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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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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幻想乡,不是理想乡,先生。
抽着烟的老人笑了笑,他摘下礼帽,露出从右额角到下巴几乎横跨全脸的刀疤的狰狞的脸,满嘴的被烟熏黄的烂牙咬着烟屁股,烟雾从他崎岖排列的牙齿间随着话语倾泻出,“别他■的,跟我放屁,给我酒,就要那瓶”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丢到了女人半露的衣领里。
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椅子,他环视了四周,随后将手指向角度瑟瑟发抖的女人,“就要她了。”
“一枚硬币的价格”酒保收下桌子上大约6枚硬币的酒钱告诉了男人那个奴隶的价格。
“真贵”男人喝了口酒,不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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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王耀撑着下巴,回应他的是黑漆漆的枪管。强光手电在空气里留下清晰的纹路,穿着大氅,戴着帽子的一群人聚在一起。
靴子踏过门扉,脚底黏着的泥巴在地面留下污浊的痕迹。月光落在门框的一侧,在热武器上照耀着金属的光泽。“呃!”有人绕过王耀,把那青年像拎鱼似的拽着他的领子一路提溜到门口。
青年攥着衣领,十指扣进领口和脖子的缝隙里,他仰着头,啊啊地胡叫。
涨得通红的脸上,恐惧害怕的情绪如雪化一般流淌在他的双眼中,青筋几乎要突破干瘪的手背。
痛苦从他那扭曲面容上流泪的双眼中流露,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王耀,俨然一副把对方当救世主的样子。“这是要做什么?”王耀站起来,他几步走到门口,停在了青年的面前。
周围几人,迅速做出反应,下一刻就围了上来,三两步,像是抓人游戏,咚咚的脚步从左到右整整齐齐。
“我们来带走他,他是病人。”为首的戴着手套和面罩的人对王耀说,他没松开手,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束缚着青年。
他帽檐的阴影下,眉毛压着浅灰色的眼睛,他那带着口音的发音隔着面罩含糊不清。
这是一个新来的。
王耀这么想,便觉得也许上天也站在他这里,那群穿着白大褂的蠢货也许是吸多了化工材料,真以为这里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好得很,确实。对研究者来说这里遍地是好用的材料,还有廉价的劳动力;
守卫不用干什么,拿着烧火棍就当枪使,戴了面具以为万事大吉,现在是爱美了不是,都改为面罩,搞不好真就是吸多了。
“你们中有人是医生吗?”王耀环顾了四周,目光从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掠过,他噙着笑,眉眼舒缓,“口说无凭,事实为证。”
王耀笑了笑,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因着体温,巧克力有些黏糖纸,他半剥开巧克力捏着糖纸低头摁在了青年嘴上。
“好了,我治好了他,你们走吧,他不需要你们。他只是有那么点儿低血糖,瞧他脸色发白,你说是吧。”沉默,风带着门一下又一下撞着的门槛,老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深色的眼球像一颗浑浊的毛玻璃,身上松垮的皮挤出了一道又一道肉纹。
“我们带着医生的话来。”为首的人说,“今晚必须带走他。”“必须,有意思。”王耀伸手敲击着掌心,掌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喊他来!”他说道。
“我说,喊医生过来!”
王耀冲着人说,他提高了语调,眼一眨不眨,黑色的瞳孔被光照得发亮。半跪的青年见此,像泥鳅一样冲破束缚,他双膝着地,身体因为惯性冲到了地上,他佝偻着背,几乎是手脚并用着往黑头发的青年背后走,他胆战心惊地捧着脖子,急促的呼吸声像是破手风琴。
“这么说,灯塔要与我们作对。”为首的人抬起一只手,随着他的动作,“包围圈”被缩小了。“坦白说,您真的能代表灯塔吗?据我所知,你只有一人。”说话的人自己也许都没察觉到他不由自主地暴露出轻蔑的态度,几乎逗笑了王耀。
呵呵王耀在心里笑了笑,他双手环胸,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微微皱起的眉像是沉重的雾霭的边缘,眼眸是深邃而平稳的,嘴角却浅浅上扬着,不怒自威,笑不入眼。
“你会带着奶嘴参加妈妈的葬礼吗?”王耀这么说,他没有给一点回答的时间,抬步,在很小的范围里绕圈,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
他摇摇头,墨色的瞳孔像是黑夜的投影,继续说,“你不会,你从母亲的子宫里孕育,脐带链接着彼此。”
“你—”他环视四周
“你们这些恬不知耻的小丑,偷吃苹果的伊娃,上帝派你们来是为了折磨母亲的吗?你以为自己长大了,便可以将过去全当泡沫冲进下水道了吗?蠢货,你们大脑里全是腥臭的鱼吗?你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以为神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王耀嗤笑一声,他收起笑容,转而用一种怜悯的如同圣母一般慈祥的目光像微风一样柔和掠过每一个人的眉眼。
“我真为你们感到伤心,你们早就落入了恶魔的怀抱。我又何苦为你们的遭遇忧愁,不如去为花朵浇水。
走吧,都走吧,珍惜接下来每一个夜晚,为将来的每一次黎明祈祷,期待自己能够活到复活日的到来吧,医院的走狗,集中营的烂泥们。都走吧!”
紧接着,一声轰鸣完全打破了夜的沉默,火光冲刷过天幕,烟雾从后山飘扬而起,即便在灯塔下,也依稀能听到一些人的尖叫与怒吼。王耀察觉到,这些人变得焦躁起来。他摆摆手,冲为首的人抱拳,下了逐客令。
与那个原先站在队首相似的浅灰色眼睛但年纪大很多的人,落在队尾,他回头向屋内,缓慢地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食指与中指交叠着,他落在夜的黑暗里。
“请原谅我,先生。”踩着夜的尾巴,有人在一旁看了很久,伊万靠着墙,忽明忽暗的橙色火光在指尖随着风晃动。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王耀隔着玻璃说。“诶,实际上我还没有看够呢,这种有趣的表情,能再做一次吗?”
伊万敲了敲玻璃,他说话时,眉眼微动,让本来木着的脸生动起来,微垂的眼尾颇有些圆润和善的意味。焦躁的情绪像是岩浆,沿着石缝流进血管,干涸凝固的外壳下,是滚烫流淌的流体。
大脑里似乎有异样的声音在挑衅理智,教唆着让他抓住王耀,按住他的肩膀去感受手掌下那具躯体跳动的脉搏。聒噪,吵闹,难以压抑,外表下的内在几乎要脱离束缚,那是伊万想要避免暴露在外的躁郁。
宛如是某天宿醉后几乎彻夜难眠的早晨,是那房室交界性的心律,是镜子里胡子拉碴的疲惫面孔,是充斥呼吸道的呕吐物的味道。
能再做一次吗?那个表情。伊万握紧了拳头,衣袖下的躯体微微颤抖,他缓慢地用一种直白的科学的目光去扫视王耀,那濡鸦似的发,若是浸没在海水中是否如会石油般漂浮在海平面上。王耀会像人鱼一般游泳吗?用他那瘦削但有力的躯体划开水面,像是鸟一般飞行吗?
海洋的生物会飞往天空吗,用他们的鳍割裂开绳索,用腮去过滤毒囊里黏稠的阴谋诡计。从这无主之地离开,那空无一物的大地上,那万年不变的成就景色,那在视网膜上根深蒂固的画面,有一日会回到羊水的安稳吗?会不再孤独的,独自一人的,留在唯一的出路门口吗?
伊万伸手,半具身躯穿过窗户,他半搂住王耀,隔着手套握住了王耀的手。
他几乎紧紧贴着对方,他低头,目光向下,他对还跪在地上的躲在往后身后的人笑了笑,没有在意对方躲闪的眼神和害怕的颤抖的躯体,伊万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使了点劲,王耀便没有再试图推开他。
“他今晚让我带走吧,教堂有不少的空房间,我想,你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今晚要好好休息。”伊万伸手轻轻点在王耀眼下,那青色的黑眼圈落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今晚得是安全的。”王耀撇过头,打落对方的手后又用力将伊万推出窗户。“放心,我保证,至少他今晚是安全的。”伊万背过手,笑着保证道。
“他们会引发暴乱的。”
王耀察觉到背后青年如小鸟一般地颤抖,他安抚道:“那必将引起混乱,这意味着机会。”
---------------------------------------------“太恐怖了,长官,他们像疯子一样冲过来”
“动手!拉你的栓,别像个蠢货一样”
“救命!”
“卫生员!妈的!救我!”
“我的脚!”
“卫生员!”
“我需要救助!”
“靠!”这里简直是地狱,硝烟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身旁面孔不断变换,呼吸间子弹就擦着皮肤而过,刚刚喝下的暖洋洋肉汤还在胃里。有人张着嘴,血从身上流下,濡湿了大块的土地。余震下,砂土细密地溅到身上,指挥官扯着嗓子喊着撤退,没人回应,开枪的,没开枪的,逃跑的,没逃走的。枪管贴着手套,烫得像火烧过一样。
明明周围纷杂吵闹,但每一个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一声清脆的拉栓声。眼睛先一步看到了火光,紧随其后的爆炸声尖锐地几乎刺穿了骨膜,破片紧紧嵌入筋骨。
“啊!”惨叫声很快就被下一个火光淹没,集中营上方飘扬着浓烟滚滚,空气里是肉眼可见的粗糙颗粒。卫生员拿着刀,切开了衣料,皮肤随着布料衣物被揭开,裸露在外的血肉,筋膜随着呼吸颤动,褐色的药水大把的倾泻而下。
纱布被用力塞进伤口,伤员痛呼着被推出担架,怀里被重新塞入枪,三三两两地搀扶着彼此,他们背后是集中营里唯一的花园。
那小小的花坛里只有几朵小的像指甲盖的紫色野花,砖土破裂,加上雨水的侵蚀,湿软的土壤一块接一块淌下来,植物的根茎裸露在空气里,而在根茎下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铁板,铁质的把手慢慢暴露在空气中。
伊万带着青年离开,对方格外配合,王耀为此高兴,至少他能独享一个安静的夜晚。他回到床前,从包里拿出记事本,他没有写日记,但将记录在其中的一首诗读了一遍,又或者哼唱。他很小声,低低的安眠曲,他只为唱给自己听。
“妈妈说从小有人告诉她
她是一条人鱼
大海应该是她的家
她不必害怕浪花
浓雾是她的面纱
魔法会让她不再饥饿
人们将她带到塔顶
妈妈每一天都在哭泣
她想要回家
一天
一个善良的神父路过
他问
孩子,你为什么在哭泣
妈妈说她被锁在了这里
神父打开了门
妈妈被带走了
她又回到了海里
尾巴是她撕碎的裙摆
船舱是她安眠的棺椁
人们用绳索捆住她
于是妈妈遇到了爸爸
爸爸不是海的神明
所以魔法很快失效了
妈妈变成了泡沫后
我回到了海里
善良的人借给我他的外衣
当我登上塔顶
我知道我再也脱不下这层外衣
我知道母亲真的是人鱼
魔法也从未消失
父亲让我们不再饥饿
船手们的身影飘荡在海面
神父在墓地永远叩首祈祷
在一切结束前
我的母亲
我想再为您画一幅画
不用担心
因为渺聋的人
听不到我复仇的雾号
看不清我的目的
而我的阴谋将永不败露…”
第二天,王耀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而这封信的人伫立在门口,直愣愣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住了背后的太阳,光线柔和地勾勒出脸侧的线条。
“早上好。”伊万微微倾身,浅浅的笑意从半掩的眼中流露。他扬了扬手上与王耀相同包装的信封,收回口袋里,向王耀伸出手。
“我们顺路过去吧,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同你参加集体会议。”他这么说。“毕竟我离开了很久。”王耀说,他注意到信的落款,他的是灯塔,而伊万的同样也是。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伊万竟然不是作为教堂的人参加吗?
到了后山的一处空房子内,上下三层的洋房,所有窗户都打上了铁栏杆,厚厚的窗帘挡住了玻璃。他们进了房子,门口有两人看守,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人负责接过邀请函核实,另一人则检查来宾。
王耀展开双臂,习以为常地接受检查,他不是第一次参加“宴会”,童年时来过,再大一点也来过,不同的身份都担任过。
往常这些宴会都有点兴师动众的味道,做一些杀鸡儆猴的事,说到底,这样的宴会本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确保岛屿的三权分立的稳定性罢了。
要保证三方的权利,触及利益纠葛,通过会议,尽量将矛盾按在暗处,闹得太僵,对彼此都不好,给互相一个台阶。
一些真相微微是最不重要的,想要真相如何,这间房子地下室里有的是手段解决。随着接引员,王耀到达了会议室,此时人到了差不多了,一部分人低着头,另一部分正在和周围的人攀谈,但无论是谁都在互相窥伺着到场的每一个人。
王耀并不喜欢这,小时候他跟着到这,但那时的他没有位子坐,便随其他站着的人一同站在一侧,很快就有人把他们带到其他空房间里,这里的人不会说话,同样他们就像是聋子或者瞎子,你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搭话都不会得到回应。
有时会有人进来带走一些人,然后在岛上也不会再看见他们了。尽管现在他不用去那些地方,而是坐在柔软的暗红色的椅子上,等待宴会的开始。今天很多人面色凝重,看来不会发展成表面会议或者干脆成了跳舞会议。
担任会议长的是一名面容和蔼的老人,王耀认识他,他是岛上的一名老牧师同时担任了教师的工作,记忆里经常疲惫不堪的那张脸现在却红润不少,颇有种越活越年轻的味道。王耀靠着椅背,等待会议开始前他看了看座位分布,大体上与记忆里相似,只是坐在上面的人变了一些。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渔夫江叔从前与灯塔一方坐得近现在是待在医院那一侧。江旭则站在不远处,王耀看过去,那孩子还别扭地躲过他的目光。伊万则坐在教堂附近,但也离自己不远,怪不得,刚刚分开时,对方还说等会儿。
毕竟宴会结束的顺序和批次都不同,每一方留下的人,离开的人都有严格要求。但相对来说,为了方便,离得近的一部分人会被安排在一起。
“很高兴,大家百忙之中,聚集在此,愿本次宴会能…”会议长开始说话,王耀并没有认真听,实际上这种开场白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这里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宴会的目的是什么。很快,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冲到了宴会中心,他穿得破旧,浑身还都是血和泥土,即便没有靠近,都能闻到刺鼻的硝烟味。
他半跪着,冲着会议台哭诉昨晚的事情。有更多与他类似的人也走到他身边,开始三三两两陈述,每个人的发言都不完全相同,但他们所表达的意思无法就是一种,那就是灯塔的不作为与医院的失职。
宴会上半就终止在过于吵闹的“表演”中,宴会通常不会一次性结束,通常上半和下半。为了保证一些人能在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而不是一拍脑就胡乱发言,宴会才分成两部分。
中场休息时间,灯会熄灭,然后会有接引员在黑暗中,带着每一位坐着的人到指定房间休息。王耀笑了笑,他的自在似乎惹到一部分的不满。当灯光被关闭时,一柄枪抵在了他身后,枪口顶在腰侧,对方的手在抖,连带着声音也又小又不清楚。
但王耀认出来他是谁,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早上好,先生,恭喜你活过了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