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迷踪（阈限回廊第二部）》happykuain

2、第 2 章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粘稠的薄膜，附着在每一次呼吸上。林砚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湿漉漉的水汽仍弥漫在空气里，让午后的光线显得格外惨淡无力。

　　身体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得钝感，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苏晓带来的官方结论——“失踪，推定死亡”——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她闭上眼，沈未晞最后那个笑容，混合着漫天碎裂的镜片，就在黑暗中反复闪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不。不能相信。

　　她蜷缩起手指，紧紧握住藏在被单下的那枚黄铜钥匙。钥匙冰凉，裂纹硌着掌心，但那微弱到几乎幻灭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未晞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晓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已经换下了警服，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开衫，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生活气息，但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感觉怎么样？给你带了点粥。”苏晓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刻意放得轻缓。

　　林砚勉强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谢谢苏警官。”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叫我苏晓就行。”苏晓打开保温袋，取出还温热的粥和小菜，动作利落，“医生说你失血加上受寒，需要静养几天。局里那边……暂时没什么新进展。”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砚的神色，“现场勘查报告正式归档了，定性为‘原因不明的意外爆炸’。”

　　林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静养？她怎么可能静得下来？每一分钟，未晞都可能多一分危险。

　　“我……我想出院。”林砚抬起头，看向苏晓，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坚定。

　　苏晓盛粥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林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双燃烧着不正常亮光的眼睛，叹了口气：“林砚，我知道你着急。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做什么？”

　　“回公寓。”林砚的语气不容置疑，“未晞留下的资料都在那里。一定有线索，她做事……一定会留下线索。”这是她和沈未晞之间的默契，也是她仅存的希望。

　　苏晓沉默了片刻。她见识过林砚的执拗，也隐约感觉到沈未晞涉足的事情远非普通案件那么简单。作为警察，她应该劝阻，但看着林砚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让她想更多地了解这个身处迷雾中心、却异常坚韧的女子。

　　“好吧。”苏晓最终妥协，“我帮你办出院手续。但前提是，你得让我送你回去，并且……允许我偶尔去看看你。”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保护欲，“你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一个人太危险。”

　　这超出了普通警察的职责范围。林砚愣了一下，对上苏晓坦然而关切的目光，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激。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任何一点善意都显得弥足珍贵。

　　“谢谢。”她低声道，这一次带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手续办得很快。坐在苏晓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林砚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城市依旧喧嚣忙碌，仿佛几天前那场发生在废弃工厂里的生死惊变从未存在过。只有手心钥匙冰冷的触感和心底撕裂般的痛楚，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林砚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踏上熟悉的人行道。雨水冲刷过的地面倒映着模糊的街灯，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她下意识地避开水洼，仿佛那里面会伸出无形的手。

　　苏晓陪她上楼，看着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打开房门。

　　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们离开那晚的样子。摊开在桌上的资料、没喝完的咖啡、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沈未晞的外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砚的神经。

　　她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呼吸。

　　“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苏晓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林砚摇了摇头，声音哽在喉咙里：“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会儿。”她需要独处，需要在这些熟悉的物品中，寻找未晞留下的密码。

　　苏晓理解地点点头：“好。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事随时打给我。”她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塞进林砚手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下来。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林砚淹没。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无助和悲伤，在此刻决堤。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抽噎。她擦干脸，强迫自己站起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散乱的资料。沈未晞的笔迹清晰有力，图表、笔记、打印的文献摘要，分门别类，条理分明。林砚一本一本地翻看，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隐藏的信息。

　　她的联觉在安静的环境中慢慢平复，不再捕捉到混乱的噪音，而是开始尝试感应这些纸张上残留的、属于沈未晞的“印记”。一种专注的、冷静的、带着探究欲的思维波动，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字里行间。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本看似普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上。这本笔记本她之前见过，但沈未晞似乎并不常使用，总是放在抽屉深处。她伸手拿起它，手感比想象中要沉。

　　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阈限观测与非欧几里德空间拓扑猜想 - 沈未晞」

　　不是工作笔记，更像是私人研究日志。林砚的心跳加快了。

　　她继续翻页。前面大部分是严谨的空间理论推演和数学模型，夹杂着一些关于“集体潜意识投射场”、“信息残留体”的假设。笔迹冷静而客观。但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的记录，笔调开始发生变化。

　　出现了更多情绪化的词语：“不安”、“能量扰动加剧”、“标记频率提升”、“窥视感”。沈未晞在记录她独自调查时的直观感受。

　　然后，林砚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页。日期是大约两个月前，就在她们开始深入调查“叠光画廊”之前。

　　「3月15日，雨。再次梦见沈妤。不是在画廊，而是在一条无尽的、布满镜子的回廊里。她在镜中对我笑，招手，但眼神充满警告。醒来心悸不止。联觉捕捉到强烈的‘悲伤’与‘禁锢’回响，源头不明。是否与‘钥匙’的共鸣增强有关？林砚的感知似乎比我更敏锐，但她尚未经历‘创伤性锚定’，不宜过早卷入。必须更谨慎。」

　　沈妤？沈未晞的妹妹？她也出现在与镜子相关的梦境里？而且……“钥匙的共鸣增强”？“创伤性锚定”？林砚意识到，沈未晞对她隐瞒了太多事情，并非不信任，而是保护。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急切地往后翻。记录断断续续，提到了周慕云（“目的不纯，知识来源存疑”），提到了“镜魄”的收集（“危险的能量聚合尝试”），也提到了对林溪失踪案的关注（“标记相似性高达73%，绝非巧合”）。

　　最后几页的笔迹明显潦草，带着一种急迫感。

　　「4月10日。确认了。‘门’不止一扇。‘锁’也不只一把。周的目标可能是开启一扇更古老的‘源初之门’，需要特定的‘钥匙’和……‘祭品’？林溪可能是关键。必须阻止他。光华玻璃厂……那里的‘回响’最强烈，可能是节点。最后一次核查。」

　　「4月11日，晚。把备份资料给了老猫。希望用不上。明天带林砚去。风险极高，但……别无选择。她比我想象的更坚强。如果我……护她周全。」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4月11日晚，就是她们去光华玻璃厂的前夜。

　　林砚死死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未晞早就知道此行的极度危险，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安排了后手（老猫？那个信息贩子？）。她不是在盲目冒险，而是在执行一个绝望的计划。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寻找妹妹，或许……也为了阻止周慕云，保护她林砚。

　　“护她周全……”最后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林砚的眼睛。

　　她放下笔记本，踉跄着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扭曲、晃动，仿佛随时会凝聚成可怕的形状。

　　联觉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波动，从窗外传来，带着恶意。不是针对她，而是……弥散在空气中，如同逐渐降低的气压，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未晞用自己换来了时间，但也可能……加速了某个进程。周慕云想打开的“源初之门”是什么？“祭品”又意味着什么？林溪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疑问和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林砚。她不再只是一个寻找恋人的伤心人，她卷进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谜团中心。未晞将“钥匙”和真相的碎片留给了她，也把未尽的使命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著冰凉的玻璃，倒影中她的脸苍白而坚定。

　　“未晞，无论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也会……完成你没能做完的事。”

　　夜色深沉，雨痕未干。孤身一人的战斗，从现在才真正开始。而第一个需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找到那个代号“老猫”的人，拿到未晞留下的“备份资料”。她知道，苏晓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但寻求她的帮助，意味着将她也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林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沉静的双眼。她按下了苏晓留给她的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