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血》潮落秋江

58、第五十八章 不要被人骗

　　髓渊的早晨由一声汽鸣声开始，这座地下之城里鼹鼠般挣扎的人们看不到晨曦，自然需要其他方式来起床——低沉的嗡鸣由神堂掌管的圣所发出，焚烧炉烧出的高压蒸汽会吹响警报，地鸣般，在这座多层结构的迷宫之城中来回震荡。
　　这种震耳的警报声本为防空而设计，作为晨起的“闹钟”，即便是耳背的、打着呼噜的老人也被震醒，更别提听觉灵敏的一号了。
　　一号用攒下来工资买了副耳塞，汽鸣还未响起，他就已经醒来，从湿软的沙发上爬起，窗外微微白光照入昏暗狭小的室内——干净的，称得上家徒四壁的老旧单间。
　　一张小床，原先的床垫破烂肮脏，不知道拥有几任主人，总之，一号忍无可忍地用钱买下一张新床垫供维里斯睡，不只是因为维里斯生病，更是因为他的鼻子受不了，好闻的血味沾染上腐朽死亡的气息，就像白雪下的白骨，又像失血后冰冷的唇。
　　维里斯的病还没有好，他有时候怀疑维里斯是故意如此，维里斯会是这样的人。
　　沙发就在床的对面，那个人盖着薄毯子，侧躺在化纤枕头上，黑卷短发静静地散着窗外的白光。前几天，他们刚从下水道出来时一身怪味，又身无分文，好在维里斯准备了些贵金属，才在这找到一个能休息洗澡的地方。
　　维里斯说那些黄金是逻各斯提取设备时收集的，没有多少，还多次强调自己生了病，需要人照顾。
　　水流声中，他的手揉搓维里斯的黑软发时，绵密的白泡沫溜过指尖，捻发音沙沙的，像是海浪在沙滩上作画。维里斯没有提起之前那些事的打算，一次也没有。那些混乱的记忆，破碎的情感咬合在一起，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连最初的喜欢也变得模糊。
　　在经历了这些，做出放弃一切的决定后，他已失去资格。
　　生来如此，总是恐惧着，像实验人员那样害怕，甚至更胜一筹，惶惶不可终日，害怕受伤，害怕虚弱，恐惧死亡。直到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时，那股恐惧化作憎恨，又被名为人性的光芒驱散。
　　他希望作为一个人自由地逃离痛苦与绝望，而不是一头人们预料的野兽，屠戮他憎恨的、伤害他的人......
　　“一号，我有些困了。”浴盆里的人慵懒低声道，“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维里斯慢悠悠地说着：“一起旅行的时候，想睡懒觉的时候，你会陪我一起休息，然后再出发。对吗？”
　　一号无法开口，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不够喜欢维里斯，所以才会不遵守诺言，否则一定会像那时那样，做出无法原谅的事、毫无退路时，都无法杀死维里斯。
　　还不及他给出回答，维里斯就睡着了，平稳的呼吸声在浴室内十分清晰。
　　他想：也许可以再晚一点，等到维里斯病好一些，或者等到他们离开髓渊之后。
　　疲倦至极的人一直昏昏沉沉的，被擦干净背到床上也还在睡，看着这张苍白、脆弱的脸。
　　正如现在这样，他有想过喂血是不是就能让维里斯恢复，但他更怕自己缺血后的失控。
　　窗外，阴暗的石壁下，零散白光闪烁一下。
　　灵枢告诉他：这里的光源都是人造的，电力驱动。发电原料有时是外界运来的可燃垃圾，有时是人力开采的煤炭，当然还有核原料。
　　开采核原料的活很少人愿意干，一个不通当地人言的黑工，开采方很乐意雇佣这样的青壮年，一号也乐意干活时吸收放射能量，虽然钱不多。
　　在灵枢的翻译下，“哑巴”一号同意了老板的邀约，成为开采核原料的黑工。
　　准时准点，海浪般的汽鸣声咆哮着扑来，他听见那声浪撞在岩壁上又弹起，巨大响声便在整个髓渊内来回震荡，就像被困在被敲响的钟罩内，一号捂住戴着耳塞的耳朵。
　　维里斯的银眸猛然睁开，快速瞧了一眼他，迅速靠了过来，一双发凉的手掌按在他的手掌上。
　　维里斯的双手很有劲，但身体却软软的，靠在他身上。
　　一号已经习惯些了，维里斯很喜欢睡懒觉，髓渊人起得很早，维里斯说他从没那么早起来工作过。
　　等声音消散，维里斯便浑身一松，懒懒地抱着他。
　　一号感到那双手越过他的双肩，有气无力地垂下，接着一颗脑袋贴着他的脖颈呼吸，他们气息交缠着，一号慢慢呼出让自己感到牙痒的美妙血味，微微沙哑的声音在耳旁慢慢道：“一号。我饿了。”
　　“今天不吃香草味营养膏，好吗？”刚被摧残的鼓膜被最后两个字滑过，奇异痒意传递至头皮、后颈。
　　他心口猛地一跳，浑身不自在地看向维里斯，只见维里斯悄然侧头望着他，那双银眸慵懒地笑着，似乎在说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号？”
　　一号咽下一口气，压低声音，干干道：“你不要这样说话……很奇怪。”
　　维里斯眨眨眼，忽然贴近。
　　一号感到背上双臂用了点力，面前那双银眸醒了过来，借着力道一寸寸逼近，直到呼吸到对方的吐息，他屏住呼吸，感觉快要被憋死。
　　维里斯笑了：“我觉得你很喜欢。”
　　“不。”
　　“哈哈。”维里斯感受着热气腾腾气味，觉得一颗太阳在怀里快速跳动。
　　那笑声与一号的胸口太近了，他感觉笑声渗入心间，于是跃动的心脏便与笑声共振，他几乎想掏出那颗发痒乱撞的东西。
　　一号快速跳起，一把将人放倒在床上，故作凶狠，冷冷道：“你想吃什么？”
　　回归床的维里斯松弛下来，一号知道等会维里斯又要睡回笼觉了，他想，刚才的感受好似幻觉。
　　床上的人转了转眼，伸展懒腰看向他：“你喜欢的。”
　　一号盯着维里斯扭头露出的脖子，感到那股视线慵懒地注视自己，幻觉又追了上来。
　　他必须要快点出发上工了——髓渊人很守时。
　　“我走了。”
　　维里斯眯着眼，似乎很愉悦：“不要被人骗了。”
　　门被迅速关好。

　　挖矿是一件轻松事，一号一般不使用工具，工具坏了要钱，况且他徒手挖效率更高，只有快到换班的点，他才会换回挖掘工具。
　　灵枢建议：「我们可以把老板敲晕，吸点老板的血，多吸几个黑老板，那样你就能恢复了，也能喂点血给维里斯吃。」
　　一号：「不要。」
　　灵枢：「为什么？反正他们也不是好人。」
　　一号：「他们又没想杀了我。」
　　灵枢：「要是知道你的身份，没准他们会想卖了你。」
　　一号：「逻各斯今天没给你发动漫吗？拿出来看看。」
　　灵枢：「啊！停更万年的魔物猎人又更新了！！！」
　　两人看到中午，这份工能包伙食，但不好吃，今天是香草味营养膏。
　　一号拿着恐怖的膏状食物，他不认为这会是食物，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潮湿腐败，入口瞬间，那股油腻的腥味就让他生理性干呕。
　　他在实验室、在霓虹城、在荒郊野岭里都从未吃过这般难吃的东西！
　　也从未闻过！
　　灵枢看着面露难色的一号，建议：「干倒黑老板！」
　　闻言，一号差点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营养膏咳出来，吃完后，他才象征性地干呕两下。
　　维里斯真厉害，为什么能轻松吃下这些东西？
　　又想，似乎只有他吃的最为困难，这里的工友虽会加入秘制调料，但从不会如他这般，像吃毒药。
　　一个大叔瞧见他又是这幅模样，便嚼着营养膏，大步跨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灵枢为他翻译：「小伙子你是哪来的？」
　　另一个壮工友嚷嚷道：“他听不懂的，还是个哑巴，这个外来人，应该是犯了什么事。”
　　肮脏蓝衣的大叔瞥了一眼一号，又看向蹲在地上吃饭的壮工友，说：“小伙子还蛮能干的，不像是坏东西。”
　　“听贝贝婶婶说，他还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
　　大叔擦了擦汗：“一直挖核原料会死的，而且老板给他的工资太少了。”
　　“你想干什么？”
　　“也许神堂能帮他，这样他就能有身份了。”
　　“他又听不懂，还是哑巴，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大叔靠近，指了指手中的营养膏，比了个吃的动作。
　　一号摇摇头。
　　大叔拍拍脑子，摆着手道：“不是吃营养膏。”
　　一号点点头。

　　神堂下班要比矿工早，他们没有干下午的活，借口说要去喝酒，黑老板最近是不缺矿，一号给他挖了不少，很快就给他们结了半日工资。
　　一号今日本就要请假，现在能省去和老板沟通的麻烦，还能打听身份证明——ID卡，在霓虹城的黑市可要几百万比特，不知道髓渊的身份证明需要多少钱，如果太多，他就不在这边买了，毕竟他们不会在此久留。
　　去完神堂，他便打算到附近的市场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
　　大叔领着他穿过铺满路灯的主路，顺着一路白光来到这个区域的分堂。
　　神堂围绕着一根结实的柱子建成，这根粗柱子连接上下两端，支撑起这片区域，预防坍塌，白色的神堂呈圆形紧贴着这根石柱。
　　他们在门口停留了一会，这里也需要排队。
　　一队小孩安静地从旁边经过，小孩似乎有特殊通道，无需与他们一样排队，队伍尾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号扭头看去。
　　一号没想到会在这遇到熟人，他沉默地打量停下的狐妖。
　　狐妖将小孩送进神堂，与里面的人交待几句，就匆匆来到一号旁边：“你怎么到这里避难了？”
　　“我还以为你去别国了。双头鹰国再厉害，也没必要跑到这里来啊。”
　　一号不好说话。
　　一旁的大叔问：“你认识他？”
　　狐妖打量一眼大叔，转换成当地语言：“他是我朋友，没想到会来这里。”
　　大叔瞧狐妖一身神堂人员的衣着：“那就好，他没有身份，很需要帮助。”
　　“放心交给我吧，我和他关系可好了。”狐妖道。
　　一号不知怎么回事想起维里斯今天早上的话——不要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