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74、第七十四章 献祭（二）

　　丰溪望着师兄，见他大袖迎风，衣襟飘飘，便是只看背影也觉得仙姿隽永，卓尔不群。他在师兄十八、九岁的年纪被师傅、师兄领进宗门的，这些年来他作为一个后来者看着师兄一路高歌猛进，而自己便是拼命追赶也依旧力有不逮。那个最先发现并救下自己的师兄从来不苟言笑，而且侍奉师傅极为恭敬，师傅也最看重这个首徒，早早就将传承剑法倾囊相授，丰溪自己更是对师兄既敬且畏。可今天，在他由衷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过妖兽潮时，师兄跟自己说了什么？他要殉道？要把无相峰的传承转托给自己？丰溪觉得心脏砰砰巨跳。沉默良久，崖边的人转身过来，丰溪盯着他看。藏潭的脸线条分明，有些过于凌厉了，却也不失俊美，尤其在他笑的时候，上弯的嘴角可以弱化那股子锋锐，让人感觉如清风拂面般的愉悦。如今他正含着笑看向他，但那笑容并未达眼底，里面夹着勉强和无奈，更多的却是自嘲。“想好了吗？其实我也只是想让师傅宽心，如果你实在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丰溪垂头，过了一会轻笑出声，道：“我不知道你干嘛不想活了，反正在妖兽潮里性命也不值钱。你担心的是师傅伤心自己传承非人，所以在你…你死后要我告诉师傅，他的传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对吗？”藏潭的眼睛下意识的一眯，终于道：“不错。”丰溪抬头微笑，问道：“师兄怎么就肯定我一定能活过妖兽潮呢？”藏潭望向他，正色道：“我不死，就轮不到你死。”丰溪顿时收起了笑容，望向那个他并不亲厚的师兄。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丰溪道：“好，我答应你。”
　　呼吸，呼吸，满是血色的眼眸里再也看不清远处的事物，每一次的呼吸都有火辣辣的热尘直冲胸膛。藏潭知道自己的呼吸在疼是因为肺脉早已破损，他也不知道自己再呛出几口血就会永远的倒下去。再次击飞一只扑上来的豹子，他手中的灵犀剑发出了不祥的咯咯声，灵力布满剑身时，灵剑本身是不受力的，灵剑受损，自然是因为他的灵力枯竭了。灵犀剑只是中品法宝，对比他如今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然略显不足，但是灵犀剑随他五湖四海的闯荡，直至今日从来没有辜负过他的信任。藏潭脑中划过一丝不舍，他不是剑修，可是灵犀剑今日就要陪他剑断人亡了。环顾四周，这里只有蜂拥而来的皮毛利爪，人呢?很久以前，在布置停当的三条防线一一被突破时，藏潭还能组织起足够的修士布下了这道临时防线。而如今，曾经嘶吼的喊杀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藏潭机械的挥剑劈掌，筑基后期的修士体魄也是非同一般的强悍，更何况长山仙域的功法、剑术，哪一样不是最顶流的存在？身旁的妖兽要么被打飞出去，要么中剑倒地，在藏潭身周形成了丈许的横尸地。然而藏潭的头脑也越来越昏沉了，恍惚中他仿佛又置身于童年的小山村，周围一样的满是磨牙吮血的妖兽，一样的是濒临死亡的绝境。妹妹身着绿衫、形同布偶的身体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很久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他的手抖了，长剑偏开了虎头要害一寸。被斜滑出去的剑锋刺中了肩甲，妖虎歪头咬向他的手臂，藏潭的护身灵甲爆发出了微光，手臂上的剧痛也同时传来。疼痛让藏潭清醒一些，他挥掌劈飞妖虎的同时长剑划出了一个扇面，虽然手臂无力，还是引来了一阵痛号。藏潭的手在发抖，灵甲护住了他的手臂没有被撕掉，可是几乎洞穿的伤口让他对灵剑的感知越来越差了。剑交左手，藏潭改成了左剑右掌，然而就在他换手的一刹那，一只从后面偷袭的妖獾躲过了他昏沉的神识，一口咬在他的右腿上。藏潭抬腿踢飞妖獾，顺势右手撑地，身体旋转、双腿飞蹬，顿时又有七八只妖兽被他踢了出去。然而当他再次站立起身时，已是身形打晃、根基不稳了。
　　继续杀了几只妖兽，藏潭身后的一只妖熊趁他身形变缓时挥掌狠击在了他的背上，他的整个人顿时被朝前拍飞了出去。藏潭倒地的瞬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此刻除了双耳的尖锐鸣叫和眼前慢慢变暗的视野，他的五感在慢慢消失了。藏潭忽然笑了，他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了吧，从妖兽口中活下来，再死在妖兽口中，也是一个轮回。可他来过，见过了那么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认识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此生，他值得了。藏潭最后的感觉是一个重物猛地摔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的灵犀剑在这重压下碎裂了，跟灵犀剑同时碎裂的还有他身上的不知道多少的骨头，藏潭顺势吐出了胸中的空气，他想，应该死了。
　　“身上骨头碎了十七处，左手臂洞穿伤，腿上中了獾毒，胸腹重创，灵力枯竭。”丰溪脸色惨白的听着医修叙述，医修自己倒是神色平静，这些天来，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惨状，在那样的兽群中，这个长山仙域的修士还能保持身体的囫囵就是一个天大的奇迹。“还能活吗？”丰溪麻木的问。医修抬眼看了他一下方道：“一般不能。但是据说他自己一个人守住了东部防线的最后一关，并且等到了后面的援兵堵住缺口。所以有人要他活着。”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天上。丰溪呼出一口长气，望着床上毫无知觉的人，他不知道应该感觉庆幸还是愧疚。庆幸的是躺在那里的不是自己，愧疚的是接到最后援救命令的本是自己，是师兄替自己去了。“还好，你还能活着，真好，你还能活着。”丰溪不停地重复给自己，虽然他才筑基中期，但还是觉得这个师兄已经让自己道心不稳了，他可不想因此陷入心魔，从而大道断绝。
　　藏潭也很意外自己居然能活下来，而且还成了筑基期就得见元婴真君的极少数修士之一，更让他意外的是传说中的大能竟然只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那老头用两根手指拈了一颗金色的药丸对他说：“九转金丹，可生枯骨，用来修补你的破烂正好。”当时的藏潭还在迷糊中，连道谢的话都没法说，就这样被救回了一条性命。一个月后，藏潭摆脱了重生之痛，丰溪才将已经通报整个战场的信息告诉了他。当时他已经是那条防线上的最后一个活人，却生生将那个缺口堵到了援兵来到，那个差点压死他的妖熊就是被援兵打死的。藏潭苦笑，如果他真就这样死了，的确有些冤的。
　　天峻山抵受住了兽潮的第一波猛击，兽群仿佛拍打到了礁石的巨浪，重新退回到了东野平原，又在那里与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兽群迎头碰撞。兽潮虽然天成而汹涌，但是哪怕就算高阶妖兽也以本能为主，此时前突后撞，顿时乱成了一团，继续冲击天峻山防线的妖兽数量骤然减少。第二梯队的防守队伍重新部署在防线上，在东野平原肆虐成性的妖兽被稳稳的阻挡在了那里。与此同时，长山仙域无相峰藏潭的名字也成为了一个传奇，就如元婴真君希望的那样，在整个战场上鼓舞着士气，激励着修士们在兽群中死里求生。
　　此时的西陵山脉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西陵山脉蜿蜒曲折，沟壑纵横，虽然不能凭此阻止妖兽大军的进攻，却是伏击、杀灭妖兽的最佳所在。岚峤和嵉峦本来跟着金丹领队布防在山脉的最北端，随着北域群山中的妖兽倾巢而出，他们也迎来了第一场迎头猛击。西陵山脉的防线以杀灭妖兽为目的，全部队伍都以筑基修士为主，配备的少数练气高层修士也都是剑修、体修或金、火灵根等攻击强劲的修士。这一场对峙中修士们居高临下，直至堆起来的妖兽尸体填满坑谷，金丹真人才下令撤退。岚峤和嵉峦都没有受伤，嵉峦却是哭着被岚峤拉走的。他们都曾不止一次的来到北域森林试炼，杀死的妖兽虽多，失去的队友却从未有过如此之多。尽管有着地利，仍就不断的有妖兽冲进防线，肉搏中最先倒下的必然是练气修士，第一次撤退后，队伍中剩下的练气修士就已不足半数。半日之后，他们的队伍到达了来时就已布置停当的第二条战线。修士们疗伤、回复灵气方毕，北方的兽群就已然追了上来。岚峤和嵉峦虽才进阶筑基中期不久，却依仗着功法强劲、修为扎实，都还自保有余，队伍中的其他修士却是不然，第二条战线开战不久，就已经有筑基修士殉难了。随着修士的人数在减少，而对面的妖兽却依旧是源源不绝，领队的金丹修士解决了兽群中的七阶妖兽后也受了不轻的伤，他当即决定带领队伍撤离，这一次嵉峦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