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92、第九十二章 入劫（八）

　　止水微感奇怪，他刚刚并没有发现太过凌乱的地方，就只在榻上、几上堆积了许多字纸，厚厚的几摞，略显不整。出于礼貌，他并没有举步进入船舱，而是看着藏潭等他说话。藏潭咬咬牙，道：“师傅还请入内宽坐。”如今他在止水面前已然没有了任何隐秘，过去不能见于阳光的东西也已不再重要。止水进入船舱，字纸上的内容赫然在目，当然就是那一张张的“师傅”，一张张的“止水”。字迹陈旧、纸张不一，显然这些字纸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多少年里缓慢累积来的。止水心中怦然而动，他明白了藏潭为何不能勘破情劫，为何面对执念时只会入魔求死了。这不是一时的情动意动，这分明是积年的刻骨铭心。止水看向藏潭，藏潭已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止水手指轻挥，一榻、一几的字纸豁然一空，不知道去了哪里。藏潭微微一愣，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就这样消失在眼前，他有些不舍，又有些轻松。
　　止水上榻坐好，示意藏潭坐到他对面去，然后就开始烧水煮茶，直到将一盏静心茶递到藏潭手边后，他才说道：“今日我来给你讲解《道德经》。”藏潭一愣，《道德经》还是他初入师门时，止水拿来给他习字用的，自然早已烂熟于心，如今止水再次拿来讲，也不知用意为何。小舟在缓慢前行，最基本的道义再次由止水徐徐道来，配着手中的静心茶，这些人、事、物都没来由的让藏潭心中宁静，仿佛又回到了稚子时光。《道德经》篇幅不长，尽管止水讲得很慢，三日之后也将及末尾了，他看向神情明显平和了的藏潭微感放心，笑道：“难为你又听了我三日讲，前面就是琅琊城了，跟我再去逛逛如何？”藏潭眼睛一亮，与止水同游琅琊城的过往一向是他最怀念的，如今竟有机会重来，一时间让他将自己忐忑难安的复杂心绪都抛在了一旁。止水见他欢喜，心中也是欢喜，当即收舟落地，排队入城。
　　如今距离兽潮结束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琅琊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人头攒动，只是其中修士的数量明显的少于过往。刚入琅琊城，师徒二人还没寻到客栈落脚，就听到身旁有两个练气修士在急急议论着：“怎么，今天又闹起来了吗？这两年就没有消停过啊！”另一人道：“是啊！是啊！谁能想到当年的琅琊王氏也有今天！咱们快去看看吧，说不定那座灵石矿的分配今天就有定论了！”另外那人一边被这人拉着走，一边不服气地道：“我可不信！这都闹了几年了，哪里今天就能有定论哪！”止水与藏潭对望一眼，琅琊王氏怎么了？王正阳如今是长山仙域的內峰弟子，以琅琊王氏在琅琊城中的根基，还能有什么不测吗？二人不约而同的跟上了前面的两个练气修士，走了良久，越是接近世家所在，周围谈论着向王家聚集的修士也就越多，不多时就堵在了路上。好在大家都是修士，于是各显神通：筑基修士御剑升空，练气修士上房、攀树，很快就都安置好了自己，开始认真观望起王家大门前的混乱。王家的大门前围堵了一大片修士，这些人个个神情激愤，有人在怒声大骂，有人在动手捶门，然而王家的护宅大阵早已打开，修士的攻击只会引起一层层的阵纹波动。
　　止水和藏潭跃上了一处屋顶，不多时就已探查明白：围攻王家的人都只是一些练气修士，而在不远处抱胸旁观的三名筑基修士明显是那群人的领头者。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直在议论纷纷，有人在问：“今年这是第二次过来闹了吧？”接着就有人答他道：“可不是嘛！要不说世家大族的没落必有内因，都是姓王的，这也闹得太不像样了！”另外一人冷哼道：“快算了吧，什么内因？还不是树倒猢狲散！如今王家没落了，这些不肖子孙才闹着分家，若是王清辉真人还在，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嗨！嗨！嗨！”旁边一个老年筑基修士感慨了起来，道：“还不是兽潮作孽！想当年王家五位金丹真人，在琅琊城里是何等的煊赫。没想到一场兽潮就陨落了两位，清辉真人是多好的前辈啊！向来善待咱们这些散修的，怎么就落了个身受重伤呢？！当真是天道不公啊！”“也不要这么说嘛，要我说天道还是眷顾王家的，你没见王清辉真人是在王正阳真人金丹大成之后才陨落的？这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吧？”旁边就有人帮着王氏说好话。止水和藏潭互看一眼，王清辉真人受伤陨落而王正阳已经结成金丹，这都是两个人不知道的消息。
　　藏潭向着周围几个修士行礼问道：“各位道友好！我们偶然路过此地适逢其会，如今琅琊城王家竟会有如此异事也算稀奇！敢问各位道友如今王家的家主不知是何人啊？”旁边几个琅琊城的修士见他修为高还如此客气都觉得不好不给面子，就有人答他道：“前辈有所不知，如今王氏的家主正是长山仙域的內峰真人王正阳呢。”止水和藏潭再次互看一眼，都觉得应该登门拜访一下才行了。然而下方的人群一直围堵着王家的大门，直至黄昏，那三个带头的筑基修士方才心满意足，面带得色的领着自家修士离开了。旁边一直没有离开的老年修士再次唏嘘不已，道：“不就是另立门户吗？何必定要闹得满城皆知才罢！又能得了什么好去？”旁边一个修士有些欺他年老，一边转身离开一边不屑道：“得什么好？自然是分家产的好！难为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看不清这点子事情！”那老年修士闻言大怒，道：“有违大道！有违大道！”旁边哪里还有人理他，都是纷纷转身散去。
　　眼见日光渐暗，王氏的门口终于清净了下来，止水和藏潭这才上去敲门，等了很久才见护宅大阵华光散去，大门却只打开了一个缝隙，一名练气高层的王氏子弟探出头来，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止水和藏潭。藏潭想起第一次来王氏做客时，王家门前迎客的练气弟子就有四人，如今着实有物是人非之感。止水将拜会玉简递上，那练气弟子看了眼睛一亮，也不回去通禀，径直就将两人迎了进去。多年前止水和藏潭曾在王家做客，如今故地重游发现王宅中建筑如故，人口却稀少了很多，就连着亭台楼阁也都染上了几分寂寥颜色。进入客厅不久，王正阳已经匆匆出来迎客，他对着止水行礼，止水还礼，藏潭就上来给他行礼，王正阳一把拉住了他，道：“你还是算了吧！跟我客气什么！”藏潭也就一笑停住。止水道：“一直以来没能得到正阳师弟进阶金丹的消息，没有前来恭贺还请见谅。”王正阳急忙道：“止水师叔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说的哪里话来！而且我与藏潭相交为友，您便永远都是我的师叔！”止水谦辞不受，双方落座饮茶。互道别情，止水和藏潭方才知道，兽潮中王氏的三名金丹真人受到征召，其中两人陨落，本来王清辉家主是不用受伤的，但他为了救护本家族人冒险突围，族人是救出来了，可自己也身受重伤，进阶无望。王正阳从兽潮中捡了条命回到王家时已是筑基大圆满，但王家在兽潮中折损了不少修士，而且兽潮后不久，留守王家的两名老年金丹修士就又一逝、一病，至此王家在琅琊城的实力竞争中就落在了另外四家后面，成了琅琊城五大家族里垫底的一个。
　　待得宴席备齐，王正阳带着本家的几个筑基修士请止水和藏潭师徒入席，席间闲谈，王氏修士都是难掩愁容。原来五年前王清辉家主沉疴渐笃，为了维持王氏摇摇欲坠的声名，王正阳闭关结丹。万幸他修为扎实，道心稳固，金丹得成。然而王清辉家主也随即陨落，王家就只剩了王正阳和一位多病的叔祖两个金丹真人。琅琊城中的利益分配向来是由家族实力的强弱决定的，以前王清辉在时因为有着多年的积威，王家还能勉强维持了表面的荣光。可是王正阳接位家主之后其他家族的小动作就频频出现，王家在琅琊城的利益分配被以各种名义悄悄地削减着。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一股潜流在王氏内部悄然兴起，七个本家分支中有三支打起了分家的主意。两年之前，这三支更是主动离开了祖宅，言明要求王正阳分配祖产，让他们另立宗祠。王正阳连金丹修为都来不及稳固就接手了王家，同时要面对其他家族和内部族人的双重挑战，这些年来过得着实不易。宴席未了，又有一个筑基修士过来传讯，言道叔祖王成华真人有请。王成华就是王氏仅存的另外一名金丹真人了，不但年老而且多病，已有多年没见过外客，王正阳听了也甚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