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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百步穿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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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安自入军营,总是行色匆匆,在宫中回话尚且还稍加掩饰,回了江府便是疲惫难掩。
这日十五,江牧安从宫中回到侯府,正见妹妹在院中的杏花树下习剑,一套剑法耍得行云流水、密不透风,于是便缓步行至亭下坐下,婢女很快上前来斟茶,他望了一眼那琉璃杯中茶,并不拿起来饮,只是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那棵偶尔飘下来几片花瓣的杏花树。
“哥哥。”江尽葵不知何时停下舞剑,悄无声息来到江牧安的跟前。
“葵儿的剑术近日很有长进,若你我切磋,想来我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江牧安勉强扯出笑容。
“许家姐姐许久不来了,若有机会,小葵想去看看她,哥哥可有空闲同我一道?”江尽葵将剑收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小环,顺手便将剑平置在桌上。
“葵儿,许小姐已经不在京城,往后不必走动了。”
江尽葵定定地看着江牧安,片刻之间,已然心领神会,低下头,饮了小环递过来的茶,“这是皇祖母差人送来的茶叶,哥哥尝尝罢。”
“葵儿,若从此以后,你不能再见太子殿下,可会难过?”江牧安将手盖住杯口,神色淡淡地望向江尽葵。
江尽葵却看见哥哥眼中几不可见的泪水,自己鼻腔中也泛起酸涩,“阿景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来看我的。”
江牧安低下头,轻笑了两声,“葵儿,我该走了。”
江尽葵忽然眸色一动,“哥哥,连你都说我的剑术不错,为何我不能和哥哥一起去军营当差?”
江牧安原已经站起身来,闻言上下打量了江尽葵,见她穿着与自己一式的练功服,加上尚未长开,身型瘦削,头发高高束起来,倒真像一个挺拔的少年。
“如今我身边没有随行小厮,你随行至军营倒也不会令人生疑,军中有射箭场,你也久不射箭,可以趁此机会练习。只是不好久留,晚些我便要差人送你回来。”
江尽葵听闻可以射箭,眼前先是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抿了抿嘴,“哥哥,让我去看一眼罢。”
江牧安点点头,转身后,江尽葵便也小步跟上了。
江牧安原是骑马回府的,为了不令人生疑,他让人套了马车,叫江尽葵一同乘车。
“你还记得松连是如何当值的吗?”江牧安温柔地询问妹妹。
“记得。哥哥放心吧。”江尽葵这两年变得很沉默寡言,只有江牧安回府时,才愿意多说两句。
马车到营地外时,江尽葵学着松连的模样,先行下车,弓着身子等着江牧安先行,再低着头尾随着。
“世子今日怎么改乘马车了?”迎面走来一个笑眯眯的年轻男子,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垂放在身前,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江牧安一见来人便眼前一亮,笑道,“白副将倒是会巴结,特来营帐外迎我。”
白骁商上前两步拍了拍江牧安的肩膀,“可不是我,是将军命我在这儿等你的,说是有话要同你讲…….”他突然顿住了,看向江牧安身后的江尽葵,“怎么,如今也用上小厮了?”
“已故管家的孩子,叫做姜夔的,名字倒是起得好,但全然不通音律,只喜欢舞刀弄剑,我带过来看看资质,若好,留着军中一同训练也罢了。”
那人将双手抱在胸前,上前两步,“你们侯府,连管家都要跟着姓啊?”
江牧安哭笑不得,“自然不是,管家姓姜,生姜的姜。现下要请你帮忙,带着姜夔去射箭场练一下了。只不过……”江牧安狡黠地笑了一下,“他是箭无虚发的,你可别被比下去。”
白骁商大笑起来,又拍了拍江牧安的肩头,“你快去吧。”
江牧安笑着作揖离开。
“你看看你家公子,真是个斯文兵。”白骁商回头看那少年,只见他目光戒备,一言不发,倒也不多说了,“走罢”
江牧安去到帐中,见崔桓已经背着手等他。
“牧安,来了。”崔桓点点头。
“师父,何事急着寻我?”江牧安弯腰作揖。
“这两年屯田的问题厘清了,但是贺国不断骚扰我边境,先两年尚可抵挡,如今十分嚣张,只怕陛下很快便会下旨叫我们驰援……”崔桓尚未说完,便被帐外一声声喝彩打断,他斜眼看了江牧安,拨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江牧安也快步跟上。
崔桓只远远望见射箭场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姿挺拔,百步穿杨,那箭矢穿过靶心,射中了靶后的飞鸟,引起阵阵喝彩。
“刘杳!”崔桓大声喝道,正站在射箭场外看热闹的刘杳一惊,快走几步来到崔桓跟前,低头听令,“将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刘杳急忙应着,崔桓转身便进了营帐,始终眉头紧锁,也不说话,营帐中正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寂静,江牧安欲说些什么,刘杳已经带着人来了。
江尽葵一进营帐,便看到江牧安,江牧安对她点点头,她便跪下,“小人见过将军,见过世子。”
“你是何人?竟敢在军中卖弄箭术?”
江牧安连忙上前,“将军见谅,此人是我江府已故管家的遗腹子,如今投奔到我跟前,我见他有些力气,便想带来军中试试,若不成,今夜便遣他回府。”
崔桓这才怒气消散一些,端详起跪在地上的人,见他正抬头望着自己,定睛一看,竟是一惊。
“刘杳,你去监督那些兵士都回归训练罢。”刘杳应声退下。
江牧安这才也跟着跪下,“师父,我不能瞒你,这是我妹妹,她天赋异禀,只是我朝律例,女子不得从军。”
崔桓又定定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女娃,见她一双眼睛正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你叫什么?”
“回将军,臣女叫江尽葵。”
崔桓猛地一惊,接着又是一笑,转而又叹了一口气,“公主可不是尽在你手里,她是为着大灵国鞠躬尽瘁啊。”
江牧安微微瞪大了眼睛,又低下头轻声道,“师父慎言。”
崔桓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无妨,你妹妹,比你更像你母亲。”
江尽葵微微仰起头,“你认识我母亲?”
崔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手上,“自然是认识,你哥哥没同你讲吗?你母亲当日出使贺国,便是我护送她去的,只是那时我是个草包,没两下就被贺国人扔回来报信了。”
江尽葵自小生活在宫中,江烈久征在外,二人不曾见面,此时她觉得崔桓生得高高大大的,胡子长长的,和她想象的爹爹生得一模一样,于是一只手将自己的脸和他的贴在一起,“你跟我爹爹生得像。”
崔桓闻言一愣,又看向江牧安,两人都笑起来,“你爹爹啊,你爹爹勇冠三军,但是让他名声大噪的,还是他英姿出众,我可比不上。”他回头用手刮了刮江尽葵的鼻尖,“不过啊,以前我在你爷爷手下当兵,你爹爹没少踹我,我可都记着呢。”
江尽葵闻言有些失落,低头玩起自己的两只手。
崔桓仍然笑着,看向江牧安,又看向手里的孩子,“我耍剑耍的好,你可愿意和你哥哥一样,拜我为师?”
江尽葵抬头看他,“有多好?”
崔桓将她放在地上,“那我们比一比,你再决定,可好?”
江尽葵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到江牧安身边,拔出他的佩剑,崔桓见她已经拔剑出鞘,也拿起案上的佩剑。
江尽葵先发制人,挽着剑花向前去,云剑一发,崔桓仰身躲过,才回过神来,便又见江尽葵旋身又是一劈,于是挂剑挡住,手臂微微发力,江尽葵便被震得连连倒退。
崔桓见状便也提剑刺去,叫江尽葵截剑挡住,于是转了转手腕点剑进攻,江尽葵转剑抵挡,却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撞在柱子上,迎面已见崔桓剑柄抵在自己肩上。
崔桓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比你哥哥差不了太多。速度很快,力道不足,若跟我学个三五年,说不定也在我之上了。果然是天赋异禀。”
江尽葵将剑还给江牧安,抬头对身旁的崔桓说,“我愿意拜你为师。”
崔桓畅快大笑,初见或许是因为她和葵安相似的容貌,或许因为她是葵安的血脉,但此时,却仅仅只是出于对一个武学奇才的好苗子的赏识。
他端起一杯茶,递给江尽葵,“也不必磕头了,喝了这茶,就是我徒弟了。只不过,你得女扮男装,留在军营受训。”
江牧安上前一步,被崔桓按下,“我知道你不愿意她冒险。她这么厉害,那些兵卒欺负不了她,而且她如此的武功,你愿意她只在家里耍耍吗?之后便白白嫁人吗?不必担心,有你和我在,不是比在府里孤身一人更周全吗?”
江牧安知道崔桓主意已定,想着自己在军中说得上几句话,也不再多说,蹲下身,抓住妹妹的肩膀,“葵儿,你愿意吗?”
江尽葵点点头,“哥哥,当日许婼姐姐说,若桃不是只有一条路,我也不想只待在府里。”
江牧安听到她说许婼,鼻头不知道为什么几不可察地泛起酸涩,他也点点头,“几年后,你继续女扮男装,便很容易叫人看出来,到时候,恐怕有杀身之祸,恐怕哥哥、师父、祖母,还有太子,都保不住你,你可还是愿意?”
江尽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哥哥,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充满担忧,她低下头,“哥哥,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