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妖珠》醉柳眠

12、怜花归尘（六） 你可真是个

　　冷不丁“轰隆”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沈雪嬑手一抖，灯一歪，桂花哗啦啦滚到一边。

　　街上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道惊雷，照得夜空如同白昼一般透亮，像是接引了九天惊雷之力，自九霄直直泻了下来，凝成一道粗壮的光瀑——

　　人群中有人嚷道：

　　“是福居寺！福居寺又遭雷劈了——”
　　“好像话本里的雷劫啊！”

　　唐珏挠头：还有老和尚要飞升成神吗？

　　“这雷来得古怪。”

　　“去看看。”

　　三人御起轻功，朝城东方向飞去。

　　雷光已经散去。

　　福居寺外，早已围满了人。官差也来了，将围观百姓拦在外围。南都府尹林政和看着被雷击中而散落在地的军械，心惊肉跳。他将发颤的双手掩入袍袖，不时擦拭着从额头滚到颌角的汗珠。

　　十天前只是查抄出了几箱金银财宝，尚且能大事化小。今日炸出这军械，往大了说，这可是谋逆啊……怕是京都要来人了！能不能保住官位已经是小事了，若是被追责……

　　仲秋将至，文人墨客云集南都，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越想越晦气！

　　人群中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弩坊可是朝廷的，朝廷的军械也敢偷，九族不要啦？”
　　“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沈雪嬑倒不在意炸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偷盗也好，走私也罢，自有朝廷审查。只这雷来得实在太过古怪。她落在高处朝炸出的坑里望去，的的确确是被天雷击中的痕迹。她抬头，夜空晴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突兀的天雷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若说是妖物作怪，除了十天前圆寂的法一大师，并未有其他人伤亡，这妖物图什么呢？

　　正疑惑间，忽听有官差厉声喝斥：“什么人？”

　　沈雪嬑以为是官差发现了在房顶的自己和唐珏，正要回应，却见那群差役追进洞坑里去了。

　　周围的百姓都饶有兴致地等着，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狂徒，竟然在福居寺底下藏军械，现在竟然还敢在官差眼皮子底下露头！

　　过了好一会，差役爬上来禀报：“大人，这底下有暗道，直通城外。”

　　林政和急道：“人抓到没？”

　　“跑了。那人身手极快，都，都没看清……”

　　麻烦大了。林政和愁得脸都拧到了一处。将军械藏在寺底下，通过暗道运出去，这不是简单的私藏军械，是倒卖军械啊……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倒卖到了哪！

　　不过林政和到底是官场老人了，马上有了决断：“带人去把少府监围起来！”

　　少府监监管弩坊，如今有人倒卖军械，少府监监丞卢鸣远脱不了干系。若真是他卢鸣远监守自盗，事情反倒好办了！

　　沈雪嬑还没理清楚来龙去脉，却见混在人群中楚星寰朝她眨了眨眼。他本就身姿欣长，在人群中可谓鹤立鸡群，长得又分外好看，格外醒目。她和唐珏悄悄飞身下去，三人撤出了人群。

　　楚星寰意味深长道：“我刚才在人群里打探了一下，听说少府监监丞卢鸣远是福居寺的常客，经常捐香油，一箱箱往里抬……”

　　沈雪嬑嗤笑一声：“那可真是巧了。卢鸣远掌管南都弩坊，又总往福居寺一箱箱地捐香油，结果这寺底不仅有金银财宝，还有弩坊的军械……”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有人故意想让这条暗道暴露出来。”

　　“十天前，神秘人以天价求购舍利子，引得寻宝人纷纷出手，挖出了禅房下的几箱金银财宝。

　　佛寺底下有宝藏，这样的消息才够引起全城的轰动。而引起轰动只是第一步，这显然没有达到那人的最终目的。

　　所以今日，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引天雷炸坑，将这条暗道炸了出来。”

　　“求购舍利子是假，挖出禅房底下的军械是真。这个天价求购舍利子的神秘人，就是那幕后布局之人。”

　　唐珏听得云里雾里：“可是他既然有本事引天雷，干嘛不直接去炸死偷军械的人？大费周章只是把暗道炸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查倒卖军械案。令恶人受法度的制裁。”沈雪嬑道，“他定然是个知情者，但位卑言轻，求告无门。便精心布局，以这种方式将军械一案暴露在众人面前，以全城的舆论令官府不得不查。”

　　她又继续道：“这案子本身跟我们无关，只不过，他是怎么引的天雷？我想，或许跟妖珠有关。”

　　唐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妖珠不是在引雷塔吗？”

　　说完，他突然顿悟了：“引雷塔！很有可能是因为有妖珠才能引雷！而那小二哥说，这十年间，引雷塔没有再冒过一次雷光。但是十日前，还有今日，福居寺竟然引来了天雷！”

　　沈雪嬑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如果猜得没错，妖珠就在这个神秘人手上。他借妖珠之力，才引动天雷，牵扯出这桩大案。”

　　她顿了顿，又道，“军械倒卖案自有官府去查，我们也插手不得。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就去引雷塔。”

　　“可是师姐，那人会不会带着妖珠跑了？”

　　“不会，他故弄玄虚引来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查清军械倒卖案，将涉案的一干人等绳之以法，他定然要等出个结果。”

　　昱日清晨，三人往西郊方外山赶去。

　　“这方外山，也太郊了吧！”唐珏蹲在溪边，边洗脸边道，“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到啊……”

　　“应该快了。”沈雪嬑望四下里张望，见不远处农田有不少耕作的农人，“去问问。”

　　说着朝他们走去。

　　“老翁，劳您指个路。方外山离这还有多远？”

　　那老翁见三人穿着不俗，立时猜到来意。

　　“贵人是想去引雷塔？”

　　“正是。”

　　他抬手指着远处一座山：“就在那，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不过，几位难道没有打探清楚，这引雷塔早就荒废了。”

　　楚星寰道：“听说了。不过来都来了，就去看一眼。”

　　“有啥子好看的哩。”一面色黝黑的老汉凑了过来，“别人不晓得，我老汉一清二楚。这个塔，其实是一座坟。”

　　“坟？”三人异口同声。

　　见引起了几人的注意，老汉略有些得意。

　　“对咯，就是一座坟。里头埋的是个老和尚，不晓得哪里来的。神神叨叨的，说我们村子里有煞。”老汉说着，转头问老翁，“刘翁，那老和尚你还记得吧？”

　　老翁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高僧来村子做了法，说是把煞关进了他体内。他要寻一处适合布阵之地，以身镇煞。”

　　老汉道：“他就找啊找，最后找了那座塔，自己挖了个坑，躺进去咯，结果当天夜里就被雷劈哩。我为啥子晓得？老汉我和俺爹亲手埋哩。人都劈焦咯！

　　后来这座塔就经常遭雷劈，就改叫引雷塔了，好多人大老远来看，也是稀奇哩。”

　　“多谢二位解惑。”

　　三人说罢，牵过马继续赶路。

　　“老和尚口中的煞应该就是妖珠。他把妖珠禁锢在身体里，之后在引雷塔布下镇压法阵，以身镇煞。”沈雪嬑整理着线索。

　　楚星寰顺着她的话继续推测：“那么这些雷，就是妖珠为了冲破法阵引来的。”

　　“十年前的某一天，那个神秘人解开了老和尚的法阵，带走了妖珠。”

　　唐珏暗暗点头：原来如此。

　　交谈间，三人到了方外山下。一路往上，石阶缝里杂草长了老高，想来这十年间鲜有人问津此处。

　　石阶过半，楚星寰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闻道了老树妖的气息。越往上，越清晰。”

　　三人敛起气息，悄然前行。不多时，听到上头果然有声音传来。

　　“秃子，你可真是个灾星。十年前，你来到引雷塔，引雷塔的香火断了，害我散了一半修为。十年后，你来了怜花观，观里的香火又要断了不说，还害我丢了半条命。”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再说，道观里那群人可不是我招来的。”

　　老树愤愤道：“那群该死的猴子。”

　　“的确该死，这不也都死了？”和尚淡淡道，“等福居寺的案子了了，你便去福居寺，那的香火一直不错。你放心，到时候我会锁了卢鸣远的魂给你。”

　　“得快一些，这里残留着的香火之力撑不了几天。我现在受了伤，香火要是断了，自保都难，怎么帮你蕴养他？”

　　和尚叹息一声，语调分外温软：“怜花……”

　　两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薄墙。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三人的耳内。

　　原来十年前，取走妖珠的人就是那日在怜花观的年轻和尚。

　　三人不再遮掩，飞身一跃而上，落在引雷塔前。

　　入眼是灰败的古塔，四周空寂无人。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山风传来的某处回声。

　　沈雪嬑掐起手诀，一沓虚符跃然指尖，她作势要将虚符甩出，一把黑伞凭空飞旋出来——

　　接着，和尚和老道也现出身来。

　　楚星寰朗声道：“好巧——”

　　老树妖心中叫苦：又是这毒小子！何仇何怨，至于追到这？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施主，别来无恙。”

　　沈雪嬑冷然道：“在山下，我还有些疑惑，佛门有自己独特的布阵手法，那神秘人是怎么解开引雷塔的法阵的呢？现在看到你，那就说得通了。”

　　“施主错了，这高僧布下的法阵，小僧可解不开。你们这些妖妖道道我一窍不通。”他说到这，睥睨道，“可我这肉胎凡体，偏偏生了一块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