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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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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安回到侯府时,江尽葵并非如许婼先前所述病弱不堪,她正在自己偏僻的院子里,迎着日头扎马步,听见角门被推开,回头一瞥,眸色一动,便跑着迎过去。
“哥哥!”江尽葵一下子扑进江牧安怀里,“哥哥来了。”她的眼泪汹涌,一下子浸湿江牧安腰间的衣服。
江牧安也有些哽咽,“小葵还痛不痛?都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跟着你回来。”
江尽葵侧了侧脸,将一侧脸颊紧紧贴住江牧安,“哥哥,阿景哥哥还好吗?”
江牧安闻言一愣,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太子以后会一切都好的。”
江尽葵只觉得鼻子更加酸涩,她几乎是颤抖着嘴唇,问出那句,“我还能再见到阿景哥哥吗?”
江牧安并未答话,只是自顾自说着,“我过两日便要去京郊大营了,每逢初一十五,我还是照旧进宫请安,出了宫便来看看你,松连会在府里陪着你,你不必害怕。”
“我不要和哥哥分开。”江尽葵的眼泪如珠,却再说不出其他话。
江牧安正想说着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世子回来了!”那人快步上前,从背后抱住自己。
“大胆,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府里便是这般规矩吗?”江牧安一手搂着小葵,两步便挣脱那人,转过身来,便见伏在地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若桃。
若桃见着江牧安怒发冲冠,满眼不可置信,记忆回溯到江牧安进宫前一夜,两人在后院亭子里,无星无月的夜里,他们幕天席地,情定终身,如今这人如何换了一副面孔?究竟是为何?
“世子,你说过,待你回府,便收我进房里,你忘了吗?”若桃灿若星辰的眸子落下两行泪来,疑是银河落九天,茫然地落到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江牧安闻言愈发疑惑,原先他只觉得府里婢女没规矩,方才听她一言一语,正咬定自己同她有私,怒从中来,正欲仔细盘问,便听见一句笑语。
“牧安,我瞧着无人引路,我也轻车熟路,便自己摸进来了,不想看了你家的热闹,过两日我一定送你两樽杏花酒赔罪。”许婼眉目含笑着,施施然走到江牧安身边,身子微微后仰着同另一侧的江尽葵颔首,权作见礼。
江牧安见许婼进来,松了一口气,他本疲惫不堪,许婼曾熟读大理寺卷宗,定能替他辩白,便也微微笑道:“是我该向你道谢才是。”
若桃见当日来探视的姑姑竟和江牧安这般眉目传情,不由得醋意大发,又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骗我?”
许婼仍是面不改色,笑着上前两步将若桃搀扶起来,“好姑娘,什么骗不骗的,我本与你家世子有一纸婚约,来探视你家小姐,也在情理之中吧?”她偏头去看若桃面色,见她一张小脸哭得我见犹怜,便伸手拿帕子去给她擦拭脸庞,“你放心,这桩婚事本是我高攀了,我定要小心讨好你家世子的。”
许婼说到此处,竟露出一两分狡黠的笑,眼角瞥了瞥江牧安,见他也错愕地看过来,笑意更深了,“若你们两情相悦,我也只能乐见其成,所以啊……”许婼拉长尾音,拍了拍若桃的手背,“男人哪里懂得我们的苦楚,你细细与我说来,我一定为你做主。”
若桃听她如此深明大义,此时又正伤心欲绝,哪里有半分疑心,抽噎着便要开始说话,许婼抬头看向江牧安,江牧安一下子明白过来,“松连,你带着小葵去房里。”
松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江尽葵抿了抿嘴,主动去牵他的手,“松连,我们走罢。”
松连就这般被江尽葵牵着进了屋里,江牧安微微瞥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又很快回过头来,和许婼点了点头。
“你说我同你有私情,可有证据?”江牧安面孔如铁,冷冷地问道。
“如何没有!”若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只干透的蜻蜓。
如今局势不明,她已经失身,无论如何只能搏一搏。
江牧安伸手接过那个盒子瞥了一眼,又抬头看了许婼一眼,许婼见他神色,便接着道,“不过是一只蜻蜓,有什么说法吗?”
若桃轻轻靠着许婼,带着重重的鼻音说道,“当日小姐出生之前,世子说要将这蜻蜓送给她,府里许多老人都知道的,姑娘只管去问。”
许婼轻抚着她的后背,“不必去问了,这事儿,我也是知道的,你没有说谎。世子既定了情,便莫要再推脱了。”
许婼又挑眉看着江牧安,只见他神色平静,取出那只蜻蜓,“那你可知,为何这只蜻蜓没有送出去?”
若桃面色绯红,似是想起来什么,“那日,事毕,世子曾说,是因着一时找不着了。”
江牧安面色柔和起来,点了点头,“是,找不到了,送不出去了,那又何必再找出来呢?为了送给你吗?”
若桃闻言一下子觉得脑袋、指尖都被一股热流带着,热流冲散了脑袋,冲散了身体,她再想不起任何事,身子也瘫软着靠着许婼。
她不知道说什么。
“若桃姑娘,现下你明白了吧?究竟是谁同你有私,你心里有数吗?”许婼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摔倒,“世子,府里有人打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又当如何处置?”
江牧安将手上的盒子合上,还给若桃,“你是自小在府里长大,却违逆我的心意亏待小葵,我是要罚你的,但念着一场误会,你也是可怜人,便罚你半年月钱,以示警醒。”
许婼见怀里的若桃不哭了,面如土色,双目无神,微微地瞥着不远处的树,抱着她的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若桃姑娘,不过上当受骗,理理思绪,叫那人吃吃教训,此后便可从头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同你家世子,也会为你做主。”
若桃闻言一下子号啕大哭起来,“从头再来,怎么从头再来?我什么都被骗了!我以后怎么抬头做人?怎么嫁人?我还有什么指望?”
若桃将头埋在许婼肩上,“姑娘,天生我一场,若要苟活,我该怎么办啊?”
许婼朝江牧安点了点头,江牧安便转头去里屋找江尽葵,她伸手摸着若桃的头,“若桃,我知道是谁,你想不想叫他付出代价?”
若桃仍是哭着,“我不想再见到他,姑娘,你带我走罢。”
“我带你走容易,只是我许家已经破落,比不得昌义侯府前程远大,你舍得下吗?你要为一个欺骗你的人放弃吗?我听闻过了年关,紫云姑姑便要来府里带些旧人去户部协理,若是抓住机会,说不得来日也能朝堂论事,何惧什么姻缘不顺?”
若桃听她提点,不免醍醐灌顶,一下子也不哭了,怔怔地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再恐惧了,因为她并不是只有一条出路。
“姑娘,再造之恩,若桃一定会报答你的。”若桃后退两步,重重的朝许婼磕了个头。
“去吧,梳洗梳洗,睡个好觉。”
许婼转身正欲去找江牧安时,正看见江尽葵站在廊下的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于是走近两步,轻声唤道,“许姐姐,你为什么不当着松连的面审问?”
许婼伸手将她揽住,“好姑娘,若是松连辩白,若桃可怎么办?”
江尽葵略略仰头,见着许婼晦暗不明的神色,“便同他理论又如何?”
许婼的声音并不能叫人听出情绪,“若桃以为自己只嫁人一条出路,如今失了身,于她而言,便是走到了绝路,若是松连狗急跳墙,反咬她一口,可不叫若桃跌入悬崖?”
许婼忽然低头,对上江尽葵明亮的双目,“小葵姑娘,若桃如此对你,你可怨恨?”
江尽葵低下头,又摇了摇头,“她怨我让哥哥困在宫中,但若她叫我吃饭,想着阿景哥哥受伤了,我也是吃不下的。她并没有真的伤害到我。”
许婼点点头,“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今后定然顺遂。”
两人拐进屋里,便见江牧安背对着跪伏在地的松连。
“世子,小的真的只是爱慕若桃姑娘,猪油蒙了心才出此下策,世子饶了小的这一回罢,小的愿意迎娶若桃姑娘。”
许婼轻笑着走进两步,“世子这样正派的人物身边竟是这般滑头,犯了事儿,竟不认罚,还要赏赐?天下竟有这样的道理?”
江牧安闻声转过身来,同她颔首,“你来了。”
许婼福身回礼,“既是那处犯了错,我手上倒是有一味药,能帮你再不犯错,不知你是愿意吃了这药离开侯府另谋出路,还是叫你家世子杖杀了以儆效尤?”
江牧安不知为何,闭上眼,沉默着不说话。
许婼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将江尽葵护在怀里,正欲理清局势,便被血溅了一脸。
江尽葵透过许婼的袖子朦胧地窥见一二,不知为何,闻见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她竟然觉得神清气爽。
许婼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面上还强作冷静,但眼睛忍不住睁得大大的。
“抱歉,吓着你了。若是心慈手软,我只怕他向你寻仇,若桃之事,断然不能重演。”剑刃上的血顺着他的手滴落在地,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柔软看向许婼。
许婼身上开始发抖,最后大口喘气起来,眼眶很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牧安丢掉长剑,上前两步,将她抱在怀里,“别怕,别怕。”
许婼的眼泪落在江牧安的外袍上,将那摇曳的竹叶染深,“我不怕。”
江牧安安顿好江尽葵后,便送许婼到大门口,自己也翻身上马跟着马车走。
“世子原可不必送我的。”许婼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姑娘原是为了侯府的事情以身犯险,眼下无以为报,便叫我送姑娘一程吧。”
“牧安,过两日我想去蜀地游历,没个三五年回不到京都,我兄长近来很有长进,你也不必再为我许家冒险,我们的婚约……”
“我求娶你,不是权宜之计。”
“牧安,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不浅,但这并非男女情。正是如此,我不愿叫你来日为难,退婚书我已写好,盖了手印,临行前,我会差人送到你手里,从此以后便作罢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
“世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有需要我许婼的,必两肋插刀。”
许婼从马车上走下来,如是说道,她向江牧安作揖,转身走了,走进了与他长决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