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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陨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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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十七年的秋,来得特别早。
霜还未降,观星台的石阶已沁着透骨的寒。
沈青崖立在台顶。
玄色监正官服被夜风鼓起。
他仰着头。
漫天星子倒灌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
今夜该测国运。
祭天大典在即,陛下要一个吉兆。
可他看了整整三个时辰。
看的不是紫微帝星。
是北斗第七星瑶光。
那颗星,暗了。
不是被云遮。
是真正地、一点点地,熄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
有人曾倚在窗边,轻声说:“青崖,你看那颗星,真孤单。”
他当时在推演潮汛,头也没抬。
“星宿无孤,只是人看孤了。”
如今。
那颗星真的要孤零零地灭了。
沈青崖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咬破舌尖。
精血混着心念,凌空画符。
血色符文浮在夜风里,颤颤巍巍映向瑶光方向。
卦成。
只有八个字浮现:
离魂归墟,前尘未尽。
沈青崖僵住。
下一刻。
“噗”
一口心头血喷在观星台的青铜仪轨上。
血珠溅开,如炸碎的红梅。
他晃了晃。
玄衣身影从九丈高台,直直向后仰倒。
风呼啸灌满衣袖。
他最后看见的,是瑶光彻底黯下去的瞬间。
然后是无边的黑。
宫里的御医来了三拨。
脉象切了又切。
摇头。
再摇头。
“监正大人这是……心神耗尽。”
“似有心魔缠噬,药石难医。”
“只能静养,看造化。”
静养。
沈青崖躺在内室榻上,面色白如纸。
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只有眉心紧蹙。
仿佛在梦里,也在推演着什么难题。
老仆崔伯守在榻边。
三天了。
他不敢合眼。
烛火噼啪一跳。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唇。
声音很轻,很碎。
崔伯慌忙凑近去听。
“望舒。”
“回来”
“望舒回来”
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词。
是乞求。忏悔。
更是绝望的梦呓。
崔伯直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长长叹出一口气。
“夫人已经走了三年啦……”
“郎君啊郎君。”
“您这又是何苦?”
话音未落。
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
吹得烛火猛晃。
榻边梳妆台上。
那支尘封了三年的白玉簪柳望舒最常戴的那支。
亮了。
很淡很淡的莹光。
柔柔地漾开。
崔伯怔住。
他还没挪步。
榻上的沈青崖,眉心肌肤之下。
一道淡金色的纹路,缓缓浮现。
似符非符。
似咒非咒。
笔画古奥,隐隐流动。
同心缚魂符。
五个字撞进崔伯脑海。
他听郎君提过。
那是玄门禁术,早已失传。
金光符文越来越清晰。
与玉簪的光芒,一呼一应。
仿佛隔空共鸣。
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无形的涟漪。
崔伯屏住呼吸。
看见玉簪的光,慢慢聚拢。
聚成一道朦胧的虚影。
白衣。
青丝。
眉眼温柔,却笼着化不开的哀倦。
是柳望舒。
又不是。
比记忆里更瘦,更淡。
她飘在榻前。
低头望着昏迷的沈青崖。
眼神里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深深的悲悯。
她轻轻开口。
声音空灵,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君既缚我魂”
“何又困己心?”
说完。
虚影消散。
玉簪黯下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崔伯还跪在原地。
浑身发抖。
老泪纵横。
“夫人”
“您的魂魄竟一直未往生?”
他朝着虚影消失的方向,重重磕头。
抬头时。
一片梧桐叶,轻轻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叶脉分明。
叶面上,竟浮现出细细的墨迹。
仿佛有人刚刚写就:
“重明之期,溯光可待。”
“若见星陨东阁,开我旧箧。”
崔伯攥紧叶片。
抬头望向东方。
沈府东阁的飞檐,在夜色里沉默伫立。
那里藏着夫人出嫁时带来的旧木箧。
三十年未曾打开。
而窗外的夜空。
北斗第七星的位置。
空空荡荡。
瑶光,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