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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你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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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手机的振动贴着耳膜响了好几声,程淼才艰难地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屏幕的光在昏暗里亮得刺眼,是杨菲菲发来的消息。
她没急着看,只是拔掉耳机,起身按亮了灯。凌晨一点,窗外的世界沉在寂静里,连虫鸣都听不见。身上的短袖已经湿湿地贴在背上,黏腻冰凉。这才想起,进屋时忘了开风扇。
胃里一阵虚空般的绞痛,提醒着她一天没怎么进食。程淼举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走到客厅,冰箱门拉开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连碟剩菜都没有。只有几枚孤零零的鸡蛋,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陈秀文做饭,从来都像量体裁衣,精准到不多不少,刚好够那三个人的分量。程淼盯着空荡的冷藏格,心里漫起一丝近乎麻木的嘲弄。
最后,她只拿了一盒牛奶和昨天剩下的半袋面包,回到房间。在狭窄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蒸腾的水汽暂时驱散了皮肤的黏腻和心里的烦闷,出来时,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一点。
她咬下一口干硬的面包,打开手机。杨菲菲的信息刷了屏:前半截是语无伦次地安利一部“脑残但上头”的偶像剧,后半截则问她明天要不要出去,“趁开学前最后疯一把”。
程淼叼着面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打,一条条回复过去。消息气泡孤单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应。这个点儿,杨菲菲大概早就陷进柔软的枕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胃被食物填满,舒服了些,睡意却依旧遥远。程淼索性拉开书桌前那扇老旧的小窗,坐了下来。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夏日独有的、微凉的潮意。今晚月色很好,一轮饱满的圆月悬在中天,清辉洒了一地,连带着满天碎钻般的星子都清晰可见。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好夜色。
风又拂过一阵,更凉爽了些,却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味道……烟草味?程淼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探身往楼下望去。昏黄的路灯下,果然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指尖一点猩红明灭不定。等她趿拉着拖鞋跑到阳台,再往下看时,那身影连同那点红光,已悄然无踪。
是错觉吗?还是夜太深,看花了眼?
她在阳台上又站了片刻,贪恋这片刻的宁静与清凉,直到腿上传来几个蚊子叮咬的刺痒,才悻悻地退回屋里。躺回床上,疲惫终于排山倒海般涌来,眼皮沉沉坠下,没一会儿,意识便滑入了混沌的梦境。
第二天,程淼是在杨菲菲不屈不挠的电话铃声中醒来的。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洗漱完毕,拉开房门,正撞见客厅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早餐景象。程启源刚夹起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肉包,正要往嘴里送。程淼眼疾手快,侧身掠过,一把将包子夺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程淼!你大清早发什么神经!?”程启源愣了一瞬,随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程可月放下筷子,眉头蹙起,声音里是惯常的不悦:“要吃自己不会拿?抢源源的干什么?”
“我以为……”程淼嚼着包子,声音含糊,脸上故意摆出一点无辜的神情,但那神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阴郁,“……抢来的东西,会比较好吃。不然,你们怎么总爱抢我的?”
空气瞬间凝固。餐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程淼没再看他们的表情,转身就走。陈秀文在身后提高了声音追问她要去哪儿,她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车棚里,杨菲菲已经等在老地方。她扎着俏皮的麻花辫,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手机不知看到什么,正“嘿嘿”地偷笑着。
程淼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过去,校服裤子洗得有些发白。“怎么不进去?”
杨菲菲头也没抬,懒洋洋地拖长音调:“不想看见你姐……哦不,你家那两位祖宗。”
程淼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烦他们。”
杨菲菲这才抬起头,目光在程淼身上扫了一圈,表情瞬间从慵懒变成了错愕:“爱屋及乌嘛……呸,不是,你!你怎么还穿着校服啊?今天又不上学!”
程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黄干枯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没别的衣服穿。”
“一件……都没有?”杨菲菲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记忆的碎片突然闪过脑海——好像从初一起,程淼身上就总是这套蓝白校服,周末、假期、甚至偶尔的聚会,几乎没什么变化。
“我不想穿别人的旧衣服。”程淼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小到大,我穿的都是程可月不要的。她买得越勤,我衣柜里的‘二手货’就越多。想找理由买件新的?”她顿了顿,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根本没可能。”
杨菲菲的表情变得比程淼还要憋闷,她攥紧了手机,像是替好友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这什么破烂家庭!养不起就别生,生了又不好好养,算怎么回事!”
看着朋友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程淼心里那团堵着的郁气,反而奇异地散开了一些。她拍了拍杨菲菲的肩膀:“算了,别提这些。说吧,今天去哪?”
提起玩,杨菲菲立刻多云转晴,眼睛都亮了:“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听说主打恐怖主题,特别刺激!!”她双手握拳,在程淼眼前兴奋地晃了晃。
程淼对这类游戏本身兴趣缺缺,但比起待在家里面对那几张脸,她宁愿去密室里被“鬼”追着跑。两人跳上直达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店门口拉着醒目的红色横幅:“新店开业,全场八折!”地上立着宣传牌,罗列各种主题,今日主推的恐怖主题名叫——《嫁新娘》。也许是折扣吸引人,门口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程淼和杨菲菲挤在人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被放行。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幽幽地亮着,将人影拉得扭曲怪异。阴森的背景音乐在狭窄空间里回荡,确实有那么点恐怖片的氛围。杨菲菲又怕又兴奋,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程淼的胳膊。程淼试着挣了几次,无果,只好任由她挂着。
“淼,我们千万不能走散啊!”
“嗯。”
“淼,你怕不怕?”
“不怕。”
“你胆子可真大……”
“还行。”
话音未落,左边一扇仿古的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长发覆面的脑袋猛地探了出来!杨菲菲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穿程淼的耳膜,整个人瞬间缩进程淼怀里,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吓死我了!”她声音发颤,“我差点、差点一拳揍过去!”
程淼:“……”
广播开始播报游戏规则,声音嘶哑诡异。杨菲菲的注意力却突然被前方不远处两个戴着黑色口罩、身高腿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她松开程淼的手臂,嘴里嘀咕着“好像有点帅”,不知不觉就跟了上去。
程淼听完规则,下意识伸手往前探,却摸了个空。
“菲菲?”
她连着叫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和更显恐怖的音效。方才还有零星几盏的红灯,此刻又灭了几盏,光线更暗了。她们是最后一批进来的,后面已经没有其他玩家。程淼有轻微的夜盲症,在这种近乎绝对的黑暗里,她几乎和盲人无异。
她试图扶着墙壁往前走,手指刚触到墙面,却传来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绝对不是墙壁!
她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骤紧。
“谁?”
黑暗中,她警惕地伸出手,向四周摸索。突然,一只有力的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一股清淡好闻的橘子香气幽幽飘来,驱散了些许周围的沉闷。
那人离她很近,近到程淼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夹杂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她应该比自己高出不少。温热的吐息忽然拂过程淼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直冲头顶。
“别怕。”
是个女生的声音,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而且……似乎有点耳熟。
“你是谁?”程淼稳住声音问。
“路人。”对方回答得简短。
此刻,程淼的右手被对方自然地握在了掌心。那手比自己的大一些,手指修长,温度微凉,在这闷热的盛夏里,握着竟格外舒服。
“介意我牵着你走吗?”那“路人”又轻声问,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
程淼想说不,或者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随便。”
“好。”
程淼不再作声,任由这个神秘的“路人”牵着,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反正都是女生,牵手也没什么。总好过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说来也怪,程淼身体敏感,一向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连和杨菲菲牵手久了,都会因为手心出汗而感到不适。可此刻,被这只微凉的手牵着,走了好一段路,她的手心却依旧干燥。
路上,时不时有扮相恐怖的NPC从角落跳出来吓人。程淼偶尔也会被惊得心口一跳,但身旁的人却始终异常镇定,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一声未出。
不知走了多久,“路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程淼几乎是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奇怪,手心真的没汗。
“往前直走几步,你就能和你朋友汇合了。”
“嗯……谢……”
“不用谢。”
程淼只好把那个“谢”字咽了回去。她刚准备转身朝对方指的方向去,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气息温热,拂过她的后颈。
那声音带着一丝促狭,清晰地说道:
“程同学,开学见。”
然后是逐渐跑远的、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程淼彻底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什么?她认识我?
她猛地转身想追过去,衣角却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回头,是杨菲菲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在远处一点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淼!吓死我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杨菲菲带着哭腔,心有余悸。
程淼:“……”
游戏终于结束,所有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和诡异氛围。程淼这才看清,她们刚才走过的那段路,地上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上面竟然洒满了仿真的红色玫瑰花瓣,一路蜿蜒,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
——就像某种荒诞的、未经预告的婚礼现场。
离谱。程淼在心里默默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刚才声音消失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