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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启程前 那年失业失 ...
相信你们读完都会好奇,我当初背起行囊踏上西行路的前夜,到底站在怎样一片废墟里。
答案在2020年上海那个漫长湿冷的冬天。不,准确地说,是那个被现实冻结,又被泪水泡发的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可刺骨寒意远不及我心里事业与爱情双双崩塌的荒芜。我放下了所有择偶底线与衡量标准奔赴一段感情,生活却用失业与对方的冷暴力,给了我双重重击。命运摆在我面前唯一的出路,是一场我从未打算独自开启的远行。
疫情如同一张灰蒙的厚毯,笼罩整座城市。我被困在上海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居家办公,工作与生活彻底失去边界。电脑从早到晚摆在眼前,常常熬到凌晨,屏幕映着我憔悴的脸。客户的方案在线上会议里改了第五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对方不满意的语音,黑眼圈像两团洗不掉的青灰,牢牢扒在眼下。
连续三个月,优化、降本增效、业务寒冬这些词,在每一个线上会议的沉默间隙里飘荡。钉钉群里同事的头像会毫无预兆地灰下去,再也不会亮起,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疲惫与惶恐,当然,也包括我。
那些被 PPT 逼疯的深夜,我曾一次次把当时还是男友的段嘉许当作唯一的情绪海绵,对着电话哽咽或咆哮:“这破班我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而他总像是隔着一面透明的墙,接收着这一切躁动不安的电波,沉默是他最常给的回应。
可第二天清晨,身体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坐到电脑前。我需要这份薪水,需要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基,也更需要这虚假的忙碌,来麻痹自己在那份感情里隐隐的不安。
所以当那个上午十点,人事部单独谈话的视频会议邀请突兀地弹出来时,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却有种诡异的平静弥漫开来。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屏幕那头,HR的言语表情隔着网络都透着职业化的冰冷:“赵小姐,基于公司最新的架构调整,很遗憾地通知您……”
后面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我只看见屏幕上那份冰冷的电子补偿协议,像一份直接的社会死亡判决书。
没有愤怒,没有争执,甚至没有太多惊讶。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我作为“公司成本”,被看似体面地、彻底地优化了。
关上电脑的那一刻,屋里死一般寂静。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淹没了我:我为之付出健康、时间和所有热情的工作,结束得如此轻易,像从未存在过。
而我当时还不知道,在这座无情的城市里,我赖以生存的另一个支柱:爱情,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即将塌陷。
那天恰好是周五。按照我们心照不宣的周末恋人模式,他会在傍晚从杭州赶到上海这间合租小屋。往日这是我一周中最期待的时刻,但这天,失业的茫然让我对这次见面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慌。
当天下午我去公司办完手续,抱着那个装满了这几年办公物品的纸箱回到家。刚把纸箱放在角落,门锁就响了。
打开门看到他的那瞬间,我本能地想拥进这个我曾为之对抗全世界的男人怀里,汲取一点点温存,可不知为何,我选择了侧过身不去看他。
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显眼的纸箱,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被裁了?”他问,语气平淡。
我侧着身点了点头,期待一句“没关系,有我”之类的安慰,哪怕只是客套。
他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水,留给我一个背影:“这下更难了。我这边项目也岌岌可危,本来还指望你……”
晚上,我蜷在沙发上试图从无聊的综艺里寻找慰藉。他坐在另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打,眉宇间不见平日的凝重,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我无意间朝他那边扭过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条件反射般侧过身,将手机屏幕偏转到了我绝对看不到的角度。
那个瞬间的防备,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我心里。但我什么都没问。我一向不是会查岗的女孩,我的教养和骄傲,以及对他莫名的信任,不允许我这样做。
周六,他仿佛一切如常,甚至因为知道我失业,表现得比以往更体贴些,做了我爱吃的菜,绝口不提工作的事。我们像一对最寻常的情侣,度过了看似平静的一天。
直至周日上午,阳光很好。他开始收拾返程的行李,气氛却在一点点冷却。当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时,那种熟悉的、每周日都会出现的离别愁绪又笼罩了我,只是这一次,混合了失业的恐慌和那根“冰刺”带来的不安。
我送他到门口,期待一个拥抱,或者一句 “别担心,有我”。
他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平静中夹杂着敷衍:“我回去了。你……工作的事,别太着急,慢慢找。”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几乎就是我们三年关系的终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内耗。简历石沉大海,而他也变得异常沉默。微信回复从“到了”“在忙”变成了漫长的已读不回,我发的任何关心和信息,都像投进了深海。
我慌了。开始失眠,整夜盯着手机,反复检查网络,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那种感觉像是被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我唯一的绳索,正在另一端被缓缓松开。
一周后,我鼓起勇气在微信里敲下:“我们电话聊聊吧,就十分钟。”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仿佛就在等我这句主动的、卑微的请求。
电话里,他的声音疲惫而疏远。我咽下已到嘴边的失业细节,只觉得喉咙发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抖:“你…… 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很累,”他说,“你太情绪化了,需要我时时刻刻提供情绪价值。可我工作压力也很大,真的没有精力再去安抚你。而且你对我们未来的规划,好像也不太上心。我们在上海买房的目标,靠我一个人,太难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将所有责任精准地归因于我“情绪化”和“对未来不上心”。他只字未提分手,最后沉声说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过完年再说吧。”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那一刻我明白了,“过完年再说”,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体面、也最残忍的缓刑通知。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混杂着排山倒海的委屈,瞬间将我吞没。我的心在那瞬间沉到了底:我,一个从小到大没缺过爱、对感情抱着纯粹幻想的女孩,所有的择偶高标准在他面前曾土崩瓦解:他只有一米七出头,我却觉得他身材比例极好;他长相普普通通,我却从中品出了独特的张力;他出身农村,我崇拜的正是他那份全靠自己的坚韧与努力。
看,我多会为自己编故事。
大学四年我没谈过恋爱,出了社会,他是我的初恋。我捧出的是一颗毫无保留的、带着滤镜与崇拜的心,而他却可能在算计,在比较,冷静地寻找着他人生向上攀爬的杠杆。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所有的信念。
我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房间里失魂落魄地游荡。视线最终落在了衣柜里他那几件没来得及带走的衬衫上:那上面曾有我视为全世界最安心的味道。
积蓄了太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决堤,我抓过衣服,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撕扯、剪碎,满地狼藉像极了我们关系的废墟。直到力气耗尽,我才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失声痛哭。我为付出的真心哭,为崩塌的信任哭,也为那个在此刻显得一文不值的自己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麻木的空洞。我下意识拨通了闺蜜李沫的电话。
“他不要我了……”话一出口才觉喉咙哽咽,后面那些话几乎是从啜泣声中硬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李沫静静地听我语无伦次哭诉完整个经过,包括失业,包括那句“冷静一下”。她没有过多批判他,只是在我情绪稍微平复后,轻声而坚定地说:“宝贝,你不能再一个人待在那个屋子里了,你会疯掉的。我们之前不是约好,等有空了一起去大西北旅行吗?要不过完年我们就出发?刚好那时候机票也打折。”
这个提议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我漆黑一片的世界。“一起”这个前提,让我感到安心。
“好…… 我们一起。”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重复着她的话。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我必须出去走走,越远越好。
可希望的绳索并未拉起我,反而在出发前三天骤然断裂。
李沫的电话打来时,那边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她的声音充满了焦头烂额的疲惫:“意意,我可能去不了了!我们老板刚接了个急活儿,全组都被扣下加班,年假批不了……”
我握着手机,心一下子空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不能跟老板说说情?”
“怎么说啊?这项目是 CEO 直接盯的,搞砸了大家一起滚蛋。”她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哭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要不,我们把行程往后推半个月?”
推迟?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淹没了我。我当下的处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多一秒都可能断裂。我无法想象自己还要在那个充满段嘉许痕迹的屋子里,独自捱过接下来的十几个日夜。
沉默几秒后,我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算了,工作要紧。要不我…… 也不去了?”
“啊?那你快看看票能不能退!” 她在电话那头比我还着急。
挂了电话,我像完成机械任务一样点开购票 APP,屏幕上的提示文字瞬间击碎了我最后的希望:“您购买的是特价机票,一经开出,不得退改。”
我不死心,又去查李沫的那张票,同样如此。
盯着那行 “不得退改” 的提示,心里一阵烦躁。接近三千块,就这么打水漂了?
失业和失恋像两记重拳,早已把我掏空。眼下这笔意外的损失,像落在废墟上的最后一块碎砖,不算致命,却足够让人灰心。
我瘫在沙发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选项:要么认栽,退掉所有行程,继续留在这个充斥着段嘉许阴影的房间里,承受这笔糟心的损失;要么硬着头皮,自己去?
留下,意味着钱也花了,罪也受了。离开,至少……机票不算完全浪费。
这么一算,答案变得简单起来:那张无法退改、独自飞往云南的机票,不再关乎什么诗和远方,它变成了一笔我必须去消费掉的、尴尬的资产。
出发前一晚,徐安之约我吃饭,说是给我饯行。
我几乎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从被段嘉许用“冷静一下”搪塞,到和李沫计划好的西北之行,他都知道。
徐安之是我的发小,我们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虽然后来的人生轨迹渐渐分开,但他仿佛是我生命里每一段小插曲的支撑点。我高考失利时,他在电话里陪我沉默;我初入职场碰壁时,他是我负面情绪的垃圾桶;就连我和段嘉许吵架又和好的那些循环,他也都无奈地一遍遍听我倾诉。
我告诉他李沫临时被工作扣下,去不成了。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那你呢?”
“票退不了,”我耸耸肩,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只能我自己去了呗。”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要不…… 我请个年假,陪你一起去?”
这个提议让我心里猛地一暖,鼻尖都有些发酸。但我立刻摇了摇头:“不用,你项目不也正到关键时候吗?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总得我自己去。”
他看着我,没有坚持,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我爱吃的菜推到我面前。随后举起酒杯,用那种我熟悉无比的、带点戏谑又无比认真的口气说:“行吧,一个人就一个人。赵知意,你给我记住了,我会一直在的。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大不了…… 我养你。”
那一刻,我心头一暖,眼眶却有点发酸。我太了解他了,这是我们之间说了无数次的玩笑话。
“得了吧你,又来!”我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扯出一个尽量没心没肺的笑,想把方才那点认真的氛围冲散。他看着我,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最终都化成了他惯常的、带点纵容的温和。
我只当这是最铁的兄弟义气,是风雨飘摇中一个坚固的港湾。因为我知道:有些守护,不必同行,却如影随形。我将这句话妥帖收好,像揣着一枚温暖的护身符,转身踏入了属于我一个人的、前方那片广阔尚不可知的天地。
而这场旅途的第一课,始于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和一场宿命般的交接。
去机场的路上,我依然有些精神恍惚。办理登机手续时,我在包里翻找了半天,却怎么都找不到熟悉的暗红色小本。我的护照不见了。
一阵恐慌瞬间袭来,我强作镇定沿着来路低头寻找,心里充斥着焦虑。
“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在身旁响起。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肩线却撑得极为挺括,宽肩之下肌肉线条流畅结实。虽然戴着口罩,但他那双镇定的双眸,却镇住了我满心的慌乱。而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本暗红色的护照。
我几乎是抢了过来,连声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我都没发现它掉了……”
“不客气,”他眼睫微垂,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般的温和,“登机口在那边,别再耽误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步伐大而从容。
我看着他迅速汇入人群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也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套。
是他掉的。
我立刻捡起来,抬头想喊住他,可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已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踪迹全无。
我下意识地打开证件套,里面没有身份证或护照,只有一张被妥善放置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万丈金光正正洒落在连绵的雪峰之巅,景象辉煌、寂静,带着直击灵魂的壮美。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苍劲的字:雨崩。
我捏着这个陌生的证件套,看着照片里那片陌生的雪山,又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最终,我将它与我那本“失而复得”的红色护照,一并妥善收进了背包内层。
那时的我未曾预料,这次短暂的擦肩、这个被遗落下来的证件套、这张叫雨崩照片,会在往后数百天独行里,串联起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
命运的转折,往往始于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意外。那些被迫独自前行的时刻,看似是生活抛来的困境,实则是推开另一种人生的入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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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 启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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