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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使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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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分别位于南地和北地的灵、贺两国纷争不断,战火纷飞,每逢大战,可谓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这一切随着一个人踏进贺国土地而短暂结束,这人便是灵国长公主元葵安。
灵国载熙三年,刚及笈的葵安忽然请进朝堂,跪拜于百官之前,自请出使贺国。
“皇兄在上,而灵国百姓在下,如今战事吃紧,皇兄削减宫中用度,朝臣俸禄减半,朝廷内外尚且捉襟见肘,更何况平日便未必能得饱腹的百姓呢?战火纷飞,便是百姓不饿死,也得战死,若要葵安眼见我灵国百姓因战惨死,葵安万万不能,请皇兄允准葵安殊死一搏,出使贺国,为这片土地求一次和平吧!”葵安清亮的声音如同御花园夜里的百灵鸟叫,此时却说着最傲骨铮铮的话语。
灵国皇帝元朗是最疼爱这个妹妹的,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妹妹去敌国送死。可他也是最知道妹妹脾气的人,今日若是不允,来日战火蔓延,她也必是第一个以身殉国之人。
早矣,晚矣,不若随她去罢。
于是元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许久才开口,“大内禁军足数待命,跟着长公主出使。”
朝堂上百官跪拜,欲言又止,只是直至退朝,都无人开口劝阻。国将不国,死死地护住皇帝,不如博上一搏。
葵安并未在京中盘桓,也并未将禁军带走,只是在一个夜里,只身用公主令牌叫开城门,快马往北而去。
燕地的守将江怀死守多日,虽暂且支撑着,实则弹尽粮绝,气数已尽,失守不过是早晚的事。江怀见葵安公主至,那时正是天微微黑,江怀并抽不开身接待,只让小卒将人领到城门上相见。
“公主恕罪,眼下兵临城下,臣实在无法亲自迎接。”江怀单膝跪地,铠甲的灰尘也跟着抖了抖。
“大将军快快请起,折煞葵安了。葵安此来,正是为了解燕地之围。烦请将军派人送信,便说灵国来使,孤将乔装尾随。若贺国以礼相待,孤便游说贺国国君停战,若是贺国行匪类之事,孤也好另做打算。”
江怀起身俯视着这个帝都来的贵女,虽不似往日尊贵和体面,脸颊上甚至还沾了些许尘土,发髻微乱,但目光之坚毅、神态之自若,京中无其他贵女能及。
“老臣明白,既是要让敌人措手不及,老臣即刻便派人送信。”
葵安点点头,“还请大将军僻开一处,容孤换装。”
约莫一更天,江怀派自己的心腹崔桓送信,葵安沉默不语,只骑着马紧紧地跟着。
崔桓自小生在燕地,家中富足,未从军时已有一身好武艺,又乐善好施,好斗的贺国人很佩服他,若无战事,常上门同他吃酒玩乐,直至他入伍,方才停了与贺国人的往来。
其时任燕地驻军都虞候,虽久不与贺国人往来,然名声鹊起,在靠近燕地的贺国边城仍很吃得开。江怀此番派他送信,便是看中这一点。
葵安见送信之人并不比自己大几岁,又生得细皮嫩肉,恐其不够稳重,一路只随其马后,见其策马并不急躁,一路上侦查四方可谓心细如发,方才心安。
“公主,过了这个庄子,便到贺国都城了。我虽在贺国有些旧友,但如今也不往来了,入了都城生死难料,为保公主安全,即刻起,我便要真正将公主当作我的长随小厮,冒犯之处,公主千万恕罪。”崔桓回头作揖,神色莫测。
“虞候言重了,如今你我皆是两国信使,无有贵贱之分,更无罪过一说。”崔桓只见这个刚及笈的女子目光矍铄,恍若夜半之时半空的星辰。
二人趁着夜色策马进了贺国都城,拜访了崔桓旧友,却很快被双双绑进皇城。
葵安被丢在殿上时正好是背部朝地,她愣了一下,开始轻笑起来。
崔桓闻声望去,也觉得此行可笑之至,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女、一个人微言轻的虞候,深入敌国,被捆着丢到敌国皇城大殿之上,如何不可笑呢?
崔桓正思索着,葵安已经挣扎站起来,脊背挺直,神色平静。
“寡人倒是要看看,这两个人是怎样不自量力!”明黄色的衣袖从葵安身上拂过,又从葵安眼前翻转消失,那人上下打量着葵安,“你身量如此瘦小,想来全长在胆子上了。”
葵安闻言高高昂起头,“如今四处纷乱,战乱而死只看时间早晚,又何惧此番死在这贺国皇宫之中呢。”
贺国国君慕容缙轻笑,“灵国这次倒来了个硬骨头。”说罢便抽出匕首,在葵安脸上拍了拍。
冰凉的小刃使得葵安打了一个激灵,她好一会儿才找着自己冷静的声音,“国君既知孤才是主事的,便放了孤这随从吧。好男儿,若有命,还是战死沙场吧。”
慕容缙是个爽快人,也无意与小角色周旋,大手一挥,不过片刻,崔桓便已经被丢到城外。
“回去告诉你们江大将军,使臣我贺国已经留下,还请灵国看着定夺。”城门上尖细的声音传来,崔桓仍在靠着城墙角磨开身上的绳索,他十分不安,却不得不沉下性子加快手上的速度。
在太监回来报信之前,葵安和慕容缙一直相对无言,两人见那老太监快步而来跪倒在前,神色各异。
“寡人已经放人,使臣可亮出身份叫寡人看看诚意了吧?”慕容缙脸上出现一抹玩味儿的笑意。
葵安冷笑一声,“孤并未隐藏身份,国君既然明了,何苦做戏呢?况且,崔虞候不回去报信,谁来同国君玩纵横的把戏呢?”
慕容缙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女娃娃倒是有趣,说吧,你是元朗哪个妹妹?”
葵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华服男子,“孤出使贺国,国君是否太儿戏了,是当灵国惧怕贺国不成?国君新登基,贺国便发动战争,两三年过去,仍在边界撕咬,尚不能叫国君看清灵国兵力吗?”
慕容缙正襟危坐,“灵国当真是人才济济,小小女娃娃也能窥见政事、侃侃而谈,倒叫寡人大开眼界。“
葵安知他讥讽,神态自若,“此事何关男女?孤乃是灵国长公主,得灵国百姓供养,由上至下,甚至于身体发肤,全然取之百姓,如今百姓因着战火送命无数,孤如何不能为着他们,来贺国走一遭?”葵安忽然死死盯着慕容缙的眼睛,“国君如今回想初登大统之日,可还记得当初的豪言壮志?”
慕容缙当然记得,他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美人所出,被当着傀儡一路被推上帝位,高高站在朝堂之上时,他恨极了做一个牵线木偶,他对着满朝文武说,他要开战,他要贺国再不受人掣肘,要给贺国百姓取之不完、用之不尽的一切。
慕容缙几乎是强忍着颤抖掐住了葵安的脖子,“记得,那又如何?”
葵安一下子脸色青紫,时不时吐着舌头透气,艰难道:“国君要再不受人掣肘,不是攻下灵国,是得灵国相助。”
慕容缙眼底略有波澜,又很快转过身去,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扬扬手说,“说说看。”
葵安却冷然道,“一国使臣,不应被绑着回话。”
慕容缙轻笑,那把匕首又从衣袖里掉出来,闪着白光被握在慕容缙手里,割断了葵安身上的绳索。葵安抖了抖身上的绳子,又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红衣。
那是葵安新制的宫宴礼服,但只是一件素衣,其上的珍珠和金线已叫她亲手取下,送到战乱各地,眼下这礼服除去样式不俗外,已然看不出半分奢华。
葵安福身行灵国大礼,“灵国长公主葵安,奉召来使贺国,拜见贺国国君。”
慕容缙被她逗笑,摆了摆手,“起来吧,都同寡人吵了这么一阵,才想起见礼。”
葵安并不示弱,“国君不也是这么一阵才替孤松绑吗?”葵安理了理裙摆,“灵国的确如国君所言,很是富饶,却不是取之不尽,眼下两国不过争战两年有余,孤乃灵国最受宠的长公主,亦是华服不再,若贺国非要强取,两年复两年,不知可还有一针一线可取?”
葵安模样变得恭顺起来,学着朝臣的模样,俯首作揖,“边将军一心开战,如今正投身战事,对灵国志在必得,贺国根本无人在意灵国两个小小使臣到来,但是国君却亲自接见,想来亦是疲于战事,想换条路走走。”
慕容缙轻轻叹息,葵安却清楚地听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开口。
“没想到寡人的知音全在灵国深宫之中。可你知寡人并无实权,如今骑虎难下,该当如何?”
“若是国君当真没有实权,孤不会出使贺国。”葵安目光熠熠,抬头时正好对上慕容缙略微震惊的脸,“边将军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多未在贺国都城,要送什么样的消息去边境,还不是国君说了算吗?”
慕容缙一下子转身上了台阶,坐上那张金灿灿的椅子,睥睨着葵安,“寡人要灵国开互市,只有这一个条件。”
葵安高高地昂着头,轻笑道:“只怕如今是毫无条件,国君也会下令停战。不过,互市一事孤必大力促成,国君便等着孤的好消息罢。”
慕容缙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这回是真心畅快,提笔开始写诏书,“你啊你啊,怪不得元朗如此宠爱你。寡人年少时曾随着边将军拜谒灵国,灵国当真是人杰地灵,元朗是天之骄子,父母疼爱,年少成名,性情温和,又胸怀大志,寡人与之相交,很是畅快,只是多年过去,寡人被推上皇位,寡人同元朗,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慕容缙将诏书卷起来,缓步上前,递给葵安,“此番你不来,再拖个一年半载,寡人也要想办法止战的。眼下双方皆无得失,两军疲惫,正是最好时机。”
葵安垂眸,“国君,双方已亡人无数,如今是悬崖勒马。”
慕容缙深深地看了葵安一眼,拂袖往外走去,葵安紧紧跟上,又见他侧头,“放心吧,寡人不会反悔。”
随行太监紧随二人之后,一队禁军鱼贯其后,慕容缙亲自将葵安送到城门口,为她披上一件红色的披风,“北地风大,别着凉了。”
葵安福身行礼,“拜谢国君。”
慕容缙看着那人红衣飞扬,策马而去,尘土卷起,仍不侧目。
“陛下此时让灵国将人送来和亲,想来灵国也是能答应的。”随行太监低声谄媚道。
“此乃灵国来日柱石,送她个人情,将来恐有大用。若将她当作物件锁在贺国皇宫之中,于寡人何加焉?亏本的买卖,不能做。”慕容缙的笑容狡黠,叫人捉摸不透。他看着葵安远去的背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望向什么。
葵安手持贺国国君的诏书,单手高高举起两国军旗,一路穿过村庄,直奔燕地城外,黑夜侵蚀红衣,斜阳飞溅长衫,晨曦洗涤外袍,一轮又一轮,满面尘土,不知疲倦。
葵安到燕地城下时,两军已然疲敝,贺国军队退到城外数里韬晦,江怀正站在城门上,蹙着眉看着城下尸身。葵安策马向前,一小队贺国士兵紧追其后,但见贺国军旗,又犹豫不前了。
“江将军!”葵安的马在原地转圈,她又高声大喊,“贺国的边将军!孤左手手上乃灵、贺两国军旗,右手手上乃两国国君诏书!皆有言:停战!”
红色毛发的马儿依旧盘旋着,葵安沉吟片刻,见周围人的面色茫然,只有江怀,眼中见泪,葵安高声道,“请边将军速速退兵,如有违者!斩立决!如有疑者,可查诏书!”
贺国营帐方向策马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人一马逐渐清晰,若非身披铠甲,一张白净的脸倒是让人难以相信此乃嗜血好斗之人。
“黄毛女娃,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斩了你!”边然白皙的脸上好像生了青面獠牙。
葵安却并不害怕,“边将军,贺国国君玉印在上,还能有假不成?边将军执意抗旨,莫不是生了不臣之心!”边然脸色一变,怒气冲冲,葵安却已经见到他身后踌躇的士兵开始后退。
葵安下马,恭敬地双手递上两国诏书,“孤乃灵国长公主葵安,手持灵国停战诏书出使贺国,承蒙贺国国君接见,国君亦有止战之意,故与孤一拍即合。边将军驻守前线一年有余,难道不想回都城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吗?”
边然闻言,原本死死抓住诏书卷轴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死死盯着葵安的脸,满脸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神色如常,冷冷地将诏书丢下,挥着手臂高喊,“撤!”而后纵马而去。
葵安平静地蹲下捡起地上的诏书,又立起手上的军旗,高声朝着城门上喊道,“江将军,燕地之围已解,边线其他城池尚不能免,孤即刻往东去宣旨,还请将军往西边诸城池送信吧。”
江怀尚未出声,燕地城门开出一条缝,一人快马而出,一下子跪倒在葵安跟前,“江烈见过公主,公主大义,请公主允许臣随驾护送。”
葵安愣愣地盯着眼前人,只见他高鼻深目,英武不凡,目光灼灼。
“公主,便让小儿护送罢,好安老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