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96、第九十六章 入劫（十二）

　　止水在藏潭身后对韩丽风道：“我不去魔域，不论清波有何打算都请你转告她，修行界不容魔修染指，自古以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连妖兽潮也不惧怕，更不会害怕昔日的手下败将！”韩丽风伫立无言，默默地看了抱在一起的师徒二人良久，方轻声道：“止水，你竟然移情别恋！”藏潭觉得身后的止水轻微一动，却并不开口说话，他觉得师傅冤枉，便道：“韩丽风，你不要胡说八道！”韩丽风并不理他，自顾自道：“就跟水兴益是一样的啊！自古红颜多薄命，向来君心不如故，谁道山水仍旧色，物是人非万事休！”韩丽风一边说一边转身向西飞去，徒留一段柔声细语随风飘散。
　　韩丽风离开，止水带了藏潭回到灵舟，他放开藏潭，藏潭手中的短刀却被他不知道收到了哪里。藏潭垂头苦笑，道：“师傅，对不起！”这是藏潭第二次为了阻止自己寻道侣而道歉了，止水叹气，忍不住道：“我曾与你说过的，大道艰辛，不可轻弃，你的这条性命还是很贵的！”藏潭继续垂头道：“师傅，我错了！”止水差点被他气笑了，这个徒弟道起歉来毫不迟疑，认起错来毫不迟疑，可是挥刀砍自己也没见迟疑了。藏潭不愿意再提刚才的事情，转移话题道：“师傅，我们回琅琊城吗？”止水稍一沉吟道：“王正阳的金丹已然暂时稳固，接下来只需闭关几年就行，王家的事情已了，琅琊城没有再去的必要。”藏潭地抬头看他，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止水神色复杂的看了藏潭一会儿，直看得藏潭转开目光方道：“我于筑基初期游历东域时曾到过一个所在，那里乃是一株树妖的领地。”藏潭好奇心起，再次看向止水，止水反而移开了目光看向远方。藏潭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妖植开启灵智艰难，就只存在于北域森林的深处吗？你在筑基初期怎会去到树妖的领地？而且就在东域？”
　　止水答道：“那株柳妖乃是被元婴大能从北域森林深处带出来移植在东域的，为的就是她功法特殊，乃是吸收姻缘之力修行的媚柳。”藏潭“呀”了一声，接着问道：“那媚柳有何功效？”止水嘴角含笑，看向藏潭道：“帮人破除情劫！”藏潭顿时面色泛红。止水收了笑意，正色道：“藏潭，你要知道太上亦难忘情，更何况是修行路上的修士？情劫无错，情劫更是修士最常遇到的劫难，你无需自责。”藏潭心中一凛，他原本一直觉得自己愧对止水，却不想止水竟然做如是想。止水接着道：“我那时年轻好事，跟着一众同修进入了柳姥姥的幻姻迷境，一夜之后同修各有所得，我却毫无所感的被柳姥姥移了出来。”他看着藏潭专注的目光自嘲道：“柳姥姥言道我毫无悟性，让她白费力气却收不到功力。说好听点那是道心坚定，大道无情，说不好听点就叫痴呆木讷，不懂风情。”藏潭眼含疑惑，止水温声道：“那时节我还没有遇到清波。”藏潭垂下头去。止水依旧笑着看他，问道：“如何，你可敢同我去过这‘幻姻迷境’？”藏潭没有注意到止水说的是“同我”，而不是“随我”，他只当止水又是在寻机会破解他的心障，但只要是跟止水一起，那么不论去哪里他都愿意，当即点头应允。
　　“幻姻迷境”位于东域南端，因降水丰沛且气候温暖，颇有水乡泽国之貌。因为不赶时间，止水用的仍旧是藏潭的小舟，用了将近三日才接近了那片烟水之地。藏潭在灵舟上就遥遥看到了那片的河网柳乡，只见茵茵烟柳茂密地生长于一片蛛网般的河道之上，顺着一株巨大的柳树围起了很大一片的区域，其间屋舍俨然，此时在高空看来，与平常的水上村庄倒也相差不大。两人收舟落地，停在了老柳树旁的村口，此处看来也与寻常村子并无不同，就只一块古老的巨石斑驳陆离，甚为引人注目，那巨石上隐隐可见 “幻姻迷境”四个大字，也已然被苔藓遮盖了小半去，似隐似现的。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道：“我又闻到了修士的味道，这是今年的第七十四波了吧？不知道你们两个准备送我些什么呢？”止水答道：“柳姥姥 ，好久不见，我带了徒弟来试炼，又要麻烦你了。”那老年女声微微一顿，道：“诶呀，你的气息我记得的，是很少见的那个，那个….对了，没有给我供奉的人！”止水微微一笑道：“柳姥姥见谅，难为姥姥还记得我。”柳姥姥轻哼一声，一阵清新的柳木之气扑面而来扫过师徒二人，藏潭担心地看向止水，止水依旧不动声色。柳风拂过，那柳姥姥才开口道：“你如今都已经是金丹修士了，我的迷境困不住你，倒是你的徒弟，我很喜欢！你确定要跟他一起进迷境吗？”止水微笑点头，并不说话。
　　村口有两个人走近，藏潭发现那两人脚步沉重，身体笨拙，都是没有灵气的凡人，不由疑惑地看向止水，止水一边示意藏潭跟着那两人入村，一边向他解释道：“柳姥姥只取姻缘之力却不收灵石，她的仆从也只有得她庇佑的凡人，你无需意外。”藏潭这才了然，跟着引路的两人向着村庄深处走去。村子里依旧是处处柳荫，小桥流水，只是房屋、桥梁都是木头所建，虽然略显粗糙却别有一般天然去雕饰的朴实韵味。止水见藏潭去深吸那泥土草木的清香，便问道：“你可喜欢这里？”藏潭点头答道：“甚为清心凝神，我很喜欢。”止水点头赞同道：“你为水木灵根，应当如此。”四人走了一盏茶时间来到一处小楼，那两个凡人就将师徒二人引至楼上，又备了茶水蔬果才告辞离开。藏潭打量着那间普普通通的客舍，靠窗的木头桌椅，靠墙的木头床榻，都是毫无异处。他忍不住问止水道：“师傅，这里当真是迷境、幻境？怎地一点也看不出来？”止水笑着看他道：“迷境从来就只在你心中，何尝会在外面？”藏潭若有所悟，低头沉思。止水再看了看他，终是不放心，又提点道：“‘幻姻迷境’乃是让你认清心中不能放下的到底是谁，若你能够直面真实便不会被迷惑了去。”藏潭担心地问：“若是被迷惑了去呢？”止水眼神一缩，却依旧温声答道：“亦可助你勘破心魔，重回大道。”止水见藏潭不再发问，就坐在了窗前的木椅上，藏潭稍一迟疑，也坐在了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学着止水的样子闭目凝神。
　　止水识海中传来柳姥姥的传音，道：“啧啧，你怎么不干脆替你徒弟试炼算了，你这样提点他，还需他破迷境吗？”止水苦笑，答道：“姥姥责备得是，姑且担待我这一回吧。”柳姥姥微一迟疑，奇道：“咦？奇了怪了，怎么这回你竟然是打算给我功力的吗？成了金丹真人，我怎么反在你身上看见了姻缘因果？”止水叹气，道：“是啊，患得患失，举止失措，让姥姥看笑话了！”柳姥姥非但不恼，反而大感趣味，继续问他道：“你竟然也有了心结？是从….从你徒弟身上来？！”止水苦笑，道：“若能渡我出此劫，也是姥姥的功德！”柳姥姥的声音顿时兴奋了起来，道：“难得！难得！我不知为何就差了一层摸不到十阶的门槛，若有了你这金丹真人的情劫，说不定就能化形了，哈哈哈哈！”止水再次叹气，道：“如此就请姥姥多多费心了！”柳姥姥对止水甚感性味，反正对方是金丹真人，她也不像迷惑小修士那般讳言，就直接问他道：“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希望徒弟被迷惑，还是希望徒弟不被迷惑？”止水无奈答道：“所谓心魔，就是我不明了却不得解脱，姥姥这是在考教我吗？”柳姥姥轻声一笑，再无言语。
　　微风阵阵，暮霭渐起，层层薄雾自河水中缓慢升腾，止水心头倦意渐浓，不知不觉已伏在桌面睡去。睡梦中他恍惚回到了初见清波时，那诡异的身手、飒爽的风姿，便犹如刻画在他脑海中一般，西域为友，正魔分立，天堑永隔，一时欢喜，一时悲哀，缓缓地在他心头流淌而过。然后就是魔域重逢，心爱弥笃，万里追随，生死不怨，然而终究是欢爱成空，良缘一梦。止水心中伤痛，梦中的场景却在缓慢地变化，清宁真人那和煦的笑颜自他心头一闪而过，然后就换成了藏潭那惨无人色的苍白面容自他的肩头缓缓滑落，止水大喊一声“藏潭！”醒转了过来。身周暮色四沉却并没有点灯，而原本坐在他身侧的藏潭早已不知去向。止水站起身来看向窗口，小楼外的村庄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止水曾从一起试炼的修士口中听闻，被引下楼去的修士会在村子里见到自己形形色色的意中人。但是不论哪一个意中人都是添加了自己想象的，是修士心中向往的那个意中人。所以不论夜间发生了什么，当朝阳东升时，所有的假象都会在修士的眼前被揭破，这种当头棒喝也的确能让很多执迷不悟的人豁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