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亦歌》三月山川云和风

3、明月独不照我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里就被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

　　兰婷和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压轴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后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紧接着，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捏着一颗裹着糖纸的奶糖，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她的笔尖顿住，抬眼时，恰好对上林亦歌转过来的目光。
　　他已经灵动地落座在她旁边，少年的额前还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创可贴下是下午摔倒时蹭破的皮，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只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谢了，下午。”

　　兰婷和的心头一紧，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
　　糖纸是淡蓝色的，印着小巧的云朵图案，是她偷偷喜欢的口味，也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

　　她不自觉心情愉悦，面上却很是淡然。

　　“不用。”她飞快地别开眼，伸手想去推回去，却被林亦歌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拿着吧。”林亦歌松开手，指尖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向窗外的夜色。

　　“你……你下午扶我的时候，胳膊是不是拉伤了？我听周萱说你接力赛跑了最后一棒。”

　　兰婷和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以为他只顾着和沈一荷说笑，以为他根本没注意到她扶他时，胳膊肘那一下细微的踉跄。

　　她捏起那颗奶糖，糖纸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点小事。”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膝盖……没事了吧？”

　　“小伤。”林亦歌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眼底的光在教室的灯下，温柔得不像话，“校医说过两天就能拆纱布了。”

　　说完，他就转了回去，留给兰婷和一个挺直的背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她的错觉。

　　兰婷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奶糖，糖纸的温度渐渐漫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前排的沈一荷忽然转过头，递给林亦歌一本杂志：“最新一期《读者》我看完了，还你。”

　　林亦歌立刻扬起笑容，接过杂志时，声音里的温柔又变成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精彩吧？”

　　兰婷和咬着奶糖，把脸埋进了数学题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那颗奶糖的甜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这是第一百零一次心动，也是第一百零一次，欲言又止。

　　第二天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琅琅的读书声混着窗外的蝉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兰婷和踩着晨光走进教室，刚坐下就习惯性地去翻昨天的数学草稿纸——那道压轴题她卡了半宿，最后还是带着遗憾合了笔。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微微一愣，草稿纸的背面，竟多了几行字迹挺拔的解题步骤，步骤旁还画了个小小的辅助线示意图，末尾歪歪扭扭写着：这步换个思路，贼简单。

　　是林亦歌的字。

　　兰婷和的心跳揪了一下，他都没怎么听讲竟然思路这么清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林亦歌正趴在桌上补觉，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昨天磕破的额角，创可贴又换了张新的。
　　他的胳膊肘还压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书页上赫然是《兰亭集序》的那一页。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那颗奶糖，甜腻的余味仿佛又漫上舌尖。

　　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解题步骤，墨迹还带着淡淡的笔墨香，显然是早上刚写的。

　　兰婷和顺着步骤往下推演，原本卡在瓶颈的思路，竟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眉眼间的倦意，瞬间被一抹浅浅的欢喜取代。

　　“喂，看懂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兰婷和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进林亦歌含笑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支着下巴看她，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得意。

　　“嗯。”兰婷和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谢谢。”

　　“谢什么，”林亦歌摆摆手，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昨天看你抠了半宿，草稿纸画得跟蜘蛛网似的，看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前排的沈一荷就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亦歌，喝纯牛奶吗，我妈今早多带了一瓶。”

　　林亦歌立刻扬起笑容，接过牛奶时，语气里的慵懒瞬间散了：“谢啦，还是你靠谱。”

　　兰婷和握着草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林亦歌熟练地插好吸管，看着他和沈一荷说笑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刚才漫上心头的欢喜，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草稿纸上的那几行字，阳光落在字迹上，却好像没那么暖了。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好了，今天我们继续背《兰亭集序》，从林亦歌开始。”

　　林亦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兰婷和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听着熟悉的字句，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偷偷抬眼，看向林亦歌的侧脸。

　　他的目光，正越过她，落在前排沈一荷的身上，带着她看了三年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那颗刚漫上来的欢喜，终究还是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