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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死与观先生 人群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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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尽,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一地惨白的纸钱,和那口厚重得令人心悸的黑漆棺椁。
挽联低垂,香烛将尽,残烟缭绕在死寂的空气中,带着一种粘稠的悲意。
叶烟烟安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衫,与前来吊唁的寻常女子并无二致。
鬼哭宫要她取的“无咎剑”,是沈家传承三百年的秘宝。
可她来迟了,沈家满门七十二口,已先一步成了棺中枯骨。
剑,自然也杳无踪迹。
任务失败了,在这本该立刻抽身离去的时刻,她却突然停在了原地。
杀手的耳朵,听得见最细微的挣扎。
那口属于沈家三公子沈青舟的棺材里,有声音。
极轻,极缓,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最后一缕残香“啪”地一声轻响,熄灭了。
灵堂彻底暗下来。
叶烟烟动了。
她无声地来到棺柩前,指尖拂过冰冷棺盖——没有撬动的痕迹,封得严丝合缝。
她屈指,在棺头某处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闷的,回荡在空旷的灵堂。
棺内的呼吸声,骤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叶烟烟的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在这装满了死亡的灵堂里,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清晰:“沈公子,装死容易,真死难。需要帮忙么?”
“咔嚓——”
棺盖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紧接着,厚重的棺盖竟从接缝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人微微一推,棺盖应声而开。
一个人影用手肘撑着,有些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惨淡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是个极年轻的男子,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却异常殷红。他穿着雪白的寿衣,墨黑的长发披散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瞳眸颜色很浅,却显得意外的深沉。
没有惊愕,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些懒散。
“姑娘不是来吊唁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这身素服,掩不住血腥味。”
叶烟烟站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没有否认:“我来时,沈家已经没了。”
“所以你来晚了。”沈青舟扯了扯嘴角,“想要的东西,也没了。”
“不,它还在这里,”叶烟烟也不多废话,“把它交出来。”
“你跟聪明,不过,我已经把它藏到了一个你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沈青舟道,“但你想要获得它也并不难,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帮你报仇?”叶烟烟道。
沈青舟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家前两子皆承剑道,身手谋略俱为当世典范。
家主壮年时,夫人诞下第三子沈青舟,然此子先天心疾沉重,医者断言难活两岁。
幸得一位曾受沈家恩惠的名医赶来,以极其偏门之法保他终生。
沈青舟也因此拜在这位名医门下学习医术和机关术,所以虽然他不通武道,却极为精医道,通机关,擅人心,明阵法。
或许正因如此,沈家遭灭门之祸时,唯有这最羸弱之子,独独活了下来。
所以纵使作为鬼哭宫第一高手,面对此子,叶烟烟也不敢轻视。
沈家的灭门凶手从漆黑的夜色中出现,又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没有人清楚他们的来处,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处。
唯一的线索,就是遗留在现场的,半块玉佩。
“我半生都浸在药汤子里,”沈青舟抚摸着这块玉佩,“从没想过会过上这么轻松的生活。”
叶烟烟和沈青舟昨晚趁着夜色离开,此时已至随城。
二人靠在一家巫祝店门口,叶烟烟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
阳光一格一格地降下来,当黑暗完全笼罩这间小店时,一缕诡异的香味突然飘来,隐隐的,还有异域风情的歌舞鼓点。
叶烟烟转身推开店门,门后,竟然出现了一条风格诡异的热闹长街。
街上大多为山野鬼怪,但也有少数戴着鬼面的人类。
叶烟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彩绘鬼面,一个给自己戴上,一个递给沈青舟:“戴上,这里是鬼市,生人勿进。”
沈青舟低头看了看那个劣质的面具,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张面纱:“抱歉,我有点洁癖。”
叶烟烟见状,讽刺地低笑了声:“还当自己是沈家少爷呢。”
“什么?”
叶烟烟抬头,正准备再说些更刻薄的话,却见沈青舟皱了下眉,接着竟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出来。
叶烟烟猛地哽住。
两人进入鬼市,前行了片刻后,叶烟烟停在了一个挂着“麻衣神相”字幅的算命摊前。
这字幅绿底红字,衬得整个摊子有种说不上的诡异。
摊主是个年轻男子,目覆红绸,端坐摊后。
叶烟烟正欲开口,却被年轻男子打断:“嘘……让我看一看……”
他静静地“看”了沈青舟半晌,突然微微一笑:“朱烬埋烟客迹孤,因风匿计隐荒芜……”
沈青舟挑眉。
年轻男子继续摇头道:“……旧衷悄陨寒霜里,血渍寒云付一殊。”
说罢,他向叶烟烟摊开手:“玉佩呢?给我看看。”
见到此景,叶烟烟却并没有几分惊奇,将玉佩递给年轻男子后,转头对沈青舟介绍道:“这位就是观先生。”
沈青舟慢慢道:“观先生……”
“我知道,你肯定不认识我,”观先生冲他微微一笑,“不过沈青舟,我可久仰你的大名。”
观先生明明双目覆绸,沈青舟却仿佛感觉到了他炽热的视线。
“你认识我?”沈青舟微微皱眉。
“当然了,沈三公子,鬼手神医,擅救人——”观先生向前倾身,微微一笑,“——亦擅杀人。”
说罢,他将玉佩塞进沈青舟的手中,直起腰,“你要的答案,我有,但是需要你用一件东西来换。”
“什么?”
“到东海流波山去,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
“可是,”叶烟烟罕见地露出了敬畏的表情,“先生,流波山不是传说中的地方吗?”
“不,那是真实存在的。”这时,鬼市的尽头传来了悠长的打更声,观先生望了望声音的来处,伸手在二人面前画出一道烟雾,紧接着隔空一推,二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眼前一黑。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二人只听观先生拉长声音道:“速速前去吧,晚了,可就要误了大事了。”
沈青舟是被吵醒的。
嗡嗡人声充斥耳膜,他感到头痛欲裂,喉间也火辣辣地疼。
“来人……”他下意识道。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他沉默片刻,想起了一切。
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一家客栈房间的床上,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叶烟烟正跷着脚看他。
“这是……哪儿?”沈青舟下意识揉按着合谷穴。
“东海出海口。”叶烟烟答道。
沈青舟一顿,没想到这观先生竟有如此能力。
风卷着咸腥的气味,扑打在脸上。
码头上人声嘈杂,充斥着讨价还价、渔获叫卖和船只起锚的粗嘎声响。
沈青舟和叶烟烟站在港口的栈桥边,看着又一艘船的船老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流波山?后生仔,莫说笑啦!”那赤着膀子、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汉子连连摆手,“那是老辈人哄小孩的故事,海上哪有什么仙山?往那个方向去,只有一片死雾,罗盘都会发疯!不去不去,给再多钱也不去,命要紧!”
这已经是他们问的第七艘船了。答复大同小异,眼神里都带着对异想天开者的怜悯,或是对提及“流波山”三字的不自觉的忌讳。
沈青舟的脸色在港口的日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看来,”叶烟烟开口,声音不高,几乎被海潮声淹没,“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没人能到达。”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另寻他法——或许该去更远的港口,或许该用些非常手段——时,沈青舟的目光掠过嘈杂人群,停在了码头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正抽着旱烟的老头。
那老头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与寻常渔民一样的破旧海魂衫,但若是细看,你就会发现特别之处——他有着一双罕见的绿眼睛,其中一只,还是双瞳。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了过去。
“老人家,打听一下,可有船只愿意去流波山?”
那老人磕了磕烟袋,没有抬头:“我有艘小船,只要你有航线图,东海龙宫我都能去。”
叶烟烟一顿,却听沈青舟不紧不慢道:“好,三日之后我带图来,我们还在这里见。”
回到客栈,叶烟烟不解道:“你准备去哪里找航线图?”
“不用我去找,它马上就会送上门来。”
叶烟烟疑惑抬头,却金黄夕阳洒落在房间里,沈青舟端坐主位,面色平和,精致的绸衣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他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姿态端庄而矜贵,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叶烟烟不禁一愣。
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叶烟烟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小少年。
“见过叶姐姐和这位公子,”少年官话说得格外标准,“听说二位要前去流波山,我家主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