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85、第八十五章 入劫（一）

　　藏潭心里也是难过的，多少年的同门，就算相交不多，忽闻噩耗说不震惊也不可能。然而看到止水去抱丰溪，一丝不喜依旧涌上了他的心头，拥抱徒弟是他让止水学会的，如今止水却去抱了别人了，他不愿意。丰溪哭了一会儿才想起眼前的人，抽噎道：“师傅，你跟大师兄都没事吧？”止水松开了他道：“我们已然无碍。”他将神识注入宗门传讯玉简，发现那是十年之前宗门发出的兽潮结束通告，在一系列重建修行界的安排之后还附带着各宗门、族门的损失情况，最后则是在此次兽潮中陨落的筑基以上修士的名录。止水神识强大，几个呼吸之后玉简中的内容已经了然，他缓缓将目光转向藏潭，藏潭见他看过来，心中涌起了不安。果然，止水对他说道：“藏潭，逍遥门灭门，归元殉道了。”藏潭不寒而栗，那是他在修行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陨落在了兽潮里。止水还在看他，藏潭的心慢慢下沉，止水道：“邱远陨落了。”藏潭大声惊道：“不可能！怎么会？我亲眼看见他上了灵舟的！”止水点头道：“我亲自让冥海师兄接他回的不羁峰，然而他还是医治无效陨落了。”藏潭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下，那么多年两人在散修中同命同运，修行战斗，早已是肝胆相照的好友，谁又能想到当日的一别竟是永诀？止水叹了一口气，走过来也将他抱在怀里，藏潭便如丰溪一般大哭了起来。
　　藏潭埋头痛哭，止水却发现山路上又有一个人在攀登，无相峰上怎么还有人？看修为还只是一个练气弟子。他抬头看向丰溪，丰溪正满怀同情地看着藏潭。这还是兽潮之后丰溪第一次见到藏潭，看着止水抱了藏潭安慰，丰溪伤感之余心中的宽慰也让他如释重负，看来不论曾有怎样的误会，藏潭赴死，止水救回，再经过这二十多年的闭关应该都已经解开了，这实在是太好了！再过一会儿，丰溪也察觉到了那个修士，他这才惊觉止水正眼含疑问地看他，急忙说道：“师傅，我五年前领宗门任务去西陵山脉寻找岚峤和嵉峦…的遗物，却救了一个被妖兽围困的小孩。我把他带回了宗门，内务堂让我领回无相峰等你处置。”止水微感奇怪，长山仙域弟子在面外救回的孩子如有灵根宗门自会收入，为何要让丰溪带回无相峰呢？他怀里的藏潭听了两人的交谈，将心绪收收，不情愿地离开止水，看向了上山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已是肉眼可见，大约十岁的小孩儿已是练气三层顶峰的修为，身形虽小却走的不慌不忙、一派平静，不知为何，藏潭觉得止水小时候大约就应该就是这副模样。止水转向丰溪问道：“你可寻到了岚峤和嵉峦？”丰溪鼻子又是一酸，哽咽道：“弟子无用，没能找到师弟、师妹。”止水点头，想在兽潮后寻找遇难修士的遗骸何其之难。
　　谈话间小男孩已经来到了几人身前，他跪下行礼，道：“莫哈罕见过真人，见过两位前辈。”止水将一丝灵气注入他的体内，须臾之后撤了回来，道：“你是西陵山脉中的多伦族人？五年前你才五岁而且身具冰灵根，为何会孤身困于兽群？”那男孩平静地看向止水道：“兽潮袭击了我们的寨子，我是首领最小的孩子，有仙君曾经断言我是多伦族的希望，族人就护着我逃了出来，几经辗转，妖兽群离开西陵山脉时，护我出逃的族人就只剩了三个。那天我们又遇到了零星的小股妖兽，族人都死了，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可是丰溪前辈救了我。”止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刻，方开口问道：“我是冰灵根修士，宗门有意让我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莫哈罕毫不迟疑地磕下头去，他的修行进度不慢，想来平日里都是丰溪在教导着，丰溪必然跟他说过让他拜止水为师的，如今算是正式入门了。止水给他起了一个道号名唤“冰城”，冰城领命退下。
　　然而止水此刻并无心思调教这个新入门的冰灵根弟子，依旧吩咐丰溪指导他的日常修炼，道：“我是岚峤和嵉峦的师傅，应该亲自去一趟西陵山脉看看，你们就在无相峰中好好修行吧。”止水话音刚落，藏潭便说道：“师傅，归元和邱远是我好友，我也想离峰看看，若他们身后有事，能帮上忙也是好的。”止水点头不语。方才他在宗门传讯中已然得知，这次兽潮中修士的折损几乎近半，更有防线以北的大批宗门、世家和凡人因为躲避不及被灭派、灭族，修行界中几乎是门门具损、户户挂白。只是这一切丰溪已然知道，他跟藏潭却是如在梦中，出去看看正可磨炼道心。看着藏潭含泪的眼睛，止水忽然想起了闭关室里的拥抱，仙路艰辛，那屈指可数的温暖来自师傅、来自师妹、也来自这个徒弟。止水想，他跟清波在一起是幸福的，然而纯粹而确定的温暖，却只有这三个人给了他。想到藏潭，止水跟着就想起了藏潭的念头，他的思绪顿时僵住，藏潭并没有只把他当作师傅看待，藏潭…止水想不下去了。止水转开目光，叹气道：“修行界百废待兴，我等活过兽潮的人俱是大幸，正应该努力修行，共赴大道，切不可动摇道心，伤心丧志！”三个徒弟齐齐躬身称是。
　　翌日，藏潭整理自己的小院时见到师傅的遁光划过半空，知道止水已然前往了西陵山脉。他给师伯冥海发去传讯符，言道将去拜访，等冥海回信了，他也动身前往长山仙域外峰的不羁峰。这还是藏潭第一次来不羁峰，不羁峰山势陡峭，多有怪石奇景，藏潭想“不羁”两字当是由此而来。冥海的会客室里，藏潭施礼落座，冥海询问了藏潭师徒二人闭关的情形，也大略说了不羁峰在兽潮中的过往。言谈告一段落，冥海拿出一个储物袋道：“这是邱远的遗物，你拿去交给他的家人吧。”藏潭看着熟悉的储物袋微微含泪，他接在手里迟疑了一下，方道：“不敢欺瞒师伯，邱远的父母已逝，两个兄长更希望他能早日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了可交付遗物的家人。”冥海叹气道：“那时他正领了外门任务潜入散修做眼线，适逢兽潮宗门就命他继续监视获罪的散修，却不想竟然因此不幸陨落。”藏潭忍不住问道：“我师傅说师伯接走邱远的时候他还活着，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冥海的目光在藏潭身上一扫，他虽然收敛了威压，等级的压制仍让藏潭不寒而栗。冥海道：“他丹田受损且身上多处重伤，我担心外峰医修处置不了，还特意请了杏林峰的医修过来。然而经过半年的治疗，邱远还是油尽灯枯了。”说罢他朝藏潭看过去，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有一个叫止水的师傅。”藏潭身上汗毛倒竖，问道：“师伯，我师傅都为了我做了什么？”冥海挑挑眉毛，道：“是了，以你师傅的性格是不会跟你说这些的。止水为了给你吊命自降修为掉回了金丹初期，又带着你在元婴真君峰下苦求三日，才给你要来了续命的九转金丹。”藏潭闻言低头不语。冥海叹气道：“你那个师傅，明明是冰灵根修士，却把一团火都藏在心里。为着拉你入静雨的谋划有愧，他就不惜以命相替，我想到现在，他应该都不知道救过你几回性命了！”冥海的眼色转冷，道：“宗门曾传出你叛门的传言，好在你是另有苦衷，如果真有一天让我知道你愧对师门，你要记住，我可不是止水！”藏潭本已在难受不已，这时就起身跪在了冥海的身前，道：“师伯，弟子就是死也不会背叛师门！如果真有哪一日弟子对不起师傅了，还请师伯手刃藏潭，藏潭绝不怨怼。”冥海这才放缓了颜色。
　　冥海不肯收着邱远的遗物，藏潭就将东西交给了左清秋。散修盟在经历兽潮之后也是元气大伤，好在盟主未死，左清秋也还活着。此时藏潭的修为是筑基后期后阶而左清秋则是筑基大圆满，两人只差一步之遥。藏潭虽因与左清秋立场不同接触不多，但两个人却都是邱远的好友，这时朋友已逝，他们倒是一起喝了几天的闷酒。告别左清秋，藏潭又去了中兴府，中兴府并没有遭遇兽潮袭击，但是城中修士数量骤减，经过十多年的恢复，仍旧逊于往日的繁华。藏潭没能见到水兴益，水兴益为了进阶金丹在闭死关。藏潭离开中兴府后就向位于东野平原的逍遥门驻地而去。一但越过了当年的最后防线，所过城池无不是断壁残垣，很多及腰高的野草里还可见到累累白骨，也不知道是修士的还是妖兽的。偶尔可见的几处烟火人家，多是刚刚新建不久的房屋院落，显然又有人口在向这往日的杀戮之地迁徙了。藏潭暗暗感慨，天幸兽潮被击退了，如果真的让妖兽群深入了中原内陆，如今的修行界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