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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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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陆
醒来时,不过四更天。
短短的一个时辰,他做了如此冗长繁杂的梦。
或许还有好多记忆十分模糊,但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若弦,方若弦。身为开国功臣的唯一血脉,他四岁入宫,自此,一直陪在小皇子王怀左右。
可是他又是为何离开京城,昏迷在永安城的九里坡,并且记忆全失?
引魂香依旧徐徐燃烧,九里再次进入梦乡。
方若弦十四岁生辰刚过,就被一道圣旨派往军营。他年纪小,又常年在宫中,从不曾吃苦。所以到了军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幸好他生性活泼,也有功夫底子,生活倒不算难捱。两年后,他得蒙圣恩,接管了父母当年组建的方家军。
这时,他才得以重回京城。
跪在殿下接受任命的方若弦,一眼看到了为皇帝研磨的青年,正是他朝思夜想的小王爷,王怀。
方若弦领旨谢恩,同王怀一同出来,他还像从前一样,眨巴着他那双依旧天真的眼睛,笑嘻嘻地冲他行礼:“小王爷。”
王怀却是少年老成:“方将军免礼。”
这一句“方将军”算是拉开二人距离,方若弦心生不快:“安阳王,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着作势要走。
就听见身后王怀轻声说道:“这里不方便,有什么话一会儿到家里再说。”
方若弦便乖乖跟着王怀,往安阳王府去了。
一进府,就看见书僮周莞向他扑过来:“小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方若弦正要抱住他,却被王怀拉到一边,周莞扑了个空,又朝他过来,王怀咳嗽一声:“周莞,吩咐你办的事都办好了?”
周莞干笑:“王爷,我这不是等小哥哥嘛……”眼看王怀脸上开始转阴,马上改口,“这就去,这就去办……”
到了自家地盘,王怀显然放松多了,拉着方若弦:“若弦,这两年不见,你长大了。”说着还亲切地捏捏他的脸。
方若弦比之前长高了许多,也结实了许多,皮肤因为风吹日晒变成了健康的麦色,更显得五官生动许多。即便两年不见,方若弦却并不与他生分,勾着他的肩膀道:“那是自然,若弦跟小王爷一样,也是个大人了。”
王怀拍开他的手:“都说自己是大人了,怎么还没个正行。”
方若弦走路依旧一颠一颠的:“这样才风流潇洒呀。”
王怀大笑:“你这个样子,如何称得上风流潇洒!”
方若弦歪着头思考:“明明兄弟们就是这样形容我的啊。”
王怀冷汗:“不是穿红挂绿就风流潇洒……。”
方若弦低头看看自己,墨绿色外袍上缀满了艳粉色的花,再看看王怀,明明穿得那样素净,却是说不出的引人注目,不禁有些颓唐:“不学了,如何也比不过你!”
王怀双手扶着他的肩:“若弦,你自然是很好很好的,比谁都好。”
方若弦没被他这样热切地盯着,竟觉得有热气慢慢浮上来,蒸得面皮发红,却不好意思拍开他的手,二人一时无话。
这时,周莞的声音响起:“王爷,可以量衣了。”
王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若弦,你常年在军营,怕是没什么机会穿好看些。我知道你要回来,特意请了从前为你量衣的师傅过来,为你做几身好看衣裳。”
方若弦立刻来了兴致:“好啊好啊,这几年我都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你陪我一起去,帮我挑挑现在京城流行什么花色样式。”
在京城住了几日,方若弦就开始感觉郁闷,没有兄弟一起吃肉喝酒,每天去看自己府邸进展如何,好像笼中之鸟。
周莞看他已经叹了许多口气,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给他添上一杯酒:“小哥哥,你怎么了,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
“莞儿,你每天在王府里,都做些什么?”
周莞眨眨眼:“陪王爷读书,跟茉茉玩。”
茉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算得上青梅竹马。
方若弦恨恨将一杯酒喝下去:“以前不觉得,这次回来,发现在王府待着真是很无聊。”
周莞挠挠头:“那你就去找王爷,他一定希望你陪着他。”
方若弦苦笑:“他政事繁忙,我怎么好占着他的时间,好啦,莞儿,不如你陪着我出去逛上一逛吧。”
周莞忙点头,二人趁着手头上没什么事,一溜烟跑出王府了。
傍晚的京城,依旧车水马龙,周莞领着方若弦在集市上转悠一圈,两手空空地出来,天色已暗,方若弦却不想回去,正苦恼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就听得前面街上有女子脆生生地喊道:“两位公子,生得这样仪表堂堂,不如过来玩呀。”
方若弦看看自己今日的装束,天青色长衫,配了深色腰带,腰间挂的是王怀送他的一块白玉,光泽莹润,他伸手打开折扇,做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拉着周莞大步走过去,只见门口的牌子上挂了三个大字——“揽香阁”。
周莞虽然没来过这种地方,但如何也听过身边有人念叨,知道这是烟花之地,他们是不应该来的,便死死拉着方若弦:“小哥哥,这个地方不能进,会被王爷责怪的。”
方若弦拿折扇敲敲他的额头:“笨,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这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好奇?”
周莞被他说得动了心,脚下一松就被他带进了门。
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方若弦瞪大眼睛,看着楼上女子身着薄纱抚琴唱歌,楼下的台子上,有许多露着手臂的舞伎款款扭动着腰肢,将帕子往台下丢去,而台下竟坐满了男客,眼睛直愣愣盯着给他们斟酒的少女,有的干脆伸手去摸。
周莞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心中一阵害怕,再看方若弦,他倒是好奇地四处瞧着,不知不觉竟然一个人往楼上去了。
周莞叫他两声也不见他回来,再找他他已没了踪影。周莞不敢独自留在这儿,忙仓皇地逃出去,奔着安阳王府的方向去了。
王怀此刻正在书房练字,就见周莞满面通红地跑来,一不小心从门槛上绊倒摔在地上,顾不上行礼,直接冲着他道:“王王王爷,小哥哥他,他……”
王怀一听,赶紧扔下笔:“若弦他怎么了?”
周莞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哆嗦:“小哥哥他,我们一起进了揽香阁,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王怀皱眉:“揽香阁?”
周莞发觉他的眼神十分严厉,身上一颤:“我们只是好奇,想进去看看是什么地方,结果里面人太多,我们走散了。”
王怀叹口气:“你带我过去。”
周莞想起来,却觉得脚腕十分疼痛,心知是扭伤了:“王爷,脚……”
而此时,方若弦并不知道有人为他急得炸了锅,他正在楼上优哉游哉地喝着酒,同方才弹琴的那位少女正在讨论音律。
正在二人相谈正欢的时候,轰隆一声,插好的门被撞开,方若弦不高兴有人打扰了自己,抬头一看却是满脸怒气的王怀。
王怀也不看他身侧笑靥如画的少女,径直走到他面前:“跟我回去。”
方若弦不情愿地看看少女,少女冲他挥手:“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聊。”
“夜儿……诶!”方若弦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被王怀用力拉扯着下楼。
被扔进马车里,他揉着自己撞疼的手臂,有些疑惑地看着王怀,后者也是瞪着一双眼睛,黑着脸盯着他看。
“怎么了?王府有急事?”
“回去再说。”王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他。
这样的神情,让方若弦更加忐忑:“很大的事?很严重?怎么回事?”他凑过去,攥住王怀的袖口,神情十分紧张。
王怀睁眼看看这个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做错的少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
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方若弦更担心:“念之,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弦,京城是不是很无聊?”
方若弦被看破心事,有些尴尬地笑:“没,没有啊,很好,很好。”
王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在外面住了两年,自然不会习惯这笼子里的滋味,是我太傻,以为你有我陪着就会快快乐乐的……”
方若弦不喜欢他如今这副无力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自然过得快乐,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只是没什么事做,太闲了……”
王怀空着的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指,细细把玩着,方若弦的手指不似幼时那样软糯,因为握剑还长了不少茧子,但依然纤细白皙,让他爱不释手:“以后你想去哪儿,告诉我,我一定陪着。”
方若弦嘟着嘴:“我不是怕打扰你么!”
王怀含着笑看他:“怎么会是打扰,我喜欢和你一起。”
方若弦声音低下去:“是这样,那好吧……”
王怀凑近他,在耳边低声说道:“那么以后,不要去揽香阁了好不好?”
方若弦薄薄的脸皮又染上红色,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当夜,方若弦失眠了。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揽香阁里的场景,舞伎媚眼如丝地在台上舞动,轻薄的纱衣顺着肩头滑动,露出凝白的手臂,他伸手想帮她拉起,那舞伎冲他一笑,竟是王怀的脸。
方若弦脑中轰隆作响,一定是因为自己今日饮酒过多,才……可是脸上火辣辣的,小腹也有股火在流动,他起床,摸黑出门,直奔书房,那里有许多佛经,就是一夜不睡,也得把脑中这些绮念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