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杀》七月闻蝉

7、第 7 章 报仇

　　晌午前那一段时候是最忙碌的。

　　内宅里的仆人们要么在主子跟前伺候，要么就去厨房那头吃饭，这潮湿的屋子里，小门被人推开，蜀葵猛地一惊。
　　她已经习惯这里的安静了，被人打搅，她先时还有些感动，等看清是元镜，她远远地好像就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元镜：“你认得我？”
　　蜀葵虚弱地躺在床上：“你是那个倒粪的，每天早上都到外头的茅厕里，我看见过。”

　　元镜笑了笑：“今天我来看你。”
　　“你来看我？”

　　蜀葵想不通，眼前这个衣裳都被洗得发白的小丫头跟自己有什么情谊，她连自己都不如，竟然还坐在了她的铺盖旁边。

　　“你要干什么！”
　　“不做什么，就来看看你。”

　　对着将死之人，元镜声音还算和蔼。
　　蜀葵床铺一旁摆着个小凳子，上面是早间就送来的干饭，大概是要吃一整天，如今还剩了半碗。
　　看她吃得不好，身上衣裳也有一股酸臭味，元镜发了一点善心，给她倒了些水。

　　“那天早上我去二小姐的院里，看到过你。”
　　“看见了就看见了，我都不认得你，今日还巴巴过来，你真是管得多。”

　　蜀葵被人从二小姐院里赶出去的事周围人都知道了，哪个不嘲笑她？可她受不了元镜也来跟前笑话自己。

　　在蜀葵看来，她们的身份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自诩还有些体面在，可到如今就只有这么个邋里邋遢的丫头来到跟前示好，她那点可怜的自尊仿佛彻底被人碾碎了。

　　她何时竟沦落到与她一般的地步？

　　“别指望跟我套近乎，快走快走！”

　　元镜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了。
　　眼见她如此厌恶自己，她冷笑道：“你还是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元镜到她柜子里翻了翻，找到她那天穿的衣裳。

　　“那是我的衣裳！你这个小偷！”
　　“没见过自己骂自己的。这衣裳我拿走了，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看过你，你最好住嘴。”

　　小元镜说着就把衣裳套在身上。
　　趁蜀葵不能追赶，她挑衅似的拍了拍她的脸，随后扬长而去。

　　外面到了正午，丫鬟仆妇都赶去吃饭了，一路上少有什么人，
　　穿着旁人衣裳的小丫鬟一路七拐八绕，走好大一圈最后猫到了二小姐的院子后头。

　　府里人没抓到那个真凶，轰轰闹闹抄检一场，如今松懈不少。
　　小元镜躲在枝叶堆里，一双眼盯着墙，耳朵听着墙另一侧的动静，整个人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子。

　　她忍着秋初那些蚊虫的叮咬，守了近乎一夜，只等到众人都酣睡的时候才出动。

　　两进出的院子，七个丫鬟挤在两间小小的耳房里，也没有个守夜的，元镜从窗户翻进去。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往里走，便见宽敞的卧房里，一张大床贴着墙。床上天青的帐子垂落，遮盖住了里面朦胧的影子。

　　小元镜站在床头，撩开帐子。

　　睡梦中的少女呼吸平缓，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她或许是用来防范贼人的，可睡得太沉了，没有真正的防备，握刀的手被轻轻一扒，刀就落到了元镜手上。

　　找到书里尸图标注的位置，元镜攥紧刀柄，用力挥下！

　　空气里似有裂帛声响。
　　眨眼间她的喉部就被割断了，颈大脉随之破裂，她甚至来不及呼救，就死在了梦里。

　　汩汩的血往外喷。

　　小元镜用被子盖住小姐的脖子，后退几步，在摸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后她当即脱下来用小姐的裙子包裹住。

　　整个过程她出奇地冷静，一件事做罢就接着下一件事，有条不紊。

　　等原路返回到外面，元镜解下包头的汗巾子。
　　汗巾子也沾了血，她把白色的汗巾子挂在树上，随后借着淡淡的月光，将这周围留下的印记用树枝清扫干净。

　　天还没亮，万籁俱寂时分，元镜开始躲藏。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干活，最隐蔽的躲藏位置莫过于茅房。
　　她带着那包衣裳躲到每天最先清的地方，将东西藏在屋顶上，元镜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大抵是怕那两个老货闻出血味，她忍着恶心沾了些脏污屎尿到衣角上。

　　黎明过后，粪车来了，元镜像往常一般开始掏粪。
　　两个粗使婆子跟她没话说，几人干了半天，那一头忽然起了骚动。

　　天大亮，日光明朗，二小姐的尸体还带着一点热意，终于被人发现了。

　　所有人都去看那边的热闹，元镜洗了手，趁这样的好时机，从茅房屋里梁上取下那包衣裳，带到蜀葵的屋里。

　　蜀葵刚睡醒，一脸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还衣裳。”

　　“那衣裳我不要了！你拿走，滚远些。”
　　小元镜朝她笑了笑：“这怎么好。”

　　她解开那包衣裳，摸出那把匕首。
　　匕首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刀身雪亮，映着蜀葵那张脸。
　　少女眼神惊恐，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匕首就捅进了她的心窝子。

　　蜀葵张大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双手被她握住。
　　元镜可怜她，在她死之前跟她说了个好消息。

　　“二小姐死了。”

　　说话间，她把着蜀葵的手，让她自己握住刀柄，然后用力，等她彻底死透了，元镜合上那双可怜的眼睛，替她盖好被子。

　　此时此刻屋里的丫鬟没有一个回来的。
　　周家二房上上下下都乱了套了。

　　——

　　宋氏来不及梳洗，急忙忙赶到女儿的院子里，那几个丫鬟跪在地上痛哭，她闯进卧房，还没到床前几个嬷嬷就拦住了她。

　　宋氏从乳母那里听说了女儿遇刺的消息，心里先是还存了一丝希望，如今嗅着满屋子的腥味，再望着一众下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我的儿……”

　　宋氏捂着脸，一把冲到床前，她颤抖着手掀开被，眼睛被那暗红的血迹一刺。

　　“杨姐儿，我的儿，你怎么就没了！”

　　床上的少女眼睛还是闭着的，脖子处裂了个口子，显然是被人一刀毙命。宋氏摸着女儿的脸，哽咽得渐渐说不出话。
　　她哭红了眼，想到前几天还跟女孩一起吃饭的画面，没想到今天便是天人永隔。

　　“夫人节哀，早上墨砚到屋里来，姐儿就……您千万要振作，不然怎么给姐儿报仇！”

　　宋氏的乳母不敢说太多话，小姐眼下已经死透了，她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一双眼不自觉流了些泪。

　　“嬷嬷，究竟是谁这么坏心要杀我的女儿？杨姐儿平时深居简出，就爱读些书，惹到谁了？竟然要下如此狠手！”宋氏抓着她的手，说着说着，心如刀绞，哀嚎出声，最终没站稳一头昏死过去。

　　“快快！大夫来了没有，快把夫人抬到榻上。”

　　屋里乱了套，谁也没想到府里的小主子会遇害。
　　西府的老爷在外做官，少爷又游学去了，宋氏一倒，整个家就没了主心骨。
　　乳母姜嬷嬷差人去东府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一把年纪，早间吃着粥，不妨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带着刘氏过来，到周杨的屋子，宋氏昏迷不醒，老夫人看了眼自己的小孙女，很是痛心。
　　“造孽造孽！如何就摊上了这样的事，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哭了一场，环顾四周，将这院里的丫鬟都拿下了。

　　“这么多人，自己的主子都照看不好，焉知不是有内鬼，人都在此？”
　　“还有个丫鬟，几天前偷东西，被赶回去了。”

　　“把她也拿住！”

　　姜嬷嬷带着人还没出院门，那一头就来了几个妇人，嘴里嚷着“不好了不好了”。
　　这声音跟催命一样。

　　几人到了跟前，说到死人了，姜嬷嬷一问，死得竟然就是二小姐院里那个被赶出的丫鬟。

　　事情竟然会如此凑巧？
　　老夫人不信这个邪，让刘氏过去看看真假。刘氏带着一大批人过去，跨进潮湿的小屋，一眼就看到大通铺上那个丫头。

　　她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经被人掀开了，只见她心窝处插了一把匕首，身旁还有几件带血的衣裳。

　　“刚死没多久，身上还是热的。”屋里的丫鬟道。

　　刘氏闭上眼，道了声罪过。

　　“她是怎么死的？”
　　“早间我们都走了，不知她到哪找到了刀，自己一头扎在心窝上……”

　　“这是死的第六人，想必没那么简单。”
　　刘氏长长叹息一声，她这一生还算顺风顺水，哪里见过西府这样血腥的画面，她出了门，仿佛还能嗅到那股血气。

　　丫鬟搀扶她到了老夫人那里，婆媳两个一合计，还是报官。

　　那贼人如此猖狂，连小姐都敢杀，要是不找出来，日后她们这些做主子的岂不是整日提心吊胆？

　　五城兵马司的人晌午就来了，府里那些有嫌疑的人都被衙门里的人关起来审问，一连三日，府里气氛压抑至极，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就触了主人的霉头。

　　元镜蛰伏在自己那个破隔间里，小心翼翼干了几天活。

　　没人怀疑她。

　　因为她的身份足够低微，身形足够瘦小，人也看起来足够窝囊吗？还是因为他们这些人足够的傲慢，从来没有想过她这样的虫豸会咬人呢？

　　落雨天，元镜站在屋檐下看雨。

　　她身上衣裳单薄，刘海重新放了下来，盖住了额角的疤痕。
　　那一处被砚台砸过的地方已经疼了三年了。
　　砸得她头破血流的人如今总算死了。

　　元镜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笑得开心，或许是太开心了，就连门口有人叫她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