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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下的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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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裹着老槐树的清香,漫进幼儿园的篱笆墙里。墙头上爬着细碎的牵牛花,粉白、浅紫的小喇叭朝着阳光仰着脑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把清甜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送进幼儿园的每一个角落。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铺满彩色塑胶颗粒的操场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暖融融地裹着奔跑打闹的孩童身影,也裹着空气里淡淡的奶香味与笑声。
江星渊攥着半块橘子味的硬糖,蹲在滑梯底下的阴影里,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腮帮子还鼓鼓的,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小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歪,袖口沾了点泥土和草屑,额前软乎乎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那眼睛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里面憋着水光,却硬是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幼儿园的大滑梯是所有小朋友的心头好,尤其是下午的阳光正好,滑梯被晒得暖乎乎的,坐上去往下滑,风从耳边吹过,舒服极了。江星渊吃完午饭就惦记着滑梯,好不容易等老师放开自由活动的指令,他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却没想到,大班的壮壮已经霸占了滑梯顶端,双手叉腰,仰着脑袋喊:“这是我先占的,小屁孩不许来!”
江星渊才不服气。他今年五岁,在中班里算是个子偏高的,平时也最是调皮好动,追着小朋友跑、抢玩具、闯小祸都是常事,是老师嘴里“又皮又难管”的小麻烦,却也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小朋友里攒了点小威信。他仰着脑袋,叉着腰和壮壮对峙:“滑梯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占着?我就要玩!”
说着,他就往上爬,可壮壮比他大一岁,个子也更高,一把就把他推了下来。江星渊没防备,屁股重重摔在塑胶颗粒上,虽然不怎么疼,可心里的委屈却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从来都是欺负别人的份,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壮壮见他摔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在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周围还有几个大班的小朋友跟着起哄,江星渊越想越气,却又打不过壮壮,只能憋着气,跑到滑梯底下的阴影里躲着,偷偷生闷气。
他攥在手里的橘子硬糖,是早上妈妈塞给他的,说是表现好才能吃。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咬了一半,把剩下的包好攥在手里,此刻糖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浓郁的橘子甜香透过皱起的糖纸,隐隐飘出来,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里的委屈。
“你怎么了?”
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干净净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打破了江星渊的闷气。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干干净净的桃花眼,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站在他面前的是顾文川,上周才转来中班的小朋友。他不像江星渊这般调皮,话不多,性子安安静静的,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袖口永远整整齐齐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白白的手腕。平时自由活动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操场上奔跑打闹,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画画,或是抱着怀里的小熊玩偶,坐在树荫下发呆,模样清冷又乖巧,是老师眼里的乖宝宝。
江星渊瞥了他一眼,心里的别扭还没散,便扭过头,闷声道:“没怎么。”他的声音还有点奶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刻意装作强硬的样子,挺了挺小小的胸脯,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委屈。
顾文川也不生气,他性子温和,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会因为被冷落而闹脾气。他索性蹲了下来,和江星渊并排靠着滑梯的金属支架,支架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两人的背上。顾文川的目光落在江星渊攥在手里的半块硬糖上,看着皱巴巴的糖纸,又看了看他鼓着的腮帮子和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是被壮壮欺负了吗?”
江星渊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想到被他看穿了。他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来,鼻尖一抽一抽的,却还是嘴硬:“才没有!我才不会被他欺负!”话虽如此,声音却忍不住发颤,眼眶也越来越红,那副强装坚强的模样,反倒更显得可怜。
顾文川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又像是在迁就他的小倔强。他沉默了片刻,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草莓味软糖——糖纸是粉色的,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摸起来软软的。顾文川小心翼翼地剥着糖纸,指尖细细的,动作轻柔,生怕把软糖捏坏了。
“我妈妈说,吃糖会开心。”他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剥好糖纸后,便把那块粉嘟嘟、软乎乎的草莓软糖,轻轻递到江星渊嘴边,“给你吃,这个不硬,很好吃的。”
江星渊的目光落在那块软糖上,草莓的甜香瞬间钻进鼻腔,比他手里的橘子硬糖更清甜、更柔和。他又看了看顾文川认真的脸,男孩的眼神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嘲讽,也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纯粹的善意,像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他心上。
江星渊犹豫了两秒,心里的别扭和倔强渐渐被这份善意冲淡。他微微张嘴,把软糖含进了嘴里,软糖一碰到舌尖,便化开了浓浓的草莓甜意,甜而不腻,顺着舌尖蔓延到心底,刚才被壮壮欺负的委屈,还有心里的闷气,好像都被这股甜意冲淡了不少。
他偷偷看了顾文川一眼,见顾文川正低头摸着怀里小熊玩偶的耳朵——那是一只洗得发白的棕色小熊,耳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顾文川经常抱着的,小熊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根小小的蓝色丝带,是顾文川妈妈给他系的。江星渊心里一动,把自己手里攥着的半块橘子硬糖递了过去,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还有点小小的别扭:“给你,这个也好吃,橘子味的。”
顾文川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像被风吹开的涟漪,淡淡的,却格外好看。他平时很少笑,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刻一笑,眉眼弯弯,瞬间褪去了那份清冷,多了几分孩童的软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硬糖,没有立刻吃,而是仔细地把皱巴巴的糖纸抚平,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轻声说:“我叫顾文川。”
“江星渊。”江星渊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又补充道,“我很厉害的,下次壮壮再欺负人,我帮你抢秋千,帮你揍他!”他说着,还挥了挥小小的拳头,模样奶凶奶凶的,逗得顾文川又轻轻笑了笑。
顾文川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往江星渊身边挪了挪,把怀里的小熊玩偶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抱,小熊很软。”
江星渊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小熊玩偶。小熊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还有顾文川身上的气息,软软糯糯的,抱在怀里格外舒服。他嘴里含着甜滋滋的软糖,怀里抱着软软的小熊,鼻尖萦绕着槐花香、草莓糖的甜香,还有顾文川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的别扭彻底散了,委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凑过去,和顾文川肩并肩靠着,小小的身子挨着小小的身子,暖融融的。江星渊是个话痨,平时就爱叽叽喳喳地说话,此刻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更是停不下来,一会儿说自己昨天看的动画片,说奥特曼有多厉害,说自己长大了也要当奥特曼,保护大家;一会儿说妈妈做的红烧肉有多好吃,肥肥的,糯糯的,每次他都能吃两大碗;一会儿又说自己家里有很多玩具,有小汽车、小火车,还有大大的积木,下次要带过来给顾文川玩。
顾文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嗯”“好”,眼神始终落在江星渊脸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江星渊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模样格外生动,顾文川看着他,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心里也暖暖的——他刚转来幼儿园,没什么朋友,平时总是一个人,今天遇到江星渊,第一次觉得,和小朋友一起说话、一起待着,是这样开心的事情。
操场上的笑声此起彼伏,小朋友们奔跑打闹的身影穿梭在光影里,滑梯上依旧挤满了排队的小朋友,秋千被荡得高高的,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细碎的欢喜,偶尔有几片细碎的槐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落在两人的头顶、肩膀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江星渊说累了,就靠在顾文川的肩膀上,抱着小熊玩偶,嘴里含着剩下的一点软糖,眯着眼睛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舒服得快要睡着了。顾文川轻轻动了动肩膀,让江星渊靠得更舒服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江星渊头顶的一片槐花瓣,指尖轻轻拂过江星渊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顾文川,”江星渊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睡意,“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好不好?”
顾文川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男孩,他的睫毛短短的,微微垂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模样乖巧极了,和刚才那副奶凶奶凶的样子判若两人。顾文川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像风:“好,好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江星渊醒了过来,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了不少,槐花香也愈发浓郁了。他拉着顾文川的手,小小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紧紧握着顾文川细细白白的手,拉着他往老槐树下跑。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两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勉强抱住树干。
江星渊踮起脚尖,努力够着树枝上的叶子,小小的身子晃来晃去,脸颊憋得通红。顾文川站在他身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生怕他摔着:“小心点,别摔了。”
“没事,我很厉害的!”江星渊咬着牙,踮起脚尖,终于够到了一片最大、最绿的槐树叶,叶子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把槐树叶摘下来,擦了擦叶子上的灰尘,然后递到顾文川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说:“这个给你,这是最大的一片叶子,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每天都带糖给你吃,每天都陪你玩。”
顾文川握紧那片带着清香的槐树叶,树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暖暖的。他又握紧了江星渊温热的小手,小小的手掌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一份珍贵的约定。他认真地点头,眼里满是欢喜与郑重:“嗯,好朋友,我也会带糖给你吃,也会陪你玩。”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塑胶颗粒的操场上,紧紧依偎着。老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影子,裹着两个小朋友懵懂的亲近与欢喜,藏在初夏的风里。槐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像是在为这份小小的友谊祝福。
他们还太小,不懂什么是离别,不懂什么是岁月漫长,更不懂这份幼儿园里的情谊,会在多年后,成为打破所有针锋相对的伏笔。他们只知道,那天的糖很甜,槐花香很浓,身边的小朋友,是自己最要好的伙伴,他们约定,每天一起吃糖,一起玩,一起在槐树下晒太阳,永远做好朋友。
“叮铃铃——”放学铃响了,清脆的铃声传遍了整个幼儿园,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小朋友们纷纷停下玩耍的脚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跑去,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妈妈”“爸爸”,脸上满是期待。
江星渊的妈妈早早地就来了,站在篱笆墙外面,朝着操场的方向挥手:“星渊,过来,妈妈来接你了!”
江星渊听到妈妈的声音,眼睛一亮,却还是舍不得松开顾文川的手。他拉着顾文川的手,跑到篱笆墙旁边,回头看着顾文川,脸上满是不舍:“顾文川,明天我还带糖给你吃,还陪你摘槐树叶,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顾文川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片槐树叶,另一只手揣在小口袋里,握着江星渊给的半块橘子硬糖,眼里满是不舍,他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好,我等你,我也会带草莓糖给你吃。”
江星渊又看了他一眼,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跑到妈妈身边,被妈妈牵着手往前走。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朝着顾文川挥手:“顾文川,明天见!一定要等我!”
顾文川站在原地,用力挥手,看着江星渊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幼儿园的门口,才停下挥手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槐树叶,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硬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心里满是期待,期待着明天和江星渊见面,期待着一起吃糖,一起玩。
顾文川的妈妈也来了,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文川,我们回家了。”
“妈妈,”顾文川抬起头,眼里满是欢喜,举起手里的槐树叶,“这是江星渊给我的,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约定,明天一起玩,一起吃糖。”
顾文川的妈妈笑了笑,温柔地说:“好,那明天妈妈再给你装些草莓糖,带给你的好朋友。”
顾文川用力点头,紧紧攥着槐树叶,跟着妈妈离开了幼儿园。夕阳渐渐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老槐树下的光影渐渐淡去,只剩下淡淡的槐花香,萦绕在空气中,像是在诉说着两个小朋友小小的约定与懵懂的欢喜。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这个“明天”,没能如期而至。暑假过后,江星渊跟着爸爸妈妈搬家,转去了别的小学,临走前,他还特意翻出了那片顾文川给的槐树叶,小心翼翼地夹在绘本里,想着开学后一定要带给顾文川,却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多年。
而顾文川,也因为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跟着爸爸妈妈回了老家上小学,他把江星渊给的半块硬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把那片槐树叶夹在自己的画本里,每天都要看一看,期待着能再见到江星渊,却终究没能等到。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幼儿园里的槐花香,甜甜的糖果,相握的小手,还有那份懵懂的约定与欢喜,渐渐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那片槐树叶,那半块硬糖,还有那个曾经并肩晒太阳的小伙伴,渐渐被埋在了记忆的深处,再也没有被想起。
多年后,他们在江源七中重逢,一个是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校霸,一个是清冷自持、温润如玉的学生会会长,彼此陌生,针锋相对,谁也没有想起,在多年前的那个初夏,在那棵老槐树下,他们曾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曾约定,要永远一起吃糖,一起玩耍。
那场幼儿园里的相遇,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埋在岁月的泥土里,等待着某一天,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暖唤醒,打破所有的陌生与针锋相对,让藏在心底的在意,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