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逆风如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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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霍从甲指尖勾出钱袋，藏剑弟子与他擦身而过。
他侧过脸，莫名打了个喷嚏。
“老鸨，你在咒我？”
霍从甲躺倒在软榻，手中抖动钱袋，伴随跃起的角度，银杏暗纹映入老鸨眸中。
老鸨余光打量软榻上胸膛露出大半的青年，挤挤眼睛奉承：“爷说笑了，爷想做什么，还请直说。”
霍从甲停住手，抛开他落魄如乞丐的衣着不谈，他有张过分俊俏的脸和一副好身手，当他不再动作陷入沉思时，显现出的竟是与之相反的沉稳肃穆。
霍从甲保持这份姿态，见白天闯入青楼的桀骜青年露出这种气质，老鸨忽有些怀疑他的来意。
但躺倒在大厅遍地哀嚎的打手总不是假的，仅仅一炷香的功夫，进来时有着潇洒笑容的青年就把涌进来的打手全摔打在地。
霍从甲略有犹豫，偷到狗大款，实属难得，开张吃三年，和钱抛在青楼中选择，让他陷入两难。
他猛地拍了下手掌，旁边老鸨随之一抖，霍从甲无视老鸨迥然不同的懦弱，笑嘻嘻举起钱袋，盯住老鸨：“你看这钱，买的下你这儿的头牌花七七不？”
“这......”老鸨眼神游移，她的青楼在扬州的地界儿虽说不大，但也不小，花七七自买来不过数月，传出的名声不算大，但也不小。
她用眼估摸钱袋，看分量装满黄金，如何不能。
但，“怕是......”不能的，老鸨话音未落，霍从甲笑容褪去，莫名心悸让老鸨下意识闭嘴。
霍从甲眼神变冷，手指摩梭钱袋的银杏叶纹路，他深知能开起青楼的背后都有些势力，丐帮也不会帮他出这种助力。
索性花七七所在青楼不算大，但也不小，让他得了钱财便赶来。
谁曾想，可恨老鸨还敢拿乔！
哎。
霍从甲心内痛的乱绞。
钱啊钱。
“不够？”掌下小桌裂成数块。
“自然，自然是够的。”
扬州城外，水波荡漾。
霍从甲两手抱胸，百无聊赖地嚼着嘴里草茎，苦涩滋味让他心情舒缓，他斜眼瞥旁边姑娘，说不出的温柔可亲，道不完的十足可恨。
他呸了一口，吐出嘴里嚼烂的苦味，“回了七秀坊，告诉我妹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花七七维持客气笑容：“霍大哥的话，小妹一定带到。”
她跃向船头，远远朝霍从甲低眉颔首，决绝离开。
数月后。
烟花三月下扬州，既已不是三月，霍从甲从扬州乘船前往伊丽川。
初秋的风凉爽，飒飒吹在霍从甲身上。
霍从甲以手掩面，躺倒在甲板上。
他兜里没钱，顺船而走，以工代船资。
这船不大，本不需要小工，船家看他为丐帮弟子，便捎上了他。
船从细流徐徐而过，山石上探出艳红花枝，刮过霍从甲探出的手臂，有风从指缝间穿过，霍从甲眼眸微眯，被窥视的怪异感让他侧过脸，在阳光中看向船延边而过的山中。
密林间不见天光，黑洞洞地瞧不见人影。
他舔唇挠脖，重新闭上眼，陷入假寐。
却在下一瞬，腰部猛然拱起，裸足在湿润的甲板一踏，已在半空中挪腾，身形轻晃，倒挂在桅杆上。
幸而甲板上暂且无人，仿若如他人形的位置布满银银针芒。
霍从甲脖颈至后背渗出密密冷汗，风从脸前刮去，再不然方才飒爽，反倒带了些阴曹地府般的鬼气。
他抬起手，呈擒拿状的掌内是一支短促小箭，盈盈蓝绿光泽在箭尖端闪耀，同色的孔雀羽缀落短箭尾端，触感冰凉。
霍从甲垂目细细打量这特征明显的唐门暗器，更比打量短箭时更仔细观察手中有无伤痕，他全身紧绷，右腿锁住桅杆，左腿向前，随时准备更换位置。
光影交错刹那，霍从甲左腿向前蹬去，手掌拍下下方桅杆，从倒立向上直冲。
师门武功却仿若被阴影里的刺客完全洞悉，他再次感受到如影如随的杀机，银芒阴影般从他眼前划过，他当机立断，腰身猛然一折，指尖近乎探到脚尖，方才躲过又一枚短箭。
柔软箭羽从他腰部皮肤划过，紧随瘙痒的剧痛，深入骨髓。
“嘶。”
霍从甲腰间软瘫，他狠狠咬破舌尖，保持住清醒，却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过唐门，至于唐门的悬赏，他区区乞丐哪里配的上。
他两手用力，从船边翻出入水，朦胧水光中，只见固定在船底的机关旋转打开，喷涌出的粉末向他席卷，翻卷而来的冰冷，让他再来不及反应，陷入黑沉梦乡。
指尖似乎触碰到另一种冰冷。
唐轩在丐帮掉入水中的瞬间，面具遮掩下的唇翘起，随他跳进成都沁凉湍急的水流。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以此慰藉他搜寻几月的怒火。
唐轩呛咳出水，手臂用力揽住打滑的腰部，他向前抬起手腕，“嗖嗖”声响起，几道钢索随钩爪连接在岸边巨石。
......
霍从甲眼皮下颤动。
从黑沉中惊醒，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水流冲走，兴许能逃脱唐门追杀，却万万没想到，醒来后，缓缓恢复的知觉让他发觉，手腕部的皮肤刺痛，从头顶到后背的延申一片火辣辣。
他躺在地上，思绪渐渐飘远，似乎忘记身在何处，以及追杀他的唐门。
死到临头，霍从甲纷乱的念头反而平息。
可恨，或许是人之将死，他开始感到后悔，从未出现过的情绪让他不断回想起三月扬州时，曾从藏剑弟子身上盗走的钱袋。
他从没那么富有过。
他开始感到痛恨。
当他开始沉迷在熏熏然的情绪时，小腿附近传来风声，他精神一振，还未来得及反应，撕裂伴随骨头脆响让他情不自禁呻吟痛呼。
“果然，你早就醒了。”
霍从甲掀开眼皮，眼珠漫无目的的在周围乱晃，才定神在出声的来人脸上。
他目光凝住，见那削地乱七八糟的短发下，青年眉目自带一股富贵气，上挑的眼尾却被主人沉沉压住如含情意的双眸，刻意的阴郁让霍从甲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
霍从甲如梦初醒，他怎会不记得扬州街头的狗大户，可他分明是藏剑弟子，那钱袋对藏剑而言不过是区区一毫毛，竟让他想杀他至此等地步。
霍从甲背后冰凉，让藏剑弟子沦落为唐门刺客，那一钱袋，对这藏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唐门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面目，他已经看到他的脸......
唐轩见霍从甲忍痛睁眼，正中他的猜测，唇角下坠，又见他不知想到什么出神，他抬脚就踩到霍从甲的断腿处。
怒气上涌间，骨骼噼啪碎裂声中，唐轩脚底触感变软，他笑了起来，数月中的受辱和痛苦在此时终于得到缓解。
他边笑边勾起耳边短发，与往昔当藏剑弟子长发时的不同长短，也没让他停下笑，反而忽用手捂脸，向屋顶狂笑起来。
当唐轩终于停下笑时，几月前还在他身上的富贵风流似乎回来些许。
他穿着与藏剑层层叠叠截然不同的唐门服饰，衣襟大敞的墨蓝紧身长袍在蹲下身后，饱满颤动地抵在霍从甲眼下。
唐轩用捏刚入唐门受训时捏的小白鼠手法，整张手掌把住霍从甲脖颈，迫他抬头。
霍从甲低垂的视线抬起，视线飘移在唐轩暴露的与他没有两样的领口上，混迹市井的乞丐不需要求证，他咧嘴笑道：“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唐轩脸色再度阴沉，他阴冷视线与霍从甲直直对视，这可恶的丐帮弟子面容憔悴，眼中却是恶意的嘲讽。
他喉咙变得干涩，一下明悟他的意思，这过分的默契，让唐轩感到反胃的同时，手掌骤然转捏为握，手心牢牢握紧那急促呼吸，唐轩绷紧的唇角缓缓松开。
霍从甲从松开的手掌中挣脱出几口呼吸，嗓子里刺痛炙热，他的身体完全靠握住他生死的唐轩受力，喉中呛咳沙哑，“哈，受了不少罪吧，大少爷。”
后颈压缩他呼吸的空间，他不顾死活地继续嘲讽：“咳……我一个乞丐，能在大少爷的手下了断，也是我的福气。”
说完，霍从甲放弃抵抗，闭上眼，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唐轩冷眼瞪他，竟从他俊俏的脸上瞧出点喜悦。
唐轩自然是不相信霍从甲的话，一路追踪他到上船，他自诩对霍从甲了解，这家伙好逸恶劳，按理来说该常常偷鸡摸狗，可扬州城内他风评却好，一路看来，他竟愿意以工代船资，让唐轩开始怀疑起，这恶贼是否只偷过他。
想到被偷的钱袋，唐轩心中大痛，恨不得把霍从甲千刀万剐，他本想杀了他，可又更想让他尝尝他受的苦楚。
思及此，唐轩反手把霍从甲扔到地上。
见霍从甲躺倒，摆出任人摆布的赖皮嘴脸，他神情变得平静，撩起衣摆，席地而坐，又觉太过疏远，两腿一伸，躺倒在旁。
霍从甲没穿上衣，感受到靠近的唐门轻缓呼吸，他颓废的思绪顿住，混迹江湖十几载，却从未见过这般路数，不由身体紧绷，耳眼处传来曾经藏剑弟子的痛苦回忆。
扬州城三月正值藏剑山庄试剑大会。
唐轩本名叶轩，为藏剑山庄第六代弟子，奉师命将大会费用交付给第三代弟子，却在城中遗失。
对藏剑而言，本不过是小事，偏此事竟被师父的对头硬是和叛军扯上关系，师父为舍弃麻烦，将他直接逐出师门，逐出藏剑。
屋漏又逢雨，他家道中落，又为此事被族中除名，只好向母族唐门讨口饭吃，才抛却围来追逐的野狗。
这一切，在叶轩改名唐轩后查明真相后，显得尤为可笑，那改变他此生命运的钱财，居然是被丐帮弟子偷去赎买七秀弟子。
霍从甲耳肉饱满，并不觉得唐轩咬的有多重，他忽然感同身受，可那本该有的愧疚却毫无踪影。
他曾经历过相似人生，可他快活的前半生比唐轩短太多。
他也曾娇纵奢靡，却落入乞丐窝里讨食。
他突兀低笑，他们都掉入泥潭难以脱身，不，他们都再也脱不了身。
唐轩不再说话。
他咬在嘴里的肉溢出铁锈味，晦涩古怪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忍耐——他竟然在笑，为他而得到的悲惨遭遇而笑。
那笑里分明没有半分愧疚，满满都是同病相怜的喜悦。
唐轩松开嘴，喉间残存铁锈味，半晌，他叹了口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唐轩舔净唇，“但你不是，你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他戴上面具，一掌劈在霍从甲颈边，心里若有若无的一丝心软，彻底死了。
......
霍从甲再次醒时，耳畔传来似泣似吟的猫叫，似乎就在耳边。
铭刻在身体的本能，令他仓皇地扭身躲避。
唐轩听到呼吸有变，推门进来，霍从甲姿势扭曲地滚落在他脚边。皮靴后退一步，关门。皮靴向前一步，落到霍从甲鼻子前。
湿润水汽还未消散，霍从甲狼狈地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在那一声声放弃自我般的高鸣声中，他抬高被唐门踩断的伤腿，仰头结巴道：“换，换一个房间。”
室内昏暗。
霍从甲眼神抖动，被扔回床上时，他不太确定地回忆上次醒时唐轩的眼神，是如现在的晦暗无光吗？
他拽住唐轩的手，眼眸湿漉漉，祈求得到解脱。
不论是哪种解脱。
他知晓他们莫名的默契。
窗外雨声淅沥沥，霍从甲眼中滚落泪珠。
唐轩只静静看他。
他不会如愿以偿。
唐轩反而嘲讽：“你还会有羞耻心？”他掐住霍从甲两颊，滚热皮肉没得到怜悯。
霍从甲看窗外阴暗的天色只笼住唐轩，仿佛唐轩还如曾经高贵。
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后知后觉的寒冷褪去后，是怒火般的高热，他的泪水不停打湿枕巾，蜜色皮肤泛出汗水，让唐轩的眼中也多了热意。
他似乎，快要不行了。
不，他要与他一起...不行。
霍从甲猛地伸手，唐轩欲要甩开时，他们吻住彼此。
唐轩离开的动作止住，霍从甲的泪水咕咕流出。
鸳鸯卧枕，两相缠绵。
霍从甲再次睁眼。
他一下竟感到震惊，唐轩居然还没有杀他，而昨晚的高热也没杀了他。
正当他有些许后悔时，市井间噪杂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冷冷睁眼。
侧边是唐轩戴着面具的脸，衣冠整洁，而他却衣衫褴褛，整片青紫胸膛没半片布遮住。分明是做丐帮弟子时常有的装束，从唐轩拖着他的拖车旁路过的行人眼神一如既往。
可偏偏，一股股怒火纷拥而来，正如股间纷涌而出的液体。
霍从甲闭上眼，灰烬般的心中燃起熊熊大火。
不明白唐轩复仇心如此强烈的他，第一次感同身受。
他要杀了唐轩。
不论用什么办法。
霍从甲确实这么做了。
正如唐轩对他做的一样。
唐轩的腿在逐出师门时瘸了，霍从甲的腿也被拖延成了瘸子。
唐轩为碎银几两接了任务，霍从甲就联合任务目标做局唐轩。
霍从甲的兜里空荡荡，唐轩的肚里空荡荡。
他们对对方的招式了如指掌，胜过了解自己，彼此身上几道疤痕，互相数过较量过。
本以为将如此度过残生，直到扬州三月天。
花七七携钱来还。
七年时光，温柔体贴变成冷冽寒霜的花姑娘，大刺刺将粉蝶嗅花的钱袋扔到霍从甲怀里。
“你的钱，还了。你的情，清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粗布长靴停在门口，口中冷嘲道：“不想让你妹妹担心，就拿这钱，早些成家吧。”
如大梦初醒，霍从甲手中捏住东奔西逃的源头，眼中干涩。
他手腕向后抖去，另一只戴黑皮短手套的手攥住它。
近年侵染更多毒物的指尖发青，唐轩一瘸一拐到霍从甲身旁，眯眼瞥他神情，不动声色问：“你要为了妹妹，成家？”
他现在对霍从甲的身世知之甚多，深知霍从甲对妹妹还是有一点心软......不像对他。
霍从甲咂嘴，扭头忽地呸唐轩，七年了，他嘴里嚼的竟还是杂草，苦涩滋味扑了唐轩满脸，却没挡住唐轩翘起的嘴角。
这前世的冤孽，今生的冤家，用瘸掉的腿灵活窜到他身前，紧紧拥抱住他。
嘴里还在大放厥词：“我不会让你成家的，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能，我还没放过你，我还在恨你，你不可以离开我，就算是死，你也得和我一起，你成不了家的。”
“对，我成不了家。”
霍从甲如唐轩般阴测测笑，禁锢他的怀抱让他骨骼发疼，他却不痛不痒般无所谓，凑到唐轩耳边挑衅：“你也是。”
锤鼓的心脏跳动声如雷鸣在对方心中奏响。
唐轩抱紧霍从甲的手臂松开一指头缝隙，给出霍从甲呼吸的时机，随即恶狠狠地咬住觊觎几日的艳红唇肉，“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逆风如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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