的梨子塞到李火旺手里，摆了摆手，“出去吧，寻你师弟师妹玩去。月底……你挑一个好的，带去炼丹房。”
李火旺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没什么好盯着的。这批买来的师弟师妹都是在家里被磋磨惯的软性子，看见李火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着埋头干活捣药。
那个雪妖一般的女孩也在其中。
她胆子比其余人大些，在择草药的间隙中，会偷偷抬头看李火旺一眼。她的视线像春日新生植物翠绿的藤蔓，轻轻挠过李火旺的掌心脊背，留下浅淡的痒意。
李火旺回头去寻，她又低下头去，只顾着捣药，沉默不语，就像她身边的人那样老实。
她脸侧浮出大片的霞云，看着比今早更为严重。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或气血上涌，而是日头太大，灼伤了她。
李火旺走到她身侧，站定。
白发少女更加努力的捣药，像不知疲惫的月宫兔，耳廓被晒得通红。
李火旺解下青色道袍，盖在少女头上，遮住了温暖的日光。
她的动作一顿，石杵哐啷掉在瓮里。她转头，不可置信地拉过身上的衣袍，道：“李师姐……”
李火旺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她眼底的脆弱慌张和细小血丝一览无余，看来并不是完全不怕。
李火旺轻笑着问：“你今年多大？”
她怯怯地答：“……虚岁十六。”
李火旺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不属兔，属蛇。她点点头，道：“小我八岁。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李火旺随和的态度感染了她，少女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她笑着答：“白灵淼。”
“白灵淼……”李火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暗记下，她瞥见白发少女磨红的掌心，“会写字吗？写一遍给我看看。”
白灵淼点头，四下寻找，捡起一根略干硬的药枝，就要往地上划。
李火旺道：“来我房里写，有纸笔。今天太阳大，活不用你干了。明天再补上。”她扶起白灵淼，在捣药的师弟师妹中随手指了一个看着老实的，“你起来，帮我看着点。”
少女的身量矮她一头，揽着肩轻飘飘的，像搂着一把晒干的棉花柴。
李火旺抱着民宿软枕，睁开了眼睛。
她正对着半闭起的米色窗帘，阳光穿过缝隙，洒在灰色毛毯。
她坐了起来，茫然地左右张望，看过一圈，昨晚没吃的凉面还盖着盖子好端端放在桌上。李火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她想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奇怪的梦。
李火旺一整天魂不守舍，眼前总是晃着那个梦中霜白的雪影。
那个女孩很瘦弱，天寒地冻时总在咳嗽，脆弱的像一折就断的花茎。
这样虚弱的药引怎么能炼出让娘满意的仙丹呢？
所以再等一等，再养一养。等到下个月，再下个月……等到装药引的罐子空了，外头也抓不到合适的……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皇上驾到——统统闪开——皇上驾到——统统闪开——”
细长尖锐的喇叭复读声打断了李火旺的思绪，她猛地抬头，脊背发寒，茫然无措地抓了一把头发。
穿着龙袍的景区NPC坐在四人抬起的简易步辇上，前方有一个手拿喇叭拂尘的太监服NPC，大概是有什么表演活动，后头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带刀侍卫。
李火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景区里买的文创儿童款，花里胡哨。晚七点五十六，确实快要游街时间了，大概是在做预热活动。
这大概也是个明星NPC，一下轿子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李火旺原本还处于中心位置，她不争不抢，不往里挤，没五分钟人就被推到外围去了。
李火旺看着拥挤推搡的人潮，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感。
其实按照诸葛渊的说法，也的确如此。
这里不是任何一条线，而是三条线……乃至更多条线的交汇点所在。
李火旺寻了个清静的小巷子坐下，放空了大脑。诸葛渊说的云里雾里，讲完一半，人又跑没影了。该怎么回去，怎么做才能把世界分开，李火旺一概不知。
她打开手机，点进诸葛渊的聊天框。意料之中，诸葛渊今天仍然没有回复她。
她下意识打开诸葛渊的朋友圈，里面充斥着大量关于实验的牢骚，夹杂着一些风景照和书法作品。文案内容带着“我没辙了”的淡淡死感，时不时呵呵一句，附赠一个阴阳怪气的波浪号。
最新一条消息是两月前通知自己要去旅游散心，勿扰勿call。
这不是诸葛渊，这是清旺来。
天色已暗，电子屏幕莹白的光照在李火旺脸前，细碎的额发遮住了眉眼，她伸手拨了去。
杨娜的电话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熟悉的号码后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在这个世界有前尘可寻的普通人。不是只存在李火旺记忆中的妄想朋友，是一个伸手可以触碰到的存在。
这个存在并没有如李火旺所预料那样，为她加强杨娜的确存在的自信。相反的，她吞掉了杨娜在李火旺那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取代了杨娜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取代？
李火旺眉心紧蹙。
如果……如果诸葛渊能从另一条线进入清旺来的身体与她共存。那杨娜是不是也有可能被困在某个人的体内？
天方夜谭。
这个念头刚从李火旺脑内腾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和杨娜算是同一条线来的吧？她在自己的身体里，没道理杨娜不见了。
她摇了摇头，听见远远外头游街的鼓乐队在吹唢呐，心里乱的厉害。
她本该去挤一挤，挤到能和游街NPC好互动的前排位置，等着白发娘子经过时……
也做不了什么。
大概就是和普通游客一样，握手，蹭个合照。
什么都不会改变。
已经息屏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弹窗显示是一条来自孙晓琴的语音消息。
李火旺滑屏解锁，点开了播放。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和奶奶今天去摘了草莓，很好吃。你找到娘了吗？能不能让娘和我说说话啊。”
稚嫩的童声的回荡在狭小幽深的空巷，稍稍驱散了些许青石砖面的阴冷。
李火旺长叹一口气。握紧手机，轻轻靠了一下额头。
活动的地方早被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半小时的游街过后，是NPC合照营业的时间。虽然有戏台表演分流，但NPC排队打卡点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李火旺查过资料，原本是没有这个项目的。后来白发娘子有几条短视频爆火，掀起了一股“白发娘子今天骂我了”的热潮，冲来一堆打卡签到的人。
最后演变成“没被白发娘子骂过白来无心古镇”这样的烂梗，跟风打卡的人更多了，闹出来好几起安全事故。古镇才专门设立了打卡的小台子，值班的NPC轮流上去站桩，互动性差了许多，安全性直线上升。
李火旺远远能看见身着火红嫁衣的女子在小戏台上缓缓转圈起舞，她的盖头只披了一半，露出复杂妆面的右半脸。
排队的进程很快，李火旺看着看着，就到了台前。
她身边还有一同排到的五个人。四人学生打扮，对着台上的NPC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机拍摄。
剩下一个女生是带着拍立得来的，她站在李火旺身旁，喊得撕心裂肺：“淼淼！淼淼！！妈妈爱你！！！！看镜头！看妈妈的镜头！！！”
白发娘子长袖掩面，还真转去了那个人的镜头，伸手在拍立得前轻轻一点。
女生激动地说：“可以合照吗？”
白发娘子接过拍立得，在台上与她合照后归还物品，动作流程娴熟。其余四人也都是这么个流程。
微风抚过，她飘逸的雪白发丝落在李火旺脸侧，轻轻落下。
李火旺闻到清淡的栀子花香气。
大概是护发素的味道吧。杨娜也喜欢带着花香气味的洗浴用品。
她与私下见面时差别很大，眼妆凌厉了些，眼影贴着金绿的闪片，脸颊的青绿蛇鳞为她添了一层危险气息。哪怕是笑起来，看着也不像柔弱可欺，反倒是像等猎物放松警惕，好一口吞下肚去。
李火旺正在愣神，突然听见美人开口。
“你呢？”
“啊？”
“手机。”
李火旺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排队的目的，她掏出手机递了出去。
“我不拍照，我女儿特别喜欢你。你能不能帮忙给她发条语音，让她好好学习……”
“女儿？”
白发娘子一愣，似乎是没预料到李火旺是有女儿的年纪。但较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压下了面上的诧异，她点了点头，照着李火旺的说法，在孙晓琴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长达24秒的语音消息。
后面的游客听见是给女儿的东西，哪怕李火旺耽搁了许久时间，也并未催促。
白发娘子轻声细语说完后，又回归了皮上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把手机还给李火旺，二人手指轻触，李火旺摸到手中一片冰冷。
她小声说：“玩得开心。”
这道声音很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乐声欢呼声中，李火旺被侍卫打扮的安保人员引出去老远，回头看了看。
台上的女孩依旧在尽职工作，她站在照得人头昏的聚光灯下，万众瞩目。
她一点不脆弱，一点不需要李火旺去拯救。
她好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白灵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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