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4、年少时的爱恋（二）

　　杨菲菲此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女孩表白，也从未想过会去喜欢女孩。

　　“熙澄，对不起……我不喜欢女生。”

　　赵熙澄怔了怔，低头轻轻一笑：“我知道。”——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可听见她亲口说出的瞬间，胸口仍然闷得喘不过气。

　　杨菲菲蹙着眉，声音很轻：“所以……别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赵熙澄语气有些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做朋友，不行吗？”

　　“朋友？”杨菲菲苦笑，“可我曾经真的只把你当好朋友啊。”

　　“现在依然可以是。”赵熙澄望过来，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杨菲菲移开视线，小声嗫嚅：“可谁又能坦然接受好朋友的喜欢呢……”

　　赵熙澄眼神黯淡下去，扯了扯嘴角：“那就不当朋友，只做普通同学，总行了吧？”

　　“但……”

　　“——够了！”

　　一声压抑的低吼让杨菲菲瞬间噤声，她睁圆了眼，怔怔看向对方。赵熙澄却忽然伸手，轻捏住她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危险的弧度：

　　“杨菲菲，别挑战我的耐心。否则……我就把你掰弯。”

　　杨菲菲整个人僵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赵熙澄却倏地松开手，表情恢复如常，甚至还弯眼笑了笑：“明天学校见。”说完转身，步调轻快地走远了。

　　留下杨菲菲愣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蜷进被子，将发烫的脸埋进去，闷闷哀嚎：“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熙澄刚进家门，就被妈妈拉到沙发坐下。赵母温柔地抚着她的发：“澄澄，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想送你出国读高三。国内压力太大，妈妈舍不得你太辛苦。”

　　赵熙澄心一沉：“怎么这么突然？”

　　“其实考虑很久了。这半年你进步很大，我们才想等你高三再去。你觉得呢？”

　　赵熙澄对上妈妈温柔的目光，犹豫片刻：“……能让我再想想吗？”

　　“当然，我们尊重你的决定。”

　　她靠进妈妈怀里，眼神却飘向远处——自己和杨菲菲的关系已经变得一团糟，这时候离开，会不会好一点呢？

　　这段时间，程淼总是反复梦见那个迷离的吻。

　　在KTV昏暗的包厢里，她和沈书清并肩坐着，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

　　沈书清抚着她的脸，轻声问：“淼淼，可以亲你吗？”

　　程淼记不清自己是否回答，只记得下一秒，温软的唇就覆了上来。那个吻逐渐加深，她呼吸发乱，浑身发软，而沈书清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甚至探入了舌尖。

　　“啊——！”

　　程淼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地坐起身，呼吸急促。她抱住脑袋，几乎崩溃：这不会是真的吧？可若不是真的，为何触感如此清晰，又夜夜入梦？

　　好几次，她都想问沈书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万一只是梦，岂不是不打自招？

　　纠结数日，程淼眼下已透出淡淡的青黑。更糟的是，她现在每次见到沈书清，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向她的唇——薄薄的，泛着自然的淡红，涂过唇膏后更显莹润。

　　“淼淼？”沈书清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程淼蓦地回神：“……嗯？”

　　“下周夏季运动会，班长让我问问大家要不要参加。”沈书清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

　　程淼想起去年秋运会她们溜出去玩，连累班主任王岩中受罚，心里一阵歉疚。“参加！今年一定给老王拿几个第一回来！”

　　沈书清笑着记下名字，又问：“那杨菲菲和赵熙澄呢？”

　　程淼转过头，看见明明是同桌的两人却各坐一端，一言不发，仿佛陌生人。她走过去轻声问：“菲菲、熙澄，运动会你们参加吗？”

　　“好啊！正好弥补去年的事，老王平时对我们那么好。”杨菲菲笑起来，习惯性伸手搭上赵熙澄的肩，像从前那样打趣，“怎么样大小姐，上场杀杀别班的威风？”

　　赵熙澄侧过脸看她，神色微动，随即弯起嘴角：“好啊。”

　　杨菲菲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笑容僵住，搭着的手慢慢想抽回来——却被赵熙澄轻轻按住。两人在桌下暗暗较着劲。

　　程淼看着她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小卖部里，杨菲菲没精打采。程淼拿了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看她一眼：“你和熙澄怎么了？”

　　“没、没什么！”杨菲菲挺直背，眼神却躲闪。

　　“菲菲，有话就说，我永远站你这边。”程淼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杨菲菲重重叹气，把程淼拉回宿舍。刚关上门，卫生间的门忽然打开——沈书清擦着湿发走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我去！”杨菲菲捂着心口，“学霸，人吓人吓死人啊。”

　　沈书清没接话，目光转向程淼：“你们俩神神秘秘的，干嘛呢？”

　　“呃……”程淼看向杨菲菲，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说。杨菲菲拼命挤眉弄眼：别说！

　　沈书清长腿一迈，隔在两人中间，面朝杨菲菲：“你是要说赵熙澄在操场亲你的事，还是她喜欢你的事？”

　　杨菲菲脸“唰”地通红，瞪大眼睛指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程淼无奈扶额，轻捶沈书清一下：“你就不能委婉点……”

　　“爱看耽美的人，心理素质哪会那么差。”沈书清回头冲程淼狡黠一笑。杨菲菲表情更垮了。

　　“这你也知道？！程淼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啊！”杨菲菲委屈巴巴。

　　程淼欲哭无泪：“上次给你买礼物被她撞见，她说她也看，我就没瞒。至于操场那天……很不巧，我们路过看见了。”

　　杨菲菲绝望地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赵熙澄说她喜欢我，可是我……”

　　“可是你是直女。”沈书清接过话，抱臂靠在衣柜上，发梢还在滴水。

　　程淼插好吹风机递过去：“先吹干，别感冒。”

　　“那你帮我吹。”沈书清语气软下来。

　　“好。”

　　杨菲菲冷眼看着两人：“喂！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濒临崩溃的人的感受？”

　　沈书清乖乖坐着让程淼擦头发，随口道：“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做朋友，有什么好纠结。”

　　“你说得轻巧，”杨菲菲哼了一声，“要是程淼喜欢你，你能坦然答应吗？”

　　话一出口，程淼和沈书清同时一怔。

　　程淼别开视线，心跳如鼓。沈书清却抬起头，望向程淼，轻轻笑了笑：

　　“会。”

　　程淼手一抖，下意识伸手遮住沈书清的眼睛——那双眼太亮，太直接，看得她心慌意乱。

　　杨菲菲撇撇嘴：“你当然敢说，因为你知道淼淼不可能喜欢你。要是真有那一天，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轻松。”

　　沈书清笑而不语。程淼指尖微颤，心里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疼。

　　沈书清又转向杨菲菲，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哎，其实你可以试试喜欢赵熙澄嘛。你看她，长得好看，家境又好，你不亏。”

　　杨菲菲脸一黑。程淼吹头发的手顿了顿，轻轻揪了下沈书清的耳朵。沈书清回头，程淼贴近她耳边：“别乱说。”

　　沈书清笑着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杨菲菲看不下去，起身离开。

　　走出宿舍后，她竟真的鬼使神差地想了想沈书清的话——好像……确实不亏？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杨菲菲红着脸，对着宿舍楼低声咬牙：“沈书清……真是祸害！”

　　程淼仔细为沈书清吹干长发，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你发质真好，又黑又亮。”

　　“你喜欢吗？”沈书清仰起脸，目光灼灼。

　　程淼微微一笑：“喜欢，很喜欢。”

　　“那以后我不剪、不染、不烫，一直让你喜欢，好不好？”

　　“好。”程淼轻轻环住她的头，下巴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眼睛，“……好。”

　　运动会前一天，王岩中对着报名表乐得合不拢嘴——这次三班的参赛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

　　程淼却看着沈书清的那一栏发呆：她竟报了五个项目。

　　“你瘦成这样，报这么多干嘛？”程淼比了比沈书清的腰，满脸担心。

　　沈书清笑嘻嘻：“重在参与嘛。”

　　“量力而行，别逞强。”

　　沈书清忽然凑近，一字一句：“女、人、不、能、说、不、行。”

　　程淼失笑：“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沈书清只冲她眨眨眼。

　　运动会当天，烈日灼人。程淼怕热，提前备好一堆消暑用品。校长在台上讲话时，她晒得发晕，忽然一片阴影笼下来——沈书清为她撑起了伞。

　　“你不热吗？”

　　“忘啦？我体寒，夏天反而舒服。”沈书清笑。

　　程淼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她想起沈书清每次痛经苍白的脸，心里微微一疼。

　　“沈书清，我会帮你调理好的。”

　　“嗯？”

　　“没什么。”程淼摇头，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

　　杨菲菲的200米短跑最先开始。赵熙澄自费给全班买了雪糕饮料，自己却拿着毛巾和水，站在终点处等。那个向来怕晒的大小姐，此刻正仰着脸，目不转睛望着跑道。

　　发令枪响，杨菲菲起跑稍慢，很快被人超过。程淼在场边大喊：“菲菲加油！”

　　三班同学也跟着呼喊。杨菲菲咬牙加速，连续超越几人，眼看终点在即——她却忽然慢下脚步，怔怔望向等在那里的赵熙澄。

　　这些天，她们几乎没再好好说话。杨菲菲以为自己可以回到从前，却发现再也做不到。她害怕看赵熙澄的眼睛，害怕听她的声音，害怕一切靠近。

　　原来自己这么胆小——既没有拒绝的决绝，也没有接受的勇气。

　　这一犹豫，第一名已旁落他人。程淼上前安慰：“没事，比赛而已。”

　　杨菲菲却只是看着赵熙澄——看她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把毛巾和水轻轻放好，然后朝自己微微一笑。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进杨菲菲心里。

　　她攥紧拳头，眼圈泛红。程淼和沈书清在一旁不知所措。这时赵熙澄的跳远比赛开始，她转身走向沙坑，背影单薄而安静。

　　程淼捡起地上的外套、毛巾和水，递给杨菲菲：“去和她说清楚吧，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杨菲菲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声音沙哑：“……说不清了。”

　　“为什么？”

　　她摇头，没有回答。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动摇了。可她是独生女，父母盼着她结婚生子、安稳余生——她绝对不能，也不可以喜欢女生。

　　杨菲菲拍净外套上的灰，递给程淼：“帮我还给她吧。我累了，去你们宿舍歇会儿。”

　　“好。”程淼把钥匙递过去。杨菲菲的背影，写满了疲惫。

　　赵熙澄比赛时心神不宁，也没拿到名次。如今全班的希望，竟大半落在了程淼和沈书清肩上。

　　“一会儿800米，实在跑不动就弃赛，别硬撑。”程淼蹲在地上，手法生疏地帮沈书清放松肌肉。

　　沈书清笑：“这么不信我？现在可全靠我们了。”

　　“我是怕你受伤。去年就有女生崴了脚还硬跑，后来肿了好几天。”

　　“放心。”沈书清拍拍她的肩，走向起跑线前回头一笑，“在终点等我，拿个第一给你。”

　　“好。”

　　程淼握紧毛巾和水，站在终点处。枪响后，沈书清并不着急，第一圈甚至跑得悠闲，每次经过程淼身边都冲她笑笑。程淼轻声喊：“别勉强。”

　　沈书清比了个“OK”。

　　最后一圈，多数人已筋疲力尽，只剩一个女生和沈书清并肩。程淼没想到她能坚持到现在，眼看终点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大喊：“沈书清——！”

　　沈书清抬头，朝她眨眨眼，忽然加速——

　　像一阵风掠过跑道，将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沈书清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程淼。四周欢呼如潮，程淼却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怀中人一声声急促的喘息，和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你真的拿了第一？”程淼声音发颤。

　　沈书清松开一些，额角汗水晶亮：“答应你的。”

　　一个上午，沈书清又接连拿下铅球和跳绳第一。王岩中笑得见牙不见眼。

　　中午休息时，程淼把沈书清堵在无人的图书馆：“老实交代，你运动神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以前还总装虚弱骗我陪你逃早操。”

　　沈书清俯身靠近，眼里漾着笑：“因为遇见你，我的身体好像慢慢变好了。”

　　程淼脸一热：“……胡说什么。”

　　“是真的。”沈书清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有些话尚未说出口，有些心意却已悄悄扎根。

　　青春里的悸动、挣扎、陪伴与勇气，都在这场炽热的夏季里，缓缓生长成一首无声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