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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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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岁月在忙碌和闲适中度过,待苍北大军回到白水城镇时,已又是新一年的开春。
城外层层堆叠的白雪已融成溪流,负雪后院的花圃也重新长出嫩绿。邻里街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传出一阵阵笑声。
而永宁分堂的牌匾已经挂上了第四处的屋檐。
除了白水城总堂与平镇分堂外,又在卜洲和离晟朝镇北城近的南城各开了一家。
如今说起永宁堂,苍北百姓大多都知道,那是宁大夫所开的女子医馆。
前往各地分堂的姑娘们,每三月便会回白水城学习新的知识,也会交流疑难杂症。宁云昭将她们所见所闻的病例都编制成书册,又教给新来的学徒们。
医馆像源头,从白水城流向四野八荒。
永宁酒坊也初见成效,寻常酒水一经上市,便卖得精光,挂着永宁二字的口碑,百姓们都愿意买上一尝。
竟卖成了限量款。
而提纯用的酒精工坊已从原来的一间增至五间,出厂的医用酒精除了供应各个分堂,也开始小批量售给商队,让他们售往苍北各个地方。
坛身刻着的永宁医用四字,也成了寻常人信任的印记。
夜已深深。
烛火在宁云昭手中投下晃动的影子,陆晏声褪了上衣,坐在她面前。
暖黄的光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照得分明,但心口那处暗红色的烙印凸凹粗糙,多年过去,疤痕仍狰狞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去,对照一旁画好的纹样,循着这几月来千百次描摹的记忆,开始落针。
针尖刺破表皮,青黛色一点一点渗入肌肤,画稿上那枝半开的莲,渐渐覆去他心口的奴印,烛火下她神色认真,眉头紧蹙,他垂眸不语,翻涌的思绪难平。
一时间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那残破的奴字渐渐被莲心包裹,舒展的莲瓣覆盖住最狰狞的疤,她额上渗出薄薄的汗珠,他终是忍不住抬手,为她轻轻拭去。
最后一针落下,她缓缓直起僵硬的腰背,才轻声道:“好了。”
铜镜举到他面前,心口上那枚奴印已被一枝药莲覆盖,青黛色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皮肤。
微肿,发热,带着刺痛。但已不再是不能示于人前的耻辱,而是她给予他的新生。
忍不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宁云昭一愣,脸当即烧了起来:
“你……你做什……”
“谢谢你,云昭。”身边人蓦的开口,“从今日起,这便是你给我的印记。”
再不是晟朝的奴印。
她将他破碎的过去温柔地接住,再为他种出一朵花来。
“嗯,”她闷闷答道,顿了顿,又轻声开口,“是我给你的。”
门扉忽然被叩响,二人立刻分了开,收东西的收东西,穿衣裳的穿衣裳。
待都整理妥当,陆晏声才前去开了门,只见管家满头大汗,手中攥着一封急报:“少主!东大营急报,军中突发疫病,已倒下数十余人,病势蔓延极快!”
他神色骤然一紧,接过急报展开,眸中映出沉沉郁色。
宁云已收好器件,净了手便走了过来:“可有说大致症状?”
“高热,咳血。”他将急件自然地递给她,“军医辨不出是何疫病,只知接触者多被传染。”
“听者像是鼠疫,或是瘟热。”宁云昭看了信后沉吟道,“未曾亲眼诊断,不敢断定。”
末了她抬起眼眸:“我得去看看。”
“不可!”陆晏声斩钉截铁,“疫情凶险,你……”
“正因凶险,我才更该去。”她语气平静,“我是医者,哪有疫病在前,医者后退的道理。”
四目相对,陆晏声一时无言,良久,才沉声道:“我带一队亲兵护你同去。”
“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
“嗯,”她闻言清浅笑道,“我明白。”
——
一日后,宁云昭带着三娘等几位自愿同去的姑娘们,以及十车药材和酒精,随陆晏声一同奔赴城外东大营。
临行前,她特意让人将新制的压缩军粮和便携药片装了两大箱,十余名百姓追了出来,往她怀里塞了几篮子的瓜果:
“宁大夫,请定要平安归来,我们可都等着您!”
“疫病凶险,不比寻常病症,您千万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是啊是啊……”
宁云昭来不及一一答谢,便匆匆上了马车。
东大营距离白水城约五十里,快马加鞭,半日便能赶到。
还未入营,已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营门处守军皆以布巾蒙面,见陆晏声来,匆忙行礼,目光扫过宁云昭一行人时,却露出几分犹疑。
“少主,这几位是……?”
“这位是宁大夫,来协助抗疫。”陆晏声言简意赅,“疫病现下如何?”
那守军苦笑:“又倒下了十几个,重病的都挪去伤营了,轻的还散在各帐,军医先生昨日也发热了……”
宁云昭心下一沉。
入营后,陆晏声前去主帐议事,宁云昭则直奔伤营病区。
还未走进,已闻见浓重的秽气,临时搭起的营帐里躺了三十余人,各个面色赤红,咳声不断,地上污渍斑斑。
两名戴着面巾的兵士正吃力地将一人拖至榻上,见她们来,不由得一愣。
宁云昭已取出酒精浸过的面巾蒙住口鼻,吩咐道:“三娘,你带着两人去熬大锅避瘟汤,所有没被传染的人都要喝下。”
三娘听了,当即带着两位姑娘离开。
“春儿,你领人将这些病人的衣物全数换下,都以沸水煮过,其余人随我诊查。”
春儿一听,便利落要脱起兵士的衣物,那几个兵士一看,慌忙阻止道:“我们来,我们自己来即可。”
春儿一看也不勉强,转身烧水去了。
剩下的几个兵士们不自觉都上前帮起了忙。
诊过十余人,宁云昭心中便渐有分晓,她让亲卫再去调几个兵士过来,让他们为所有病人用酒精擦拭身子,又快速开出了方子,让人去熬。
“病区与营中其他地方需以石灰线隔开,凡出入者必须以酒精净手,死者衣物一律焚烧。”
“谢……谢宁大夫……”一位得了疫病的兵士吃力开口,“我家人在城中……也多亏您照应……”
她闻言一愣,正要开口说话安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嗤:
“我当是谁,原来是一群女子。”
回头,见几名甲胄鲜亮的将士立在营外,为首者肥头大耳,满口黄牙:“抗疫这等大事,竟请些闺阁女子来,军医虽病,但我们二少主已派人去别城请了大夫,你们……”
原是西大营二少主的人,宁云昭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沉下心做自己的事去了。
那肥头大耳见漂亮的大夫不理他,顿时恼羞成怒,轻薄污蔑的话还说出口,一道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响起:
“疫病临头,战友染疾,危在旦夕之际,是你们口中的这些闺阁女子自愿踏入死地,以医术仁心,救大家性命。”
营中死寂,那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小少主。
“而你们无知还无德,卑劣至极。”陆晏声缓步走来,那几名躲在肥头大耳身后的士兵早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念在初犯,未造成实质恶果,杖责二十,革去本月饷银,调入伤营,专职负责疫区所有污物清理焚烧,直至疫病彻底解除,何时你们明白何为尊重感恩,再议归队。”
“三弟这罚得未免也太重了些,”不远处走来一人,眉眼间和真少主有几分相似,“何况他们是我的人,你无权处置他们。”
“就是!”见给自己撑腰的人来了,那肥头大耳顿时挺直了腰杆。
陆晏声面色转冷,那肥头大耳被他一撇,又瑟缩起来,忽有兵士奔来:“二少主三少主,苍北王召诸位前往主帐议事。”
陆晏声漫不经心扫了亲卫队一眼,便转身离去。
亲卫队当即向前,将肥头大耳那几人拉去执法场,立即打起了大板。
哀叫声不绝于耳。
她恍若未闻。
当夜,陆晏声来伤营寻她。
“父王知你来,命我全权处置,”他压低了声音,“二少主不甘,但军令难违,我怕他手下还会再来刁难。”
“无妨,”她声音平静,“今日已为所有病人服了药,若对症,明早应该有效果。”
她顿了顿,低声道:“除了药草,我还带来了压缩军粮,这既能饱腹又易消化,你让人将它们佐以稀粥喂给他们。主要是……”
“为日后前往晟朝做准备。”
这话一出,陆晏声不由眸光一动。
云昭竟为他考虑到这一步。
“便携药片我也分发了各营,若有突发腹泻头痛,也可应急。”
他看向营中,灯火昏黄,她的几个学生正穿梭于草榻间,喂药,擦身,换衣,动作已逐渐熟练,那些原本满眼绝望的兵士,眼中都有了微弱的光。
他忽地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回耳后。
“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