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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愿 都是自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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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士师在谢不辞与洛平生往药铺抓药去时已细细问过了楚悲来,皆只有“什么也不知道”的回答。
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士师们将人安抚了一番后便撤走了,只将楚悲来一人留下。
也并非真的将楚悲来弃之不顾,她们本意想留下几人来看护,防止小妖杀人未遂后再次回到此处,只是最后都被楚悲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走了。
她道,“一会洛仙君与她身旁的那位仙君就回来了,两位仙君在我身旁,你们还怕我会出事么?”
于是这屋中现下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屋中十分安静,在这静谧之中,楚悲来忍不住往洛平生与谢不辞的方向望,有些惶恐不安,试图听清二人是否在交谈什么。
只是两位仙君看上去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仿佛正一心一意煎着药,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看清洛平生笑盈盈眉目。
楚悲来心中狐疑。
她可不觉得这两位仙君是那么好瞒过去的。
谢不辞与洛平生自然能感受到她的不安,此刻屋中听上去这样安静,只剩药炉燃火的声音,自然是因为她们二人传音入密,将楚悲来隔绝在外了。
“楚悲来有问题。”谢不辞在洛平生耳边毫不客气点出,“她一定知道应知雪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小妖在哪里。”
洛平生点了点头,眸光古井无波,同谢不辞一样早有预料模样,眸光直直落在了窗台处的几抹绿色上。
那些用来倒药渣的植株,分明有一味是楚悲来不需要用的药。
这药是给垂死的人吊着寿命所用,楚悲来只是身体虚弱,用后必然药性相冲,无论是哪位大夫都不会这样给人开药。
因此绝不是用在了楚悲来的身上。
而这屋子曾经还有谁在,除了现下已经死去的应知雪,应当也没有别人了。
她们可不觉得,楚悲来真的什么都不知晓。
药煎好了,谢不辞将汤药倒在碗中,干脆利落往楚悲来手中一塞。
“喝。”
这架势整得像要楚悲来豪饮一大白。
楚悲来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幽怨,很难说她此刻是不是想把这碗药扣在谢不辞脸上,但没法反抗,只能端起来默默地喝了起来。
她接过药正痛苦地往下咽,谢不辞开门见山,话语毫不客气,“药给你煎了,有什么话直接交代罢。你也是要被小妖杀掉的,就算是这样也不肯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吗?”
病痨鬼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把药呛在喉咙里了。
……她有时候真觉得天道应该树立个规矩,上面写明:在旁人喝药的时候不能说话。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确认自己脸上擦干净了,才抬起头抗议地看着谢不辞。
她在喝药呢!别说鬼故事!
然而谢不辞与洛平生皆没有将此揭过的意思,只将目光悠悠地落在她脸上。
于是她明白了两位仙君的意思,放下药碗,定定地盯着她们。
“对。”她说。
“我的确是知道小妖在哪里,但是你们不用从我这里想要得知她的下落,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想从她这里得到消息,那还是想着去罢!
“她们说,你是修行走火入魔,因此自愿被废了一身的修为逐出了宗门。”洛平生冷不丁开口,“是这样么?”
楚悲来愣了愣。
忽然提起陈年旧事,她的眉目恍惚了一瞬,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离开玉虚宗回望的那一眼,风雪大盛。
从此仙途断绝。
“只是这样一想,你与玉虚宗灭门一案也是有所关联,”谢不辞接着洛平生的话说下去,似笑非笑,“因为被废了修为而记恨文令霜,联合小妖屠杀昔日对你有师长之恩的宗门,也未尝不可这样猜测吧?”
这句话显然触及到了对方的痛点,教楚悲来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你们又知道什么?玉虚宗一点也不无辜。”
病痨鬼表情扭曲了一瞬,回忆起多年前被驱逐出宗门的事,她的脸色变得狰狞,“我为什么要脱离宗门?为什么要自毁修为?这一切难道都是我自愿的吗?”
“我是自愿的,还是被迫自愿的?怎么从来没有人来问过我呢?”
她近乎有些失态,“你们想到这些的时候,真的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当然有啊。
谢不辞心想:不然她们又缘何有此一问呢?
又不是真的闲着没事干!
只是这话作为仙君她不能直说,有点伤她的功德,于是谢不辞话语委婉,试图安抚楚悲来的情绪。
“当然有。”她的神情不变,“不然我们又为什么来问你?当即在这里等着小妖回来杀你再把她抓了不就好了么?”
楚悲来被噎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愤慨突然被对方这耍无赖一般毫无下限的话给噎没了。
激动的情绪一下歇菜了,她一言难尽,打量两眼谢不辞。
这人真的是仙君吗?
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只怕是魔域来的魔修、那位魔域尊主亲身驾临,都要比这位仙君更有人情味一点罢!
好在一旁正牌仙君洛平生开了口,带着关切与怜惜,将楚悲来对仙君碎了一地的滤镜拼了回来。
“我听闻,在你脱离玉虚宗之前,本是这一代最耀眼的明珠,有望成为下一任的宗主,被霁明仙君寄予厚望。”
“这走火入魔,是否有别的原因呢?”
“她对我寄予厚望?”楚悲来的神色有些古怪,“沧灵仙君,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是你们仙都大部分的仙君都这样天真?”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谢不辞正要阴恻恻警告她说话之前三思,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她不解地看过去一眼,却发觉身旁的洛仙君虽然脸色未变,眼圈却隐隐地泛了一圈红,垂落的右手在遮掩下捏着她的衣袖。
谢不辞心软地闭上了嘴。
洛平生话语很缓慢,一字一句仿佛都咬着血,“楚姑娘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此事另有内情。或许,你愿意让我与阿辞知晓么?”
她眼底波动的伤痛不似作伪,楚悲来曾经作为修士中的一位,自然也明白洛平生前世之举与今生仍在履行的善念,想到自己的话语将要将其打击,也不住感到难过,慢慢低下了头,语气骤然低落下去。
“我是全家被莫名灭门后才加入的玉虚宗,可是为什么我家一夜倾覆,就是这位玉虚宗的霁明仙君做的。”
“受害的人亦不止我一个。”
“游月仙君本名应知雪,她的出身,就是当年被传闻因为天谴而覆灭的应氏世家。应氏世家不忍心太过压迫妖族,想要脱离玉虚宗的控制,因此被许下了灭门之愿。”
“两位仙君心中应当也是有数的,只凭小妖,又怎么能将有霁明仙君坐镇的宗门屠戮殆尽呢?那么做下屠戮玉虚宗满门的人,又会是谁呢?”
谢不辞垂落在袖中的手猛然攥指成拳,当即回头去看洛平生。
这样的消息,落在当初为天下善德而自愿堕入轮回的洛仙君耳中,实在太过残酷。
她看到洛平生的神色怔怔,睫毛仿佛静静落了一场雪,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表情虚无一片。
谢不辞眼帘低垂,看清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指节发白。
半晌洛平生才出声,“她是因为这个才死去的。”
“是不是?”
“说来也荒谬,我时常觉得这天道实在好笑。”楚悲来道,“当初文令霜在长乐仙岛一手遮天,在游月仙君年幼时买应氏满门被灭,游月仙君为报自己昔日灭门仇怨,将玉虚宗上下屠杀殆尽,却功德全失,修为下跌。”
“那时候我去山崖下采药,遇到了被反噬重伤的游月仙君,那时候她正在山崖底下养伤,给跌落山崖失去意识的小妖喂水,看到我来,便问我能不能将小妖带上去。”
“她明明同小妖素不相识,却仍然愿意在自己落魄的时候帮助陌生的妖族,这样柔软心肠的仙君,也难怪会成为沧灵仙君的友人。”
“然而就是这样柔软心肠的仙君,竟然用屠戮满门的手段报复仇敌,可见她已经被痛苦煎熬了多久、仇敌又是如何一副丑陋面容。”
谢不辞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听这些不比听一桩稀疏平常的魔域事务更有波澜,只是轻轻拍了拍洛平生的手背,又传音入密。
——如果感到难受的话,你先出去缓缓吧。只我一人在这里听着,也没有关系。
——等她说完了,我再将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你。
洛平生转过头,对谢不辞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她知晓谢不辞对她的回护,只是事关她的友人,她想要知道、她也想要听一听——
……在最后的时刻,应知雪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谢不辞尊重洛平生的坚持,将手覆上了沧灵仙君的手背,以作支撑。
她就在这里陪着洛平生。
楚悲来的声音有些沙哑,陷入一场湿冷的回忆,“小妖杀死游月仙君,是为了让她不再感到痛苦,是游月仙君自己要求的。”
“她说自己这一生实在太痛苦了,推着她当上仙君的执着,就是为了能够复仇,现如今大仇得报,她没了再活下去的心气。”
“仙力也的确是游月仙君转赠给小妖的,那个时候的小妖实在太弱小,又实在太天真。”
楚悲来抬起头,她的声音发着颤,怒火从双眼中熊熊燃烧,愤恨简直要将这长乐仙岛点燃。
“我只是不明白,作为仙君,文令霜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残忍的举措?”
“游月仙君告诉我,文令霜是通过清净阁许愿,才换来了我与游月仙君的痛苦。她说,在清净阁里,仙君们能换到她们想换的一切。”
“那么沧灵仙君,你可以告诉我,原来人命,也可以轻易被拿来衡量……被拿来交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