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血》潮落秋江

66、第六十六章 摩天轮

　　他又一次想起微光下的人。
　　那双温柔又锐利的银眸是沉默着闭合的，不会像夜色里如流水般的朦胧月光，也不会在强光下显得过于清澈，反射出手术刀面般的淡薄银光。
　　他那时盯着维里斯看了很久，从体态到发丝，又从发丝到眉角。
　　维里斯睡得很安静，除了轻微的呼吸起伏，所有的都和原来没有区别。
　　一号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痴迷探险的冒险家，每开拓一片未知地图，他就顺理成章地占领了这片全新的土地的命名权。
　　这种奇妙的游戏在察觉到维里斯的不安时戛然而止。
　　现在回想起来，一号觉得自己像用眼神舔舐别人的变态，他不认为是自己被魅惑了，只是因为没有那双银眸的监督，所以他才能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若是正常情况，他每一次看久了都会被维里斯察觉，接着被打断。
　　他心想：只是......好奇。
　　昨天，维里斯问他是否会抛下他。
　　他想到那股自本能中流露出的不安——维里斯睡着的姿态一点都不让人放心，他不由得担心是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独自与狐妖见面，将昏睡中的维里斯丢在床上，才让维里斯问出这样的话。
　　也许生病的人会更加脆弱？一号有些后悔没在那声下班长鸣后发短信了。
　　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维里斯指的是离开髓渊。
　　他们约定好一起在髓渊抱团取暖，但之后的事待定。
　　维里斯一定会拿环游世界的承诺再度约束他，但他早就决定逃走，他会悄无声息地远离危险的维里斯，然后......独自环游世界。
　　他没有给维里斯答案，心里默默冒出：红熊国与维里斯有什么仇？

　　今天早晨，他在出门前摇醒了维里斯：“我要出去一趟。”
　　维里斯显然还未到醒来的时间，黑发男人强打精神，发音模糊：“什么？”
　　“买东西。”一号打算把赚来的钱花干净。
　　维里斯用逻各斯凭空捏出两对耳机，眯着眼拿了一对给他自己塞上，又递过来另一对：“戴上，降噪耳机，保护听力。”
　　一号捏着耳机，狐疑地看着陷入沉睡的人。
　　为什么之前非得要伸手堵耳朵？
　　这个问题的答案被一号放过了，他心情好，没有生理上的煎熬，不会因渴血而烦躁，被“治疗”后，接着又解决了髓渊的事，未来也变得明亮可期。
　　那句解决他恐惧的话，又或许没有完全解决......他却在问题中看到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正如他感受到的那些、他所困惑的谜题——为自我的存在而迷惑，为所遭遇的苦难而不解。
　　但如果这份相同的苦痛将在别人身上重演，即便没有答案，他也会再试一次。
　　这种莫名的勇气，又或许是生理状态转变所致，让一号的信心快要溢出，他甚至认为：相信维里斯也不会更差，毕竟他已经找到一条属于他的准则。

　　长长的嗡鸣自遥远处悠悠传来，经过耳机过滤，那声提示音如清晨的号角，仿佛带着晨曦的金辉震荡胸膛。
　　橘光路灯下的浅金发男人低头，仔细点着自己赚来的髓渊钱币。
　　除去之后的必要开销，还得加上应急金，省下的钱并不多，挑出这些钱币，他向着刚开门的集市缓缓走去。
　　集市的人不少，一层塑料布就是小摊遮挡污水的防水棚，充当桌子的铝钢板上放着十几条翻修义肢。
　　手、腿，甚至还有眼部义肢，玻璃珠般的绿猫眼义眼堆在铁碗中。
　　也不知道摊主是怎么从垃圾堆里翻出这么小的义眼。
　　一号付了钱，离开一股机油铁屑气味的潮湿集市，远离灯光，没入黑暗。
　　在地下矿坑入口的白灯下，他遇上了出洞的工友，一号已经有几天没来这儿上班了。
　　“哑巴，你又来打工了？诶呀，我都忘了，你听不懂。”
　　一号用略怪的口音问：“之前带我去神堂的大叔呢？”
　　“盖亚？”瘦男人回头对黑漆漆的矿洞口吼了一声，“盖亚！”
　　吼完，猴子样的干瘦男人扭头，小黑眼珠转来：“你原来不是哑巴？不对，你竟然会我们的语言了？”
　　一号和这人不熟，也不愿多说：“嗯。”
　　黑暗中，一个黄点颠簸着缓缓变大，亮黄头灯驱散黑暗，一身黑灰的盖亚跑出黑暗，抬头问：“怎么？叫我干什么？”
　　一号上前一步，将刚买来的义肢递过去：“拿到。”
　　大叔莫名其妙地接下义肢。
　　一号见大叔收下，扭头就快步离去。
　　“喂？你不是哑巴？这个义肢是给我吗？”
　　一号没有回头，一个加速，消失在城市的阴影中。
　　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回去的路上，一号已经思考到英雄做好事不留名这一层关系，而不是因为他沉默寡言，不愿向人敞开心扉。
　　沉迷动漫的灵枢难得冒出来，点评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无法融入正常世界。」
　　一号心想：虽然不正确，但很有格调。
　　或许是被灵枢打断无意义的思绪，又或是在楼顶飞跃的感觉太过熟悉，他扭头看向远处。
　　在一片仿佛错觉的微风中，山脉般的建筑物像是一条条鼓动的彩旗，那些破败的发光招牌每闪烁一下，就好似在这阵风中翻了个滚。
　　他看到一条条彩龙围着中央落下的白光翻滚，听到无数活着的人无意义的碎语，嗅到从未注意的气息。
　　那不好闻，但就像一开始那样，他感到心脏在搏动着，在霓虹城的夜色里飞翔。
　　这些习惯的东西再次被注意到时，明明是相同之物，却完全不一样。
　　他想：与无数的人一样，他正处于世界中，又如飞鱼般，只要用力便会跃出海面，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流星般的长长尾迹。
　　「你不看动漫、短剧了？」一号随便地问。
　　一号先前执行任务，灵枢几乎查无此人，怎么现在无事发生，它就能放下那看不完的动漫与他闲聊了？
　　「我不得不提醒你。先前你为我设置的闹钟——你和维里斯在湖边畅谈生日庆祝时，你就设置好了这个提醒，明天就是维里斯的生日，当然之后十天也是。」
　　一号顿住：“你......”
　　一号直接切断了灵枢的存储读取权限，对灵枢的痛苦哀嚎充耳不闻。
　　他插兜里的手又摸了摸。很显然，在花了大价钱买的高性能二手义肢后，他现在又是穷人了：「如果明天你和我都没有解决办法，以后你每天只能看一小时动漫！」
　　灵枢自知自己不务正业，现在又被威胁限制动漫，它立即调动所有性能解决：如何让一号和维里斯明天好进行约会？
　　AI灵枢一秒想到解决办法——推给别人。
　　「嗯。狐妖肯定能有好办法，你还能向她借点钱。她欠你人情，也会化妆打扮。不过，我认为只要主人你够帅，够苏，就是最好的礼物了。」灵枢心里嘲笑，帅也许行，但苏，主人还得向维里斯学习。
　　一号被小夸一下，也就放走了灵枢，但他给灵枢上了限制：处于战斗中或重要事件之前，灵枢都只能在休息时间看动漫。

　　一号向狐妖发短信——有空吗？
　　狐妖很快回复——姐姐什么时候都有空。（爱心）
　　一号沉默一阵——有事，老地方。
　　狐妖——那个酒馆是吧？
　　一号——我等你，记得带钱。
　　狐妖——？

　　次日，一号身穿狐妖友情赠送的白西装，维里斯则是一身红西装出门，他们准备去髓渊唯一的游乐场。
　　一大早他们就赶到门口，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型游乐场门口都排满了人。
　　一号扫了眼，几乎都是大人带小孩，一号瞥了眼靠着他肩膀眯眼的人。
　　还未睡醒的维里斯的鼻音在肩头响起：“嗯？”
　　金发蓝眸的男人垂下眼，抬手正了正维里斯的衣领：“我背你？”
　　“好。”
　　他们穿过验票处，进了园区，或许来此处大多为小孩，人们将这唯一的乐园打扫得干净，老旧的乐园设备嘎吱作响。
　　“嘭。”看着面前的相撞的轮胎小车，一号快速回忆昨夜临时背的地图，在极速碰碰车旁边的星空过山车后就是摩天轮。
　　走到一排矿车改装的过山车下时，一号的脖子痒痒，背上的维里斯似乎正轻嗅他身上的气味。
　　一号扭头，维里斯果然没睡觉，那双银眸带着笑意道：“我们去玩玩过山车。”
　　他忽然很想伸手揉揉维里斯那头乌亮的短卷发，他快速扭头看向头顶的破旧过山车，轻声回应：“嗯。”
　　玩过山车也要排队，一号心想维里斯既然不睡，就不用一直背着他：“你下来吗？”
　　维里斯的脑袋一沉，霸占一号的肩膀：“这里蛮舒服的，我又有些困了。”
　　“......”
　　时间在奇妙的游戏中快速流走，当一号看着雪白如玉的手背时，他不得不再次结束本次“冒险”。
　　工作人员催促：“快，下一个。”
　　说是星空过山车，实际上就是在矿洞里穿梭。
　　漆黑的洞壁长满了荧光蘑菇，一段长隧道后，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一个空旷的大洞，洞穴顶落下发光的丝状吊坠。
　　快速移动中，一号看到里面爬满了蜘蛛样的小虫子。
　　维里斯：“很漂亮。”
　　一号：“确实。”
　　坐完过山车已经是中午了，维里斯又拉着一号去吃小零食。
　　“你哪来的钱？”
　　维里斯：“男人的秘密。”
　　“？？？”
　　“私房钱啦。”维里斯舔了舔香草冰淇淋，“草莓味的你应该喜欢。”
　　一号接过粉色冰淇淋，咬了一口，凉凉的，牙有点冷，他看向维里斯学着也舔了一下：“不错。”
　　他们一路慢悠悠地走向摩天轮，维里斯总能找到新鲜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去摩天轮？”
　　一号：“因为你喜欢。”
　　“狐妖和你说的？”维里斯可没有这种爱好。
　　见一号不说话，维里斯又问：“你知道摩天轮上必须干什么吗？”
　　一号瞧着维里斯，他当然知道，说生日快乐。
　　“如果是两个人，就要说出真心话。”
　　“真的？”
　　“摩天轮转这么慢就是为了好好说话呐。”
　　一号躲开了维里斯的眼神。竟然如此！狐妖居然骗他，不是说生日快乐吗？
　　一号：「这是真的吗？」
　　灵枢：「嗯......动漫里都是这样，一个表白的好场地。」
　　不看恋爱校园番的一号遭遇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