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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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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失踪两个月的小师弟回来了。
梨山派满门喜气。
唯有大师兄薛丰仿佛见了鬼,骇得一口气没上来,足足病了半个月。
同门得知后并不奇怪,只因他们早看出,薛丰记恨小师弟天资出众已久,这些年来比武从无胜绩,几乎成了他心魔。
遍寻不到小师弟的消息传来时,薛丰险些没笑出声,好歹顾着师父对小师弟的重视,演了几天焦急,后面都憋不住笑了。
故而看到心魔复生,可不要怄病了?这很正常。
同门都没当回事,顶多私下说道,大师兄心眼真小,也就过了。
只有薛丰知道,他真正的病因在于——小师弟分明已经死了。
是他亲自动的手。
半年前,武林盟主的独子,叫魔教妖人掳去做了炉鼎,性命危在旦夕。盟主一夜白头,急怒之下号召各大门派讨伐魔教,梨山派被派遣从西山攻入。
好巧不巧,薛丰同小师弟武艺最好,组队打了先锋。他二人运气不好,正遇上巡逻的魔教弟子,只好斗了起来,奈何寡不敌众。
小师弟被当胸刺了一剑,还中了毒粉,浑身麻痹动弹不得。薛丰只好带着他往深山中逃命,足足翻了七八个山头,才甩掉了紧追不放的尾巴。
薛丰自认对小师弟有救命之恩,言语间稍微得意了两分,谁料却被斥了个没脸。
那些恶毒刻薄的话,叫薛丰每每想起,都气血翻涌。
当时的他,一气之下,拔出腰间的软剑,将小师弟一剑封喉。犹不解恨之余,还将小师弟的俊脸划得面目全非,又在尸身上捅了无数下。
眼看着小师弟断了气,再无生还的可能。薛丰本以为他会害怕,没料到心中尽是快意。
他这才明白,自己对小师弟的恨意已经超脱了一切,什么正派名门不可内斗,什么师兄师弟要手足情深,全是废话。
受了那么多年的挤兑,早就忍无可忍了!
杀了人后,薛丰冷静无比,挖坑埋尸,十分熟练。
回到门派,不顾一身的脏污,直冲到师父门前,大哭弟子无能,小师弟为拖延魔教妖人被困山中,请师父速去救援。
小师弟平素受宠,为人骄矜傲气,无人信他会为保旁人性命……亦或说他最厌恶之人的性命,做到如此地步。
师父遍寻不得,更是屡屡逼问。
薛丰无可奈何,绞尽脑汁得出一个说法——小师弟心仪他。
前面与他水火不容,俱是为了引起他的在意。生死关头时刻,或许是永别,小师弟再也无法隐忍情意,双目噙着泪珠,同他表明了心迹。
这话乍听离谱,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小师弟的的确确,最喜欢与薛丰较劲。
同门回忆以往,竟然真以为他二人之间的争端,似乎是在调情弄爱,颇有些不可言说的暧昧。
就连哭得像死了儿子的师父,竟然也在惊讶过后,叹着气接受了这个说法,失魂落魄地带着弟子去巡山找人,不再为难他。
只是找了一个月,依然毫无消息,大家都心知肚明,小师弟此次九死一生,却不好说白。师父伤心至极,索性闭关去了,走前还叫徒弟们不要放弃寻找。
薛丰演了那么久情深义重的好师兄,早就厌烦无比,趁着无人看管,他可算好好透了透气。
同门女弟子私下嘀咕他薄情,失了一个肯为他去死的爱侣,竟然只伤心了几天,就毫不在意去向貌美的十三师妹献殷勤,简直不堪托付!
同门男弟子却羡慕他命好,死对头替他受难,万年老二一朝翻身,日后掌门之位必是他囊中之物,真是春风得意,前途不可限量。
无论旁人怎么想,薛丰只顾他自己爽快。
小师弟人死都死了,尸身都要被土里的虫子吃得差不多了。这天下还有谁知道,他才是杀死小师弟的真凶呢?
待到他得了十三师妹青眼,往后等师父仙逝,他再坐稳掌门之位,岂不十分快活!想必在阴曹地府受苦的小师弟得知,心上人与唾手可得的宝座皆为他所得,恐怕要气得活过来。
也不知是否会后悔那日,在魔教后山对他恶言以对,白白损了性命。
或许是过得太舒坦了,薛丰竟然大度地忘干净了小师弟的恶言,而且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这也算好事一桩。毕竟那些话,险些逼得他走火入魔。
忘了也好。
谁料得意没几日,小师弟竟然又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呢?
薛丰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看过那张一般无二,令人厌恶的面容后,总觉得像是见了鬼……
可他分明趁着师父抱着小师弟哭得哀痛时,凑上去偷偷探了探这厮的脉,是活人。
那一定是人皮面具。
薛丰目露探究,盯着小师弟的耳根,寻找蛛丝马迹,却被一个回头对视,骇得心惊肉跳。
他看得清,小师弟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我看到了。
薛丰再也不敢寻机去揭露这个假货,反而被吓得病了半个多月。
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隔日便听说师父认了小师弟做儿子,还是遗落多年在外的亲生子。
这回掌门之位彻底无缘,薛丰气得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
等他再醒来,小师弟正坐在床前,伸手描摹他的眉眼,面上挂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把玩一件有意思的玩具。
小师弟道:“师兄好魄力,只是胆子小了些,竟然病了这么久。你‘我’的婚期,要再延后一些时日了。”
薛丰听得一急,刚要追问,却被口水呛得猛烈咳嗽不止。
“什、什么……咳咳、婚、婚期……”
小师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点力度聊胜于无,毫无作用。若真心要帮他止咳,好歹点两下穴位。这副做派,算得上是戏弄他了。
薛丰顾不得那么多,刚缓过一口气,扯着小师弟的袖子问:“你究竟是何人?什么婚期?”
小师弟笑了:“师兄是病傻了不成?我是倾慕你多年,临危之际剖白心意,与你情深义重的小师弟啊?啊,对了,这几日我求了……爹,爹同意你我成亲了。师兄病愈那日,便是定亲之期。师兄可欢喜?”
薛丰听得糊涂,想通后只觉荒唐。一句谎话,竟成了这“李鬼”拿捏他的手段。
何其可笑!
薛丰冷笑一声:“管你是谁,我绝不同意!”
这厮费尽心机混进梨山派,难道是为了卓晏(小师弟)讨公道的?将他的真正面目暴露出来,恐怕这厮也讨不到便宜。
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又凭什么来威胁他?
薛丰合上双眼,手心却发了汗。
终归不知道这假货的目的,他还是有些慌张的,只是不可表露出来,恐怕露怯。
“师兄撒了弥天大谎,师弟已然甘心作配,为你遮掩一二,怎么师兄反而不情愿了?”
假‘卓晏’一个翻身,覆在薛丰身上,一只手将他两只手折过头顶,狠狠压住,另一只手则滑到他的腰间,扯开了他的腰带,“师兄总得想法子,好生安抚住师弟才行啊。”
薛丰不做挣扎,只眯着眼打量这厮,梭巡一圈,瞧不出他面上的伪装,心中疑云重重。
“□□一条。”
薛丰冷笑着骂了一句:“我病中无力,挣脱不得。你若喜欢这副壳子,自行取用,我绝不会吐出半个疼字。”
假‘卓晏’手上动作一顿,忽然闷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难怪……难怪!”
假‘卓晏’作出恍然的神色,手上卸了力气,往里一滚,扯开薛丰的被子,钻了进去。
薛丰皱起眉,他看不懂这假货又要作什么妖,只觉得反感。
假‘卓晏’抬指一挥,烛火应声而灭。薛丰察觉到有条臂膀,将他搂进了怀中,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香气熏得他昏昏欲睡。
他听见有人说:“睡觉。”
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这婚……最后还是成了。
师父认回儿子,一颗心偏到听不到别人说话。假货顶着小师弟的脸,委屈地说了几句,竟然把他劝到清醒的师父,又哄得哪怕拿出掌门秘籍,也要叫他愿意成亲的地步。
薛丰自然是不愿意委身在下,可要是拿身子换一份秘籍,那他咬牙也能忍。
甚至,他还想着要同好不容易在一起的十三师妹,说出分开的话。毕竟他练成高手,在江湖上有了名头,十三师妹这种藉藉无名之辈,断然是配不上他的。
“卓师兄,你可知薛丰在你出事后,不急反笑,还追着我不放。他与你并无半分情意,你何苦对他白费心思,用一生去纠缠呢?”
薛丰转过假山,忽然听到十三师妹的声音,当即屏住气息偷听。
他没听错,十三师妹还没放下卓晏。如今看不得清清白白的卓晏踏入火坑,颠颠跑过来劝谏,真是芳心至诚。
薛丰更加坚定了和假货周旋换秘籍的决心。
爱侣或许会背叛自己,唯有武功内力不会。
“师妹,你误会了。”
假‘卓晏’笑道:“师兄只是不善言辞。他的心意,我很明白。若我真不幸罹难,我在天之灵,也是愿意看到师兄幸福的,这不算什么。”
薛丰听得牙疼,这假货说起情话还真肉麻。何苦骗这傻丫头?
薛丰不愿再听,轻咳两声,假山内一阵慌张。
不多会儿,假‘卓晏’面上挂着笑意,一人走了出来。
“师兄,你来寻我,可是想我了?”
薛丰合上眼,眼珠滚了滚,意简言赅道:“秘籍归我,你要做什么,我绝不掺和。”
假‘卓晏’嗔道:“真无情。”
薛丰自幼长在梨山派,同门于他而言,比之手足不差多少。如今竟然可以为了一份不知深浅的秘籍,全然不顾同门的生死,可不是太无情了。
薛丰却不以为然。
他自杀了小师弟后,一颗心变得十足冷硬。别说只是死几个同门,就连他师父那个老匹夫死了,恐怕他都不怎么在意。
可无论如何,这嘴上的便宜,他是不会叫人占的。
“与你何干。”
假‘卓晏’挑了挑眉,上前几步,捉住他的手摸了一模。
“师弟喜欢。”
“恶心。”
薛丰面露厌恶,假‘卓晏’笑得开怀。
没人不好奇别人的秘密。薛丰自然也一样。只是他费尽心机,怎么都挖掘不出假‘卓晏’的目的,那颗好奇心,渐渐也就平息了。
可很快,假‘卓晏’竟然在婚宴上搞了一波大事。
“爹……或者该称你一声,卓掌门。”
假‘卓晏’用迷香放倒了梨山派满门,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掌门死死捆住,吊在梁上,句句逼问:“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锡兰山下,紫苏娘子?”
掌门拼着余力挣扎,绳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顾不上答复。
假‘卓晏’看他这狼狈的模样,没忍住嘲讽起来:“真不知我阿娘,堂堂魔教圣女,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废物,还为你生了一对双生子。她真是眼瞎,若今日还活着,一定早后悔了。”
这话叫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
梨山派掌门同魔教圣女有私情,还生了两个儿子?那面前这个是……
薛丰恍然大悟,难怪他与这厮同塌而眠多日,竟然找不出人皮面具的破绽。
这脸分明是原装的!
“还好,薛少侠深明大义,替我做了弑杀骨血兄弟的恶事,除了那弑母伤弟的恶徒。否则,旁人一定会议论,抛妻弃子薄情寡义的卓掌门,竟然生了一对坏种。那还了得?”
薛丰恶狠狠看向卓鸢(假货),这厮分明陷他于不义!
现如今就算卓鸢肯放过梨山派上下,他为了性命名声也一定会动手,真是好算计!
“还有……”
卓鸢笑眯眯望向薛丰,“薛少侠真乃狠人。本教主受了伤,将你捉住采补三个多月,竟然还能生龙活虎同卓晏奔逃出山,在下真是佩服。”
“……什么?”
薛丰如遭雷击,脑海中一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了起来。
他,薛丰,武林盟主独子,自幼拜入梨山派,同小师弟向来不和。
大半年前,小师弟护送他回家给爹拜寿,路遇来寻长子的魔教圣女。小师弟担心魔教妖人会毁了他的名声,趁其不备,一击毙命,还伤了见母毙命绝望哭泣的弟弟。
此人便是卓鸢。
他当时生怕卓晏灭口,硬是赞了几句深明大义,却没料到得罪了卓鸢,被抓去做了炉鼎……
直到几个月后,卓晏来救他,他才逃了出去。
可那时的他心气已折,只觉一身污秽,竟然存了自绝之心。
是卓晏紧紧抱住他,说:“师兄,不要做傻事。人身不过皮囊一具。若你觉得难堪,那便同我在一起,左右我同那魔教妖人生得一模一样,你只当……我与你……我倾慕……”
话未尽,有人提着他的手臂,拿剑刺穿了卓晏的胸口。
他回头,是卓鸢。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莽撞?瞧瞧,本座的兄长,被你害死了。”
卓鸢轻笑着捏起手中的铃铛香炉,道:“这可不行。我要改一改你的记忆,省得你承受不住,自绝而去。我到哪里再寻一个比你更好玩的炉鼎呢?”
面前,卓鸢白齿森森;身后,卓晏死不瞑目。
薛丰不可置信捂住了头。
难怪回梨山派后,没人敢为难他;难怪他的谎话,没人去怀疑。
原来……卓晏竟真心仪他。
“你想做什么……”
薛丰浑身颤抖,无力地伏在地上。
“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