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民国]》成弥

11、第 11 章 “因为‘有

　　沈明若又从秦姨这儿知道了许多关于荣晋生的事情。

　　荣晋生的父亲，也就是仁善堂的荣老先生，素来有名医之称，救治过许多病人，也解了许多疑难杂症，然而他生性风流，隔个两三年就要纳一房年轻貌美的姨太太。

　　听说荣老先生中风的原因，就是新纳的姨太太过于年轻貌美，脾性也大，一不小心将荣老先生气昏过去，一头栽倒在地上。

　　而荣晋生，是荣老先生的私生子。

　　荣晋生的母亲名叫张诵秋，是明州城有名的美人，自古美人多坎坷，张诵秋很不幸的，并不是个例外。

　　她也是私生子，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在身边，只能跟着外婆一起生活。

　　张诵秋十七岁的时候，外婆生了重病，彼时，她早已经放弃了读书，在一个小药房里干活，但工资微薄，不足以支付外婆的医药费，甚至连日常的开支都要支撑不住了。

　　无奈之下，她辞了药房的工作，出去做舞女。

　　后来，她在风月场上认识了荣老先生。

　　做舞女的事情，张诵秋一开始当然是瞒着外婆的，但是时间一久，她身上的药味褪去，慢慢染上了甜腻的脂粉香味，事情必然就瞒不住了。

　　她的本意是救人，但为了救人走上一条错路，反而加重了外婆的病情。

　　外婆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去世的，也是那年冬天，张诵秋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一生下来，尚在襁褓之中，就跟着母亲冲进了亲生父亲的家门，上演一场夹带着稚嫩的哭声的骂战。

　　那天荣老先生出门看诊，并不在家，与张诵秋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的人，是荣老先生的妻子。

　　吵到最后，两个女人都红了脸颊，湿润了眼眶，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两两相对，有一瞬间，两人都觉得对方没错，可是一下细想，又有一股热气涌上心头。

　　张诵秋含着热泪离开了荣家，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被留在了荣家，在仁善堂的犄角旮旯里，每日怜惜一口吃食，偷尝一口剩余的茶水，无人管教无人照拂，慢慢长成了如今俊朗的模样。

　　沈明若听完一段跨越了二十年的故事，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秦姨，你真的很了解荣晋生啊。”

　　“……”
　　秦姨还以为，她会先感叹荣晋生的可怜——毕竟之前听过了太多这样的话。

　　秦姨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我们大小姐太了解他了，我之前断断续续地，听她说了许多关于荣晋生的事情，她还……”

　　秦姨的话音戛然而止，不想说“大小姐还可怜了荣晋生好几次”，尤其是在没有听到沈明若对荣晋生的同情的情况下。

　　唯一一个付出了感情的人，最后成了被辜负的人，她的大小姐才是真的可怜。

　　“秦姨，”沈明若继续问，“除了身世背景之外，你知道荣晋生的日常动向吗？他一般会出现在哪里？”

　　秦姨点了点头，说：“倒是知道，他日常除了看诊，最多出现的地方就是一个西餐厅和咖啡馆……”

　　西餐厅里漂浮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味儿，一丝一缕的甜蜜中掺杂着醇苦，背景的现场钢琴缓缓地、悠扬地响着，演奏者突然一下重击琴键，打碎着所有的氛围。

　　无论是客人还是服务生，都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齐齐转头去看台上的演奏者。

　　那人挥着手向台下表示歉意，深深鞠了一躬，又红着脖子坐了回去，继续演奏。

　　一位服务生拉回了视线，却发现他的客人的注意力还游移在餐桌之外，但也不在台上的演奏者身上。

　　这位美丽的小姐的视线，隔着几桌的距离，有些艰难地落在了另一桌一男一女的客人身上。

　　这个角度其实不方便偷看，服务生很怀疑她再看下来，都要光明正大地扭转脖子了。

　　这太不礼貌了。

　　服务生皱着脸，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这位小姐。”

　　“嗯？”沈明若终于收回了视线，循声抬起头，“什么事？”

　　“……”

　　“哦，抱歉，”沈明若合上手中的菜单，递了出去，“已经点好了。”

　　服务生：“……”

　　该抱歉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好吗？

　　在西餐厅里几乎光明正大地窥视别人，且不说行为不当，若是被外国人瞧见了，肯定受到一记哼气，一声嘲讽。

　　服务生保持笑容，接过菜单。

　　沈明若也对他笑了一下。

　　服务生离开钱，好心地又提醒了一句：“这位小姐，麻烦克制您的目光。”

　　沈明若应了声好，但还是没克制住，继续看。

　　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在生日宴上见过的荣晋生和梁小姐。

　　秦姨说，从前宝珍小姐和荣晋生在一块儿的时候，最常来的就是这家西餐厅。宝珍小姐其实不爱法餐，从前的喜爱，不过是宝珍小姐迁就的接过。

　　沈明若今日过来，也只是碰个运气，想着大概有五成的几率能碰见荣晋生，一次见不到，她多来几次就是了。

　　不曾料到，她一走进餐厅，就成了百分之百的相遇。

　　沈明若一边醒目地窥视着，一边心想：

　　这个荣晋生……怎么如今身边换了个人了，还是没改掉令人讨厌的喜好。

　　沈明若不自觉地皱起眉，目光发紧。

　　坐在那边的荣晋生忽地一抬眼，与沈明若对视上了。

　　沈明若愣了一瞬，倒也没躲开，就这么对视着。

　　坐在荣晋生对面的梁小姐虽是背对着沈明若的，却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么明显的眼神交汇。

　　梁小姐看了过来，沈明若依旧没躲开，对视一眼过后，向她微微一点头。

　　呐，原本就是她在偷看的，是她做得不对，又有什么道理要躲开。

　　梁小姐似乎看明白了沈明若的态度，面上倏然涌现笑意，放下了刀叉，起身，朝着沈明若的方向，缓步走过来。

　　荣晋生想起身跟上，被梁小姐拦住了。

　　沈明若静静地看着梁小姐走过来，最后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目光随之降落下来，化作亭亭而立的一树玉兰。

　　关于这位梁小姐，沈明若听郑宝珍说她是个顶级的纨绔，徐立玉说她爱闹腾，而迎春说她是顶顶好的主人家，只要开心了就会给佣人发赏钱，若是有人有事求到她跟前，能花钱解决的，她二话不说就花钱了，需要费力气费脑子的，她会犹豫许久——最后的决定，自然还是跟她的心情有关。

　　迎春口中的梁小姐，沈明若还没见识过。

　　但她觉得，梁小姐不会是一个只知道闹腾的纨绔，至少是个聪明的纨绔，比宝珍小姐要聪明一点儿。

　　以及——

　　沈明若对着梁小姐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心底忽然做了个总结：自己收集信息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集到姐姐的消息。

　　“沈小姐，是吗？”

　　“是我。”沈明若点了点头说。

　　“姓沈，沈什么呢？”梁小姐问。

　　“沈明若。”

　　“梁曼仪。”

　　梁曼仪示意沈明若举起酒杯，而桌上的另一杯被服务生撤走了，她只能拿起刀，转了个圈，用刀柄碰了一下沈明若的酒杯。

　　“幸会。”

　　“幸什么？”沈明若问。

　　梁曼仪一愣，“……姓，梁。”

　　沈明若咕囔着：“唔，我说的是‘幸会’的幸。”

　　梁曼仪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刚才说的‘幸会’，是庆幸见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人，现在又多了一层意思，非常庆幸能遇见你这么一个，应该会很有趣的人。”

　　“有趣吗？”沈明若言语间莫名带着一些好奇的意味，“可能是吧。”

　　梁曼仪微微笑道：“明若，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梁曼仪没转头，只是朝着左后方偏了一下脑袋，“你有感觉到吗？荣晋生喜欢你。”

　　“是么？”
　　这回儿轮到沈明若愣了一下，“可是算上今天，我与他一共才见过三次。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种事情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具体的原因呢？”梁曼仪说。

　　“那你怎么知道荣晋生喜欢我呢？”沈明若又问。

　　梁曼仪坚定道：“我猜的。”

　　沈明若：“……哦。”

　　把猜的说得跟真的一样，也算是这位梁小姐的本事。

　　沈明若倾斜了身体，悄悄摸摸地去看被梁小姐限制在原位的荣晋生，身体荡悠悠的，又倾斜回来，平视着梁曼仪，“梁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情？”

　　“问。”

　　沈明若一本正经地说：“荣晋生这两天是不是都会陪着你？”

　　“是啊，我帮他填上了仁善堂的缺口，他当然要用他的时间和脸蛋来感谢我，不过呢，最近这段时间仁善堂比较忙，他剩下的能让我使用的时间也不多。那么你呢，现在这么问我，是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梁曼仪一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明若，等着她的后话。

　　沈明若坦然道：“我想……”

　　梁曼仪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听她开口就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声音太大了。”随后反手绕过肩，指了指荣晋生的方向。

　　“哦，”沈明若压低了声音，又说，“我想向你借一点荣晋生本就不多的时间。”

　　梁曼仪微笑道：“我能得到什么报酬呢？”

　　沈明若犹豫了一下，说：“一定要有报酬吗？”

　　梁曼仪：“你的意思是没有报酬吗？”

　　“嗯，”沈明若诚恳地一点头，“我觉得就算没有报酬，你也会答应我的请求。”

　　“为什么呢？”

　　“因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