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9、同桌，你好（九）

　　在杨菲菲的再三邀请下，原本打算回宿舍休息的沈书清，也半推半就地加入了这场冒险。

　　杨菲菲和赵熙澄争着证明谁更胆大，一前一后抢在最前面，余果紧跟其后，而沈书清与程淼则默默走在队伍末尾。

　　刚踏进宿舍楼，程淼便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住。她回头，看见沈书清低着头，表情隐在昏暗的光线里。

　　声音细若蚊蚋：“程同学，我……有点怕。”

　　程淼微微一怔。眼前这人明明比自己高出一头，白天的冷淡模样也早已深入人心，没曾想入了夜，竟会露出这样一面。

　　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压低声音：“沈同学，这么高的个子还怕鬼呀？”

　　沈书清把头埋得更低，怯生生回道：“嗯……这些年光顾着长个子，忘长胆子了。”

　　程淼抿住笑意，伸出手臂：“那你就拉着我走吧。”

　　“谢谢。”沈书清几乎是立刻挽了上来，手臂被紧紧环住。两人就这样挨着，一步一步往里挪。

　　夏夜的月光苍白地浸满整栋楼。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四处蔓延，空气里浮动着焦木与尘埃的呛人气味。

　　走在最前的赵熙澄，起初还雄赳赳气昂昂，不多时便悄悄缩到了杨菲菲身后，一只手死死攥住对方的军训腰带。

　　“你别拽那么紧，我快喘不过气了。”杨菲菲往回扯了扯腰带，最终无奈，还是伸出一条胳膊给她抓着。

　　余果则从地上拾了根木棍，紧紧握在手中，权当防身。

　　五人缓慢挪至二楼走廊，杨菲菲忽然停下，指着尽头幽幽开口：“听说……那个红衣女人，就是在那里上吊的。”

　　众人脊背一凉，目光齐刷刷投向黑暗深处。话音未落，一阵诡风卷起地面积尘，呼啸而过。

　　紧接着——“嘭！”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不知哪来的狂风摔上一扇旧窗。几人失声惊叫，扭头便往外冲。

　　一直跑到楼外空地才敢停下。赵熙澄甩开杨菲菲的手，惊魂未定地抱住路灯杆；沈书清却仍紧紧挽着程淼，指尖微微发抖。

　　“余果呢？”

　　程淼环顾四周，最先发觉队伍里少了一人——余果没有跟出来。

　　赵熙澄带着哭腔喊：“我打死也不进去了！”

　　几人都还心有余悸。程淼轻轻从沈书清手中抽回手臂，只留下一句“我去找她”，便转身冲回楼内。

　　“淼淼！”杨菲菲在身后急唤，一转头，却见沈书清也跟了进去。

　　她正要追上，赵熙澄一把拽住她衣角：“我们……我们在这儿殿后。”

　　程淼在楼梯上找到了余果——她绊倒在地，已然晕厥。唤了几声毫无反应，程淼有些无措。余果虽身形娇小，可自己也并非有力气的人。

　　正思索如何带她出去，一阵脚步声急促靠近。沈书清赶了上来，抬头瞬间脸色骤变——程淼头顶，一块木板正摇摇欲坠。

　　“小心！”

　　她大步冲前，将程淼护进怀中。几乎同时，木板重重砸下，闷响在沈书清背上绽开。

　　程淼被她紧紧箍在怀里，惊愕侧头，却只见对方散落的长发遮住了神情。耳边传来压低的一声：

　　“快走。”

　　杨菲菲和赵熙澄在门口焦灼张望，不久便见沈书清背着余果快步走出，程淼紧跟在后。

　　“这、这是怎么了？”杨菲菲语无伦次。

　　赵熙澄捂嘴颤声：“不会是……真遇到那个了吧……”

　　“她摔晕了而已。”沈书清声音冷淡，截断了她们的惶乱。

　　路灯下，程淼低头时蓦然怔住——沈书清的左臂正缓缓滴落着什么。凑近一看，竟是血。

　　“你手臂在流血！”声音不自觉发颤。

　　沈书清低头瞥了眼，神色仍是淡淡的，仿佛伤不在自己身上。一旁的杨菲菲和赵熙澄却吓得惊呼。

　　“快！去医务室！”

　　杨菲菲接过余果背起，程淼拉住沈书清未伤的手，几人朝医务室疾奔。

　　校医正准备下班，见一群穿军训服的学生闯进来，其中一人左臂淌血，另一人昏迷不醒，不由皱眉：

　　“你们怎么回事？”

　　赵熙澄带着哭腔喊：“老师，救命啊！”

　　检查后，余果只是额角擦伤、暂时晕厥，并无大碍。几人刚松口气，得知消息的班主任王岩中便赶了过来。

　　医务室门外，杨菲菲、赵熙澄和程淼低头站成一排，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

　　“军训晚会不参加，跑哪儿去了？余果怎么晕的？沈书清的手又是怎么伤的？”王岩中语气严肃，问题连珠。

　　杨菲菲支支吾吾，半掩半述地交代了经过。程淼却心不在焉，不时回头望向室内——

　　沈书清是为救自己受伤的。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王岩中虽严厉，言语间却掩不住关切。略加训诫后，进屋确认两人无碍，便嘱咐她们不要再乱跑，随即离去。

　　校医卷起沈书清浸血的衣袖，一道深长的伤口露了出来，靠近肩处，足有五厘米，里头还嵌着木屑。

　　“等下拔出来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沈书清只淡淡“嗯”了一声。木屑拔出时，她也仅是微蹙眉心，一声未吭。

　　“小姑娘，挺能忍啊。”校医说着，拿起酒精准备消毒。

　　这时程淼小跑了进来。沈书清脸色倏地一变，轻轻吸气，蹙眉低唤：

　　“疼……”

　　校医动作一顿：“我还没碰着呢。”

　　程淼凑到跟前，看见伤口，心头一紧：“是不是很疼？”

　　沈书清抬眼，眸里漾着薄薄水雾，点了点头。

　　校医瞥她一眼，心下好笑：这姑娘是学变脸的不成？

　　“老师，麻烦您轻点儿。”程淼小声恳求。

　　校医利落包扎完毕。期间沈书清一直将脸埋在程淼怀里，不时细声喊疼。一旁赵熙澄悄悄看着，心想这位三好学生，怎么好像比她还娇气。

　　另一头，杨菲菲正缺根筋似的，把手指放在余果鼻下试探呼吸。

　　临走前，校医叮嘱：“伤口别沾水，忌辛辣，明后天记得来换药。”

　　程淼连连点头。沈书清软软靠在她身上，程淼也未推开——毕竟这伤是为她受的。

　　余果醒时仍有些发懵，随即被杨菲菲和赵熙澄一左一右架到校门。家长早已等候在外，三人陆续上车离去。

　　为答谢救命之恩，程淼执意要帮沈书清洗净那件染血的白色T恤。她从浴室出来时，沈书清已换上另一件相似的白T，坐在书桌前刷题。

　　晾好衣服，程淼搓搓手，慢慢走近：

　　“那个……今天，谢谢你。”

　　沈书清放下笔，抬眸望来，头轻轻一歪，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没事，举手之劳。”

　　……

　　沉默漫开。程淼无措地搓着手，沈书清却仍静静望着她，目光柔软。

　　“对了……我发现你的衣服上，好像都有个小猫爪印。”程淼没话找话。

　　沈书清低头看了看胸前图案，轻声说：“是特别定制的。”

　　“有什么含义吗？”

　　“有。”

　　程淼等了一会儿，却只听她轻声说：

　　“以后告诉你。”

　　“噢。”程淼点点头，掩下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也没再多问，拿起睡衣进了浴室。

　　门轻轻合上。

　　沈书清仍望着那扇门，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上的猫爪图案，很轻，很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