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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溃逃 ...

  •   夜幕降临后,高濯衡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儿门口等大哥回来。

      夏辛原本已经睡下了,一觉醒过来,他二爷不在身边,立马跛着脚来找。
      寻到门口后,也坐在台阶上,靠抱着高濯衡陪他一起等。

      他们这里距离江边的港口很近,俩孩子等着等着,突然听得远处的江面上有喧闹声。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高濯衡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爬上房顶去看。就见远处泯江江面上,出现了成片的战船。

      “怎么了?”夏辛抬着头问他。
      高濯衡道:“好多的船。”

      他们来越州比较迟,没见着抚州沦陷两日后,越州这边战船下水的盛况。当然从官道走的士兵比走水路的更多。船可运重型的攻城炮车,修整平坦的路面,则适合策马急行军。

      再看高承翊这边,夜幕里,他知道自己正趴在地上,也明白自己似乎昏睡了很久,他想爬起来,二宝还在等他回去,夏辛也等着药救命。

      他不能躺在这儿,他一定要回去!

      可头还是昏沉,背上似乎有百斤的大石压着他,他越是想动,手脚就越是没有力气。眼皮都抬不起来,渐渐的有水落在身上,是下雨了吗?

      那密集的水珠不间断的砸落,不过片刻,他浑身就都湿透了,水让他的身体更加沉重,而那砭骨的寒意也自地下钻入他的身躯。

      高承翊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想的并非是躺在雨里会死,而是有些药粉不能泡水,即使用油纸包着,也经不住雨这样淋。

      他费力的跪起,头着地弓起身体,让胸腹离地,把药包放在腿上,用腰背挡住雨水。

      ……
      不要再下了…
      ………
      不要再下雨了…
      …………

      雨水带走他的体温,他却怕这雨水带走了夏辛的生机。

      母亲…我该怎么做?
      父亲,我该怎么做?

      大哥的疼,是无处说,也不能说的,他不能表现出伤心,他要一直挺立着当弟弟们的靠山。

      即使再痛苦,他依然要砍树做棺木,挖坑葬亲娘。
      即使满身的伤,他依然要告诉弟弟,他不疼,他还承受得住,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快就能见到父亲,很快就能到冀州老家。

      什么都不会变,母亲会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可他清楚的明白,全变了。

      他不知何去何从,若父亲叛国重罪坐实,与他有关的所有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和衡儿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流放?充军?他知道朝廷最喜欢将罪臣家的男孩子施宫刑,让他们永生为奴,不男不女,不人不鬼,永远抬不起头。

      若真如此,他宁可一死了之。

      可…衡儿呢?
      他怎么办?

      高承翊觉得自己似乎是流泪了,他该哭一哭,为赵蓉,为死掉的百姓,也为他自己。

      他在四月末的倾盆大雨里,跪成了一尊奇怪的雕塑,只为护住抱在怀里的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能动了,身上不再厚重,也不冷了。

      天亮了,可还是有雨。他动了动眼皮和手脚,站了起来。昏沉的四周逐渐能看清景物。

      这不是在野外树林里,他又站在了抚州城的城楼上,天上下的也不是普通的雨,那分明是血雨。

      目之所及,无论是城楼上还是城楼下,全是百姓的尸体,他跌撞着往下走,台阶上的尸体堆积,挡路又绊脚。

      他不想踩着那些人,可一眨眼,却站在了那些的尸体上。

      脚下的身躯太软了,还没走两步他就跌倒,只能撑着那些尸体爬行。
      再抬眼,高大的城门,就竖在他眼前,那门洞里被尸体塞得满满的。

      高承翊觉得自己的意识漂浮在了半空中,并不在那躯体里,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哭嚎了起来,似疯了一般的拖拽着那门洞里的尸体。

      费力的拖出来,将那些背对着他的人,一个个翻过来,接着就是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有府中的仆从丫鬟,有同窗,有说过话打过几次照面的书生,有教过他课业的先生。

      母亲…
      父亲…

      甚至是外祖、曾外祖,舅舅…
      孔祥、宋遥、张廷皓…

      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死的活的混在一起。

      最后一个,是他的二宝。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高承翊,横抱着弟弟的尸体,呆楞的跪着。泪痕干在脸上,眼睛里没了光。

      高承翊想去看清怀中那孩子的脸,那张脸却在他眼前慢慢腐烂,就连躯体都化作了一滩血水。

      高承翊腹中一阵翻涌,他干呕着醒了过来。

      身体还维持着头着地的弯曲跪姿,他没吃东西,腹内是空的,呕不出东西。

      他咳嗽着侧身倒了下去。
      这回是真的天亮了……

      雨停了,他从梦魇中,活了过来。

      太阳晒在身上,他运气还算不错,摔在一个半人高的浅沟里,正上方还有石块遮掩,若不拨开灌木仔细寻找,是很难发现这里躺着个人的。

      药包还在,他头发和背湿透了,可身前,尤其是前腰、腹部,竟然不算太湿,水没有淋进皮肉,而那几包不能浸水的药粉,就被他贴身放着。

      那两个装满银锭的包袱也被他用绳子捆在一起,绑在了脚腕上。高承翊先是数了身上的药,确定一味不少,一滴没漏后,就爬上前捡包袱,抱怀里掀开一条小缝,确定里头是银亮亮的没错,他才放下心来。

      无奈自嘲了句怕死更怕没钱后,他站起身。

      和前两次一样,醒过来后身体特别的轻。他缓过来干呕的那股劲儿后,头也不疼,背也不疼,哪儿哪儿都特舒坦,根本不像淋了一夜雨的样子,可分明昨晚是疼的想死的。

      他知道这是他身体的异状,且应是跟那枚药丸有关,因为那梦太真了,他头一次做梦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可高承翊没有时间多想,他爬出了浅沟,找了处水边,稍微将身上的泥污清洗后,就踏上了归途。

      他走的很快,带些小跑,不时吹两声哨,可皂雪却不在附近。他的马训得好又聪明,向来会认路寻主,按理说即使昨晚皂雪找地方躲雨,也不会离他太远的才对。

      带着疑惑,越往回走,就越是不对劲。

      临近江港处,无端多出很多人,有百姓,可大多数是士兵,且是伤兵。

      他护着包袱,往他们所租小院的方向跑了起来,路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伤兵。

      有人叫他:“诶诶…你有吃的吗?”
      “包袱里是什么呢?”

      那伤兵问完,就想来抢他的包袱,那人的眼睛被弹片扎瞎了一只,血还未干,眼下有一道血泪的痕迹,比高承翊瘦小上很多,可他一走上来,其他或坐或躺的伤兵也站起来,朝高承翊围了过来。

      “你们要抢夺百姓财物?”高承翊问,“你们是谁的部下?哪个卫所的兵?”

      “军爷们这不叫抢,兄弟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肚子饿了,你孝敬点吃的,本就是应该的事。”那人道。

      “军中自有粮饷发放。”高承翊不吃他们那套,“我家中还有幼弟,这包里是给弟弟治病的药,不是粮食,这里全是晏江的灾民,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你们。”

      他说完后,那几人居然还要上前:“是不是粮食,拿出来看看自见分晓。”

      那手伸过来就要抢他的包袱,高承翊躲了一下:“大渊的兵没有抢百姓粮食的规矩。你们到底是兵,还是匪?”

      那人问:“与你何干?”

      高承翊道:“若是兵,就不该抢东西,抢东西的就是匪,是匪就该杀。”

      伤兵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样貌英挺,说起话来就像前两天的他们一样天真,就是身上有些脏。

      这边刚想再说什么,便见孔详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他抱了个木盆,里头放了许多面饼,宋遥也跟着,在给伤病们发放。

      他拦在了高承翊和那些士兵中间,大嗓门道:“都说了叫你们等会儿,等一会儿!这是干什么呢?蒸饼子不要烧水吗?”

      高承翊拽了他一把。
      孔详道:“说来话长,你随我进屋再说。”

      进了院子,里头人更多,女人们在和面做蒸饼,那些伤兵们也将自己还剩的余粮交出来,混在一起,煮了吃。

      这才出兵几天,算上他们在江面上的三日,今日距抚州城沦陷也才不过十日。

      可这些兵,一个个却都跟饿了三五天了一般。
      高承翊的眼神游转,他在人群里找高濯衡:“二宝呢?”

      孔详脸色凝重:“你怎么才回来?还一身的泥。”

      他推门进屋,里边也全是伤兵,但都不算严重,一个个抬眼看着他。

      “这里什么时候成朝廷的收容所了?”高承翊拎住了孔详的领子,“你要和我去哪儿说?说什么?”

      他直觉火气往上窜,除非现在高濯衡能蹦出来,否则这火根本灭不下。

      孔详拽着他的手臂,给他拖去了后厨。

      这边正揉面淘米呢,还算是安静,云姝见他们俩入内,立刻关上了门。

      高承翊踢翻了地上的水桶:“都停手!烧什么水?别做了!”

      他虽此前立马横刀杀水寇,但还从没突然发过脾气,他就是个少年郎,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大家都把他当做官家贵公子,女人们没见过他这样,全都停手不敢再动了。

      孔详也是,那日在城墙上情况更严重,他跪下来磕头,他们两人互相砸拳头,他在高承翊眼中看到的是痛心疾首,是无奈悲凉,而不是今日这样难掩的戾气。

      那眼神阴戾至极:“你可真是大方啊,你在越州有多少田产?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这么多人,你能喂饱几个?”

      就连孔详这种十七行伍,半生和兵器、老爷们儿打交道的人,在他这样强势的压迫感面前,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眼神飘忽的躲避着高承翊的视线。
      喧闹被隔在门外,屋内寂静无比。

      高承翊的腮帮子鼓动着:“我弟弟呢?我弟弟的呢!”
      “攻城战败了。”说话的是云姝。

      谁管那些?城攻下与否,死了多少人,大渊朝的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军队懒散成什么样子,今日又要死多少人?

      他高承翊如今一概不想知道!
      “我问的是,我弟弟呢?”

      云姝道:“昨夜有伤兵们陆续从江上过来,他们逃了两三日,行军袋里的粮食都吃完了,剩下的一点儿也都泡了水。”

      高承翊的目光看向云姝,云姝也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孔详心道你这样看谁谁都不敢说话啊。
      便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儿:“你…冷静点,这前后因果得说清楚不是?。”

      两个女人给高承翊搬来一条长凳:“坐吧,坐下说。”

      见他坐下,孔详才再开口道:“陆陆续续回来好多,江岸边全挤满了。当时攻城是,说是有…十万大军,这里逃回来的,多是后军。我问了战败的原因,都说不出所以然。调兵很乱,还没看着城墙呢,就只跟着人跑。”

      “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让后退,一会儿又叫推炮车,一会儿让挖战壕,一会儿又让填土再退。”这是把伤兵们的话完整的复述了一遍。

      军队涣散,指挥混乱,士兵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接着,就被撵着跑了。”

      高承翊上过战场,读过兵法,他懂这个。

      在没有血海深仇作为信念时,丰厚的封赏和督战的刀子,是上阵杀敌一定要具备的东西。

      敌我汇阵对冲时一定会死人,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害怕了,往后退了,便会有更多的人跟着他退。

      有人后退,就会军心不稳,军心不稳,行阵不齐就打不赢。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反而跑得快的还能留住性命,士兵们看不见赢的希望,都想保命,就会四散奔逃。

      高承翊道:“这是溃逃。”
      且人越多越是如此,所以对战不在兵多,而在于精锐强干,以及将领精准的调配能力。

      一万精锐足以对抗十万散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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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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