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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中歌 大都会 ...

  •   那是极为优雅的身姿,仿佛月下如梦似幻的白昙。

      奶白的铠甲材质未知,比金属温润,比玉石轻盈,较之近来的新型纳米材料又更肃杀。全身设计简约,线条纤长流畅,只有胸甲和手甲上点缀着雪色的奇异符文,仔细对比就会发现,这正是利口杯上那些符文的其中之一。

      他的胸前还斜挎一条古银色的绶带,边缘翻腾着复杂的云纹,那些符文在绶带上依次排开,每一个都嵌有细小的宝石。其中一个符文与胸甲手甲上的一模一样,它搭配的宝石正闪闪发光。

      整体看过去,就仿佛人偶师精雕细琢的机动人偶,又好似复古未来主义杂志画报上的简约机甲。

      这身影自然就是琉灯,他的容颜隐于假面之下,透过蛇瞳般的银灰色眼窗,淡淡注视被弹开后抖动“花瓣”嚎叫不休的虫子使魔。

      虫子使魔过于低阶,并无思考能力,只是依靠本能认定琉灯是“可被清除的天敌”,一击不成,又故技重施的张嘴咬过来。

      琉灯维持着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那一人高的蛞蝓与可以抬脚碾死的普通虫子没有区别。

      但他其实,有些许洁癖。

      并尤其不喜外观猎奇的东西。

      于是在它即将触碰到自己干净的铠甲之前,他再度旋转高脚杯的杯座,然后单手握杯,用力一甩。

      “Catena!”(锁链!)

      伴随新的语音,杯口雕刻的那一圈锁链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瞬间挣扎着化作两条真实的铁链,漂浮在琉灯的身侧。

      琉灯随手将高脚杯挂在绶带端头。

      然后,他抬起右臂,指向地面。

      铁链如同被操控的双头蛇,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迅速袭向那条恶心的虫子。

      虫子怪物本能的察觉到危险,拼命扭动躯体向后退去,身上的苔藓绿粘液化为胶质滑落到地面,并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极速扩散。

      空气中弥散着植物与肉类一同腐烂的难闻气味。

      奶白色的骑士目光低垂,看到被粘液包裹的一个易拉罐,正在缓缓融化,与粘液融为一体。

      还具有腐蚀性。

      更恶心了。

      于是他也迅速后退,脚面与地面摩擦,带出轻微的火花。

      铁链如同他意志的延伸,其中一根骤然转头,一头缠绕在右后方的电线杆上,另一头铐住骑士的右手腕。

      琉灯反手握住锁链,脚下用力,借着这个力量向后荡去。

      他的身影在楼宇与夜空中掠过,像一道白色的弧光,最终降落在一栋楼上。

      他垂下头,居高临下瞧着那朵冲他低啸的腐败肉花,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更似喃喃自语。

      “我现在心情真的,很差。”

      “所以,感谢你,送上来给我出气呢,渣残魔物。”

      说着,食指再次向前方一指。

      锁链就如同被驯服的蛇一样,顺着他的指尖,直直冲向地面上的魔物。

      魔物蠕动着后退,向四面八方摇曳,躲避着锁链。

      琉灯的手指也不断变换方向,仿佛他指尖操控着的不是锁链,而是一首月下的交响曲。

      锁链也听从指挥,追着魔物柔软到恶心的躯体缠绕捆绑,时不时还鞭打一下,使那魔物发出惨叫。

      最终,锁链赢得了这场大战,顺利缠住蛞蝓怪物,并绕了两圈双螺旋作为加固。

      魔物本能感知到更强烈的危险,开始拼命挣扎,试图逃脱桎梏。

      琉灯当然不可能给它这个机会。

      他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向上提的动作。

      锁链也跟着收紧,链体甚至陷进虫子的体内。

      虫子再次发出惨烈的哀嚎,潮湿的绿色液体攀爬包裹在锁链上,试图做出最后的反击,将其融化。

      他的锁链被弄脏了。

      他心底涌动着复杂而磅礴的怒意,只觉一整晚的郁气都在此时酝酿成狂暴的风雨,即将倾泻而下。

      于是他左手伸向绶带端口,取下高脚杯,再次轻轻摇晃。

      随即,两指夹住杯茎,杯口倒扣。

      一连串动作迅速而流畅。

      “Cincin。”

      伴随奶油色假面骑士遥远如烟雾的声线,曾出现在他头顶的巨型高球杯,在傀儡使魔的头顶再现。

      只不过,这杯金菲士,是连同杯子一起竖着倒扣下来的。

      高球杯、泡沫与酒液,全部直挺挺砸向地面上的傀儡使魔。

      那只蛞蝓此时化为亿万年前被琥珀封印的虫影,在酒液泡沫里静止凝固。

      下一秒,恶心的巨型虫子和神秘出现的高球杯,一同轰然碎裂。酒水仿佛失去束缚一般,各自东西南北流,覆盖住地面上粘稠发臭的灰绿色液体。

      旋即瞬间蒸腾,消失于空气中。

      街道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仿佛那只怪物从不曾出现过。只有捏扁的自动贩卖机、被侵蚀的墙壁和道路、倒成一片的自行车昭示着那并非梦境,而是一场真实存在的不可思议的战斗。

      作为这场超越现实的战斗胜利方,琉灯没有直接下楼,而是依旧站在那栋楼顶上,透过灰色的蛇瞳扫视这片虽说狼藉、但损失不算重的战场。

      蓦地,他身形一顿,四肢泛起阵阵麻痹与酸胀。

      下一秒,铠甲化为白色的萤火,从他的身上剥落,消散开来,只留点点未散去的细碎闪光,萦绕在他身畔。

      他右手抚上胸腔,调动全身最后的力气支撑自己,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可是楼顶,一个不小心,后果不堪设想。

      千珏一发之际,角落的阴影中闪出一个身影,这位身着黑色大衣带着墨镜的神秘家伙脚蹬墙壁,攀住窗沿,三四步就违反人类体能地跃到几层高的楼顶。

      神秘家伙右臂虚揽过因为脱力即将倒下的青年,给对方当起支撑柱,任由对方扯着他的胳膊大口喘气。

      琉灯靠着忽然出现的人形支柱,缓缓平复自己的呼吸。

      半晌,他才勉强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带我下去。”

      寡言的来者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得令。”

      .

      小巧的可乐棕宝马mini paceman穿过新宿的不夜霓虹,穿过在深夜沉眠的国道,穿过奢靡的赤坂和六本木,终于驶进芝浦。

      琉灯目前的住处,正是在芝浦的一座临海塔楼中。

      说来也是神奇,散发着廉价脂粉,被酒统治的新宿歌舞伎町,和被视为贵族住宅区,充满了金钱的馨香与腐朽味道的港区芝浦,这期间的车程也不过半小时罢了。

      青年神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松懈,总之是懒散随性地靠在后排座椅上。

      一路上的灯光变换,从暧昧到昏暗再到明静,将他的侧脸点缀成神秘变幻的古画。

      带着墨镜的神秘男人一如既往的沉默,琉灯不开口,他便不说话,只当自己是一个开车的工具。

      不多时,车子终于驶进那栋塔楼的地下车库。

      琉灯被扶下车,又被扶着进电梯,但当墨镜男打开房门那一刻,他便推开了对方的搀扶。

      他将身上的羽织扯下来丢到地板上,三两步踉跄到做旧白的布艺沙发前,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摔进去。

      他仰躺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浑身比泡在水中的面包还要发软,骨头缝里分不清是酸是痛。

      脑海深处不时有嗡鸣声响起,分不清是臆想,还是来自窗外,亦或墨镜男整理家务的噪音。

      还是,太勉强了。

      他抬起颤抖的胳膊,又一次勾出自己的圣杯项链。

      那只使他获得超越现实的力量的利口杯,此时已经变回了半个拇指大小的吊坠,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其实幸三郎说的很对,他今晚出手,还是过于草率。

      凭借他这弱到约等于没有的魔力场,根本无法扛住正面的战场。

      应该交给特异科的。

      但是,雷堂悠克那家伙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恶心,比那只蛞蝓傀儡使魔恶心一万倍。

      那熟悉到让他骨头都开始颤栗的傲慢,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回想起本该烂死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位。

      耳边仿佛回荡着那人的低语,那声音优雅惑人,腔调堪比音乐剧中的咏叹念白。

      “琉灯,我亲爱的孩子,你不会真的认为,你能够摆脱我,过上新的生活吧。”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模糊失帧,仿佛褪色的老录像带,只能隐约辨认出祂藏蓝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以及复古到仿佛上世纪作品的那块定制江诗丹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半杯香槟,声音似乎很遥远,又仿佛耳边低语。

      “这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你现在的一切,都由我亲手塑造。就算我真的会死,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我就会永存。”

      “事实上,你是我的延续啊,琉灯。”

      “琉灯,琉灯——”

      “……”

      .

      “……琉灯老爷。”

      仿佛在一场破碎而遥远的旧梦里惊醒,琉灯浑身一颤,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并未亮着,窗外的光亮和厨房的灯光漏进客厅,交错的光线让他有一瞬的恍然。

      墨镜男人正往茶几上放刚温好的牛奶,那声呼唤正是来自他。

      “放下吧。”琉灯说。

      他转动僵硬的脑袋,目光落向窗外,黑发凌乱地散落在白色的沙发靠背上。

      这座塔楼有49层,是一栋只有几岁的新楼。琉灯当时刚得到它开发的消息,就抢先拍下45层中最大、窗景最好的这一套。

      是真的漂亮。

      北边落地窗外是东京通明的灯火,远远望过去竟与天上的星月相连,而东京塔,就是这接天的灯光中最亮的一簇;拐角的东边窗景,正好将此时还在繁忙运作的芝浦湾、以及远处的彩虹大桥摄进眼底。

      没有人不会在东京的夜色中感到沉醉和迷失。

      他想起《东京贵族女子》里,主人公华子在美纪家眺望东京塔,感慨竟然从不曾在这个角度看过东京。

      都是在同一座城市,都在看同一座塔,但二者之间的鸿沟比东京到北海道的钏路还要遥远。

      所以,谁会在意“混乱的”、“尽是些混在一起的垃圾”的歌舞伎町,有过怎样的战斗,又失踪过多少人呢?

      果然是垃圾般的世界。

      “里奥,”他叫住整理完垃圾桶打算离开的墨镜男人,轻声问道,“你怎么看待东京?”

      里奥沉默。

      他向来寡言,很少能够听懂并接上自家主人的话。

      索性琉灯也并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只是继续盯着窗外的灯火与星河,兀自说下去。

      “果然里奥一个外国人,是不会懂东京的吧?”

      “其实我也不懂,”琉灯继续讲,仿佛是在同他对话,又仿佛自言自语。

      “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无论生活多久,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我也依旧是个外乡人。”

      里奥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仿佛只是房间里的装饰摆件。

      琉灯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到天花板上,眼神渐渐涣散,语气更加飘渺起来。

      “现在想想,第一次在东京过夜,还是十六岁那年,没错,九年前那次。那时候他带着我,住在广尾的那间公寓里,从窗户看外面,到处都是英文,还有听都没听过的豪车,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名流,当时觉得东京真是繁华啊,简直像世上最名贵的盆景一样。”

      听到“他”和“广尾的公寓”时,面部肌肉仿佛冷冻过的里奥终于微微变了脸色,隐藏在墨镜下的棕色瞳孔里,隐约闪烁着慌乱与担忧。

      他有些想问,为什么会忽然提起那一位,为什么会想起九年前。

      但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可琉灯又开口了,他的主人不再怀念自己那不知从何启齿的青春,而是问他:

      “里奥,你后悔吗?”

      后悔吗?

      在明知道这世界破烂不堪,混乱肮脏,不如直接团成废纸扔进垃圾桶的前提下,却还是选了救。

      做这种使人发笑的决定,当这种卑鄙至极的“救主”,后悔吗?

      琉灯不想回答自己。

      但他寡言的管家先生,在选择背叛前主而追随他的几年之后的今天,如此回答。

      里奥说:“从来没有,琉灯老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酒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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