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一对怎样的竹马？》水下木偶

1、01柳老师 橘子糖

　　邹冬则和邱衍山的友谊，始于一次谦让。
　　更精确点，则应该说，是一颗糖。
　　说不清是什么节日了，幼儿园里，老师给小朋友们发糖果。
　　在看到老师拿出的糖果包装袋时，邹冬则就开始期待了，他吃过那种糖果，并且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但妈妈以小孩子吃太多糖果对牙齿的理由，并不经常给邹冬则买，也不太允许邹冬则吃。
　　被限制的欲望，一朝有机会被满足，邹冬则的期待感很快就被吊起来了。
　　邹冬则想，他要橘子口味的糖果，那是他最喜欢，并且觉得口感最佳的。

　　只是，事与愿违。
　　因为课堂表现不佳，邹冬则那天被老师惩罚最后一个去挑糖果，而轮到他时，他心心念念的橘子糖果已经没有了。
　　“橘子味……真的没有了吗？老师。”
　　老师确认之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谁叫他今天的表现不好呢，就在邹冬则准备随意挑一颗糖果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裹着颗糖果，伸到了他的面前。
　　“橘子味，你还要吗？”

　　因为这样的一颗橘子糖，邹冬则记住了邱衍山的脸。
　　而这样的一次交集，让邹冬则在往后的幼儿园生活里，会更加将视线投往邱衍山的身上。
　　小朋友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聊过几次天，课堂上彼此组队参加过几次活动，他们很快就从不怎么熟悉的陌生同学变成了朋友。

　　邹冬则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水灵灵的，加上他性格也外向，所以朋友并不少。
　　和邹冬则相较，体型较胖的邱衍山朋友就没有那么多，不过，在幼儿园里，邱衍山是让老师比较放心的存在——他的虽然年龄不算大，但性格偏稳重，俨然是一个小大人。

　　邹冬则跟很多朋友都玩得很好，但不久后，幼儿园的老师就发现了：
　　在和邱衍山相处的时候，邹冬则似乎会更加幼稚和任性些，当然，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点自我。

　　就譬如吃饭环节，遇到不喜欢吃的青菜，邹冬则会趁着老师不注意，都扒到邱衍山的餐盘里，同理，遇到喜欢吃的，邹冬则会从邱衍山的餐盘里夹。
　　老师们曾怀疑邹冬则是不是在欺负邱衍山，但在询问过两人之后，她们就将顾虑打消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算不上欺负。
　　只是，为了小孩子身体摄取的营养均衡，老师后来将邹冬则和邱衍山吃饭时的座位隔开了，并且再三告诫邹冬则不可以挑食。

　　邹冬则虽然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和朋友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比如，初学写自己的名字时，邹冬则除了能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出来，还额外向老师讨教，“邱衍山的名字该怎么写啊？”

　　然后，一连几天，邹冬则都在为自己和邱衍山的姓氏中的共同偏旁部首而雀跃。
　　“嘿嘿，我们的姓都是右耳刀欸，我看，我们以后可以组一个组合，就叫右耳刀组！”邹冬则亮着眼睛对邱衍山说。
　　邱衍山笑着没有否认，像是在默认。

　　而邱衍山在邹冬则这里，在特别长的一段时间里，始终都占据着“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
　　老师也有问过原因，邹冬则给出的答案稚气得很，“因为我和他玩得最好！”
　　解释了就像没解释一样。
　　不过，在老师们的视角看，她们觉得，大约是因为邱衍山对邹冬则最为包容吧。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邹冬则并非独生子，家里据说还有一个小他两三岁的弟弟，按理说，他应该会更加有哥样，但邹冬则和邱衍山待在一起时，邱衍山这个客观上年龄更小的人，总是会显得比邹冬则更有哥样，也更会照顾人。

　　不过，这些疑问在老师们接触到彼此的家长后，就完全解开了。
　　邹冬则虽然不是独生子，但和他的家长聊天时，他们总是潜意识里会忽略长子的感受，万事似乎都在以弟弟的偏好为准则；
　　而邱衍山的家长，与其说是家长，不如说是“长不大的小孩”，想要在这样的家庭顺利长大，孩子或许会天然地比较稳重吧。

　　--

　　她姓柳，是启星幼儿园的一名幼师。
　　在这一年，她和其他同事一起送走了一批大班的孩子，新迎来了一批小班的学生。
　　在这批新生里，有个学生的家长她已经比较熟悉，是的，他的家长就是邹冬则的家长。
　　哥哥离开幼儿园开始去上小学了，弟弟则到了可以上幼儿园的年纪。

　　其实也不是她刻意想要去比较。
　　但除了学生不一样，家长、老师、甚至连幼儿园的环境都没有什么改变，这种种迹象，似乎就是在做什么“控制变量实验”。
　　而“实验”的结果，则完全不稀奇：相较哥哥，这对家长似乎真的会对弟弟投以更多的注意力和心力。
　　这是一个她以及她的同事很早前就知晓的答案，毕竟，两胎家庭，家长一碗水端不平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但端不平成这样的，到底少见。

　　偶尔，她会借着跟家长聊学生情况的契机，也随口问问哥哥的情况，毕竟是从这个幼儿园出去的，邹冬则的家长倒也没觉得奇怪，“他啊，调皮捣蛋得很，似乎让他的班主任很头疼，偶尔我也得跑学校去给他处理……”

　　她捡了两句好听的话说，然后又问，“那他有说自己交到什么朋友了吗？他之前在这个幼儿园里，总是跟邱衍山走得很近，还说小学也要一直做朋友呢……”

　　“谁？我也不知道……而且，小孩子说的话，今天讲明天就忘，大概也做不得什么数。”对方满不在乎地说。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在某个瞬间，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她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其实也算是巧合，那是个周末，她去逛超市，刚好撞见了正在零食架前的邹冬则。
　　一段时间不见，邹冬则又长高了不少。
　　此刻，他似乎正在思考选什么糖果好，目光在零食架前梭巡，最后，他的视线还是定在了那款他吃过很多次的糖果袋上。
　　他喜欢那种口味的橘子糖，超级喜欢。

　　幼师的日常工作其实特别累，偶尔还会让人特别心酸，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讨厌小孩子，可在工作之余，见到自己曾经带过的小朋友，她又会迟来地有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
　　想了想，她走上前，和邹冬则柔声打了招呼。

　　邹冬则看见自己曾经的老师，眼睛亮了下，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师”。

　　“你一个人来的吗？”她问。

　　邹冬则摇摇头，“妈妈带我和弟弟来的，他们在那边的衣服区……”
　　聊到妈妈和弟弟的时候，他语气有点低。

　　多余的话她没有说，只是揉了揉邹冬则的脑袋，“想吃什么糖果，老师给你买？”

　　不过，邹冬则摇了摇头。
　　“不用，老师，今天妈妈会给我买糖果，她已经答应我了。”

　　“好吧。”她点了点头，“说起来，你现在读小学一年级，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邹冬则慢吞吞地说，“就那样吧，不过，学校里的人比幼儿园的多多了。”

　　她：“有交新的朋友吗？”

　　邹冬则点点头，但又像是有些纠结，“……不过，老师，你知道邱衍山去哪里上小学了吗？我没在自己的学校找到他……”

　　邱衍山和邹冬则并没有上同一所小学的这件事，她也是现在才知道，“是吗，你们没有一起上小学啊，可是……老师我也不知道邱衍山去哪上小学……怎么，你很想他吗？”

　　邹冬则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新认识的朋友，都没有他好……”

　　超市里发生的那次偶遇结束后，柳老师就很少再见到邹冬则了，零星的几次，也是邹冬则被家长顺道带着过来幼儿园接弟弟。
　　每次见面，邹冬则倒是会一如既往地喊一声“老师”。
　　柳老师每次见面，也会关心地询问一下对方在学校的生活状况，然后逗逗他。

　　不过，按照邹冬则家长对其长子的描述，邹冬则在学校的表现，大概并不完全算是个乖小孩：认识了很多吵闹的朋友，成绩不算特别优秀，课堂表现也不算特别优异。
　　当然，邹冬则虽然算不上乖小孩，可至少也不算差。
　　只是，每每闲聊提起邹冬则时，他的家长语气多数都会是叹气、无可奈何的。

　　柳老师注意到，每次这个时候，邹冬则总是会显得闷闷的。
　　可她仅仅只是一个幼师，很多事情，她有心，但也无力，所以，她也只能安慰地摸摸邹冬则的头。

　　工作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就走到头了，再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在又一年的毕业季来临之际，柳老师终于跟幼儿园提交了辞职申请，在辞职申请里，她是这样写的，带完这一届大班的小朋友，她就准备离职了。

　　在这个夏天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柳老师又看到了邹冬则，他是被家长带过来顺道参与弟弟的毕业典礼的。

　　时间给成年人带来的，或许是心性的成熟，或许是皮肤上的皱纹，但给小朋友带来的，更多则表现为抽长的身高。
　　一见面，邹冬则还是像以往那般，和柳老师打了招呼。

　　距离上一次和邹冬则见面，柳老师思索了一下，似乎也过去了小半年了，邹冬则跟之前相较，变化不少。
　　身高是一方面，但更显著变化的，好像是他的状态。
　　简而言之，邹冬则似乎比之前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眼睛亮得就像头顶的烈阳。

　　就在柳老师忍不住猜测原因时，邹冬则仰头站在柳老师面前，“老师，你猜猜我最近遇到了什么好消息！要是猜对了，我给你糖吃。”
　　邹冬则的掌心里，放着一颗糖。
　　这种口味的糖果包装，身为老师的她见过很多次。
　　橘子糖，邹冬则最喜欢吃的糖果。

　　柳老师忍俊不禁。
　　她其实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点幼稚，但还是配合着进行猜测，可她一脸说了几个答案，像是“考试成绩很好”、“被妈妈表扬了”等都不对。

　　“是邱衍山啦，他转学来我们学校啦，我和他现在又是最好的朋友了！”邹冬则对柳老师没能猜中答案感到有些懊恼，“……算了，虽然老师你没猜对，但糖果还是送给你吧……妈妈说，今天是毕业典礼，毕业快乐。”

　　其实，邹冬则的这句毕业快乐不应该对她讲。柳老师想说。
　　但最终，她也没纠正，只是接过那颗糖，笑笑，“谢谢你，老师也很开心听到你和邱衍山又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之后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哦。”

　　邹冬则撇撇嘴，“……他不惹我生气的话。”
　　虽然邹冬则言语上表现得很为难，但说这话时，他嘴角是勾着点弧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