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28、后辈 脾气都很大

　　柳识微倏然一愣。

　　这副模样的明近慎，她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明近慎见她一时说不出话，又走近了一步，吐露的话语近乎伤人，“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总是独自做决定，不肯听取旁人的意见。”

　　被这般指责，柳识微终于回过了神。

　　她的眉目缓缓浮现出愠怒，显然没有想到明近慎竟然用这样尖锐的态度同她对峙。此时此刻她与明近慎不再是心意相通的爱侣，更像将要相互攻击的对手，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几乎只要一点星火落下把情绪点燃，让她们毫不避讳吵上一场。

　　在这紧张氛围中，谢不辞却将目光移到自己身后半步的沧灵仙君面上，看清洛平生的无措与勉强镇定。

　　沧灵仙君平素见过许多争执，或大或小，或零星琐碎或天崩地裂，却仍然无法应对这样的场合，只能张了张口，看上去要出声劝些什么。

　　没等她掺和进这一场争吵里，谢不辞垂在衣袖中的手倏然与她相握，将人往回扯了一扯，将她的行动阻止了。

　　洛平生被拉回来，下意识转头，只见谢尊主素来带笑的面颊已是失却笑意，声音平淡，“等我们走了，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我们也管不着。现在说点有用的消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浪费时间的。”

　　谢不辞看向柳知真，仍然毫无波澜模样，“你家小后辈这种时候闹别扭，不管管么？”

　　管，怎么能不管。

　　柳知真苦恼至极，却又知晓这是她充当源头的一桩亏心事，伸手将柳识微与明近慎二人距离拨开一段，而后沉下目光，神色变得冷肃，“识微，明近慎，你们失礼了。好好说话，现下可有人能告诉我有什么关于识蕴下落的消息？”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却不只是看向柳识微与明近慎，而是在所有人身上扫过了一圈。

　　府上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踟蹰片刻，倏然出声，“不显仙君，我想起一事。城外的那片废弃山林，近来听闻好似有人在其中行动，或许可以去看看……？”

　　说不定二小姐就在里面。

　　见众人看向自己没有说话，是在等待下文，侍者硬着头皮又道，“这事发生在几天前，那时候也没法确定真假，大小姐又是婚期将近，此事与城中关系不大，故此没能上报。”

　　她有些欲哭无泪。

　　这事不是她不想上报，而是确实与婚期没什么关联，便往后压了一压，想着等大小姐成了婚再递上去。

　　这几日大小姐对婚期的重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有事没事的，谁去触大小姐的霉头？

　　“那我去探一探。”柳知真叹了口气，任劳任怨恢复了不显仙君连轴转的日程，已然面色麻木，“你们等我回来就是了。”

　　“我同您一起。”柳识微猛然跨前一步，神情急切做不得假。然而这位柳家大小姐近日操心过甚劳累过度，心绪激荡之下眼前天旋地转，教她摇摇晃晃，幸得一旁明近慎出手搀扶，才没摔在地上。

　　她一下没能缓过来，却顶着尚且还是昏黑的视线坚定要求，“让我一起去。”

　　“明近慎，把她扶过去坐着。”

　　“识微，你听我说。”柳知真眼睫低垂，终于有了长辈的模样，“如果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柳识微仍然没能死心，缓了一会，还想要坚持，被柳知真冷冷地瞪了一眼。

　　这个时候柳识微不敢跟柳知真犟了，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被她咽下去，最终讷讷说了一声“好”，眉目耷拉，看上去迷茫又低落。

　　她知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平日里柳知真总是迁就她，对她的任性无奈而纵容，但是仙君毕竟是仙君，不迁就她的时候，她也不敢真的在三位仙君面前任性闹起来，让自己和柳家丢尽脸面。

　　这时候明近慎好似又同她消弥了矛盾，面色不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当做自己的安慰，抬头心平气和看向柳知真，“不显仙君，既然识微不能去，那么我跟着一同去吧。”

　　柳知真缓缓皱眉。

　　她声音淡淡，显然因为心情不大好，带着一点凛然的冷意，让不显仙君这个身份看上去终于像模像样了，“你跟着柳识微吧。”

　　见明近慎还要再说什么，柳知真微微蹙眉，“我看到你本来就糟心，你俩非要凑成一对，我拦都拦不住，现在她特别需要你，你却要跟我们走？你觉得成吗？”

　　明近慎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知晓了。”

　　“那么只三位仙君，不带旁人了么？”

　　柳知真实在烦了这没完没了的问话，没再多说，迈出门去，只简言意赅的交代了一下，“旁人要去的话就去吧，我同沧灵仙君与谢仙君一路。”

　　三人拨开山林之中的枝叶，不显仙君显然心中仍然有气，一人走在前头开路，眉目拧起，带着还未散去的恼怒，不知想了多久，才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算了。

　　再气恼有什么用呢？左右这俩人都已经走到了成婚地步。

　　她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转头一看，猛然又回过头，惊魂未定，念头灰暗。

　　她还不如一直生闷气呢，也好过看到谢大魔头与她们沧灵仙君形影不离耳鬓厮磨的场面，折磨这双本就累得眼冒金星的眼睛。

　　谢不辞正低声问洛平生是不是不喜欢争吵的场合，看这位不显仙君转过头又猛然转回头，长发甩成一圈正正好的圆弧，动作莫名其妙，浑像节日中表演跳大神的巫祝祭司，心中缓缓升起茫然和疑惑。

　　柳知真目不斜视坚定往前看，谢不辞也不好问她突如其来坚毅的背影是什么意思，只当做柳不显又一次突然脑筋犯抽，不甚在意地揭过了这一茬，继续认真听洛平生同她温声细语交谈。

　　洛平生眉目不动，只是流露出细微不可察觉的哀伤，轻声道，“我只是感到难过。”

　　“柳识微，明近慎。如果她们两个是相爱的，却要用这样的怀疑和分歧相互伤害对方……我很难过。”

　　柳知真走在前边，模模糊糊听着二人交谈，沉默了一路的不显仙君脚步停滞，开口颓然不已。

　　“抱歉……是我管教不力。”

　　听她羞窘认错，洛平生对她摇了摇头，用一贯温柔和熙的声音将不显仙君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显。把柳小姐养成那么优秀的模样，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知真眼眶一热。

　　她飞升前便是听着沧灵仙君的故事长大，此刻得到仰慕对象的肯定，心中思绪万千，猛然就要开口——

　　谢不辞幽幽从她身边飘过，带着淡然和勘破红尘的释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幽魂一样惊悚又往前飘走了，“挺好的。比我那揭竿而起的继承人已经好上不知多少了，知足珍惜吧。”

　　柳知真所有即将真情流露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嘴角不禁微微一抽。

　　这人故意的吧！

　　把她酝酿的情绪还回来！

　　柳知真咬牙切齿，“我知道你和你继承人的事。她要弑君夺位，然后被你打入业海，你们二人恩断义绝后说你俩不到死生无相见。”

　　谢不辞叹了口气，已然习惯了为自己辟谣这件事，熟练地澄清，“前半句对了，最后一句没这回事。我只是关她禁闭，谁知道她竟然离家出走，还闹得这么大，现在好了，仙都尘世魔域都知道了下一任尊主卷铺盖走人了。”

　　她顿了一下，又郑重要求，“我说你们传我传言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别给我加那么多爱恨情仇啊？我都自闭魔域一千年了，出关听到的传闻摞在一起竟然还可以集齐所有话本里的情爱元素，到底谁这么闲？”

　　不知不觉当过闲人之一的不显仙君默默噤声。

　　谢不辞一边说，一边也没耽搁手上动作，抬手正推衍破解着废弃山林之中不知谁布下的阵法，时而微微蹙眉。

　　这阵法品阶惊人，竟能将仙君也在其中困上一时半刻，谢不辞解上好一会，来了兴致，侧过脸亲昵发问，“生生仙君，你可知仙都之中哪些仙君擅长阵法么？这不知哪位修者自创的阵法，可能入她们眼中？”

　　向来同她有问必答的生生仙君眨了眨眼，笑了出来。

　　谢不辞愣了一愣，直直看着洛平生，眼中疑惑清晰，显然没能理解这忽如其来的笑意。

　　她说了什么笑话么？为何忽然之间将洛平生逗笑了？

　　谢尊主紧急回顾方才的话语，却听一旁的柳知真声音平板，毫无起伏，“不好意思，是我擅长呢，谢尊主。”

　　“能给我让个位吗？”

　　谢不辞恍然大悟，扭头看了看洛平生，又看了看柳知真，欣然为这位阵法宗师让开身。

　　见她如此识相，不显仙君舒了口气，显然因为谢不辞没有借此口头作妖而放心了些许，抬手闭目，感受这四方天地灵气的波动。

　　她认真再探，谢尊主却已缓缓启唇，口气带着诡异的欣慰感慨，让不显仙君竟听出些慈爱的意味在里头，“不显真是越来越有用了，这么奇异的阵法也能解开……”

　　柳知真打了个寒颤，猛然睁开眼，回头冲抱臂微笑看向自己的谢尊主绝望地争取。

　　“谢仙君，少说两句行吗！”

　　谢不辞冲她微微一笑，默默抬起两只手，示意自己十分无辜。

　　这人看上去就是不思悔改的模样，不显仙君放弃同她辩驳，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把头扭了回去，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几乎布满山林的阵法中，片刻后却同谢不辞一般缓缓露出诧异而兴奋的神情。

　　再次仔细感受，柳知真倏然转头，看向谢不辞与洛平生的目光亮得惊人。

　　这阵法的确精妙，即便是身为仙君的她解开也需要耗费好一番气力，在柳知真印象中，比她更精通阵法的仙君只有寥寥数位，却都不是这般奇诡风格。

　　“布下这阵法的修士，修为最低也是半步飞升了！”柳知真尽量矜持情绪，欢喜与珍惜却不住从眉目中流露。

　　仙都要有一位新的擅长阵法的仙君到来，不显仙君的切磋名单上多出一位同僚，实在教她雀跃非常。

　　谢不辞却全然没有被她兴奋的模样感染，只叹了口气，“知道啦知道啦，知真，能解开吗？”

　　她的口气好似在哄三岁的孩子，柳知真忍无可忍，转头瞪了她一眼，正要问这位谢尊主究竟是同谁学的装腔作势，再侧过头一看，沧灵仙君正睁着一双柔和又期待的眼睛，等她破解这阵法。

　　不显仙君默默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她应当是知晓谢不辞这是同谁学的了，在心中将那点冒犯扔到九霄云外，勉强原谅谢不辞。

　　她心中诡异地平静了。

　　面对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谢尊主也不必苛责那么多，这不是有在同沧灵仙君好好学做人么。

　　虽然谢不辞谈不上能当一个人看，但至少这不是在努力了么？

　　她平心静气了，也对谢不辞生出了点对待初具人形的生灵的包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诡异的温柔，“能解开，别担心。”

　　谢不辞猛然抬起眼，眸光震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