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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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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青鹤观后院外,清风拂过伫立在这十多年的海棠树。
如少女唇上胭脂般的海棠花初绽,翻起一层波浪,负重枝桠微微下垂,其藤蔓垂曳于女子身后。
女子衣袖半挽,露出的半截雪腕精瘦有力,熟练搬捡着从山下运上来的货物,未施粉黛的面颊因忙于手上活计热得红扑扑的,时不时停下用衣袖擦拭额间透明的汗。
青鹤观位于武英山上,木柴之类的好解决,但米面油烟酱醋等一干须得定期下山去采买,观里人口多,消耗大,故这也是一项累活。
好在几年前,有一匠人,在后山悬崖处修建了一辘轳,类似于打井水那样,只需将一应货物放在山下圆木托架中,上头人出力,就能将货物运上来。
但这卷摇柄是一项体力活,只得观里身高体壮的女子挑上三五个,共卷摇柄,虽也费力,但两炷香的功夫便能将来往一天的时间剩下。
因着被沈家收养做女儿的李绾楹回观里,一些八九岁的小姑子更顾不上做功课,跑到后院偷偷看她。
垂下的粉白花枝藤蔓随风曳动,女子素淡裙裳身处其中,一眼就让人看见,竟比花儿还吸引人。
一个小姑子忽然沮丧的叹气,“绾楹师姐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富贵人家收养的……”
另一个胖胖的小姑子见她撅嘴,连忙摆手安慰:“不是的,听师傅说,绾楹师姐很聪明,无论功课还是针指都做得很好,才会被养父母选中的,阿桢你的手也很灵巧,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来收养你了。”
说着她掏出了一个编制精巧的娃娃递给叫阿桢的小姑子,这物什是李绾楹从城里带来的,因她被师傅表扬,才得到的。
阿桢望着娃娃,眉眼间愁绪顿时一扫而空,展笑收下,但余光瞥见大师姐的影子,立刻止住笑容,大师姐庄依十九岁,平时管着她们,不许她们聚在一起说闲话,是最有威严的。
阿桢赶紧拉着朋友向大师姐行礼后就跑开了。
庄依头顶盘着一个圆形发髻,简洁干练,一身束身道袍,身姿挺拔秀丽。
她朝两小孩点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手中东西时,眼里闪过一抹讥笑,然后转过身就看见了两个小姑子方才所讨论之人。
也是她所寻之人。
再看眼前人,她嘴角的笑容更添讽刺。她才不屑用这种手段笼络人。
不止是陵州城,哪怕是整个东南沿海,富贵程度数一数二的沈家女儿,此刻却在观里帮忙干杂活。
“沈小姐!”庄依站在廊下扬声道,“这等粗活就不牢您亲自来干了,当心累着身体,我们观里也不好和令尊令堂交代啊。”
听到这话时,李绾楹恰巧搬完了最后一袋米到推车上,中年道姑抬起小推车,一个眼神示意就进了后院。
李绾楹听着庄依略带讥讽的语气,并不慌乱,而是转了转肩膀,姿态轻松,“以前再累的活都干过了,这点算得了什么?”
她说的是她十岁前,还没被收养,没有这辘轳,她跟着年纪大的姑子们下山采买的事,通常得花上三五天的时间。
那时,观中人人都觉得出远门很累,她也觉得,但是因她是五岁被母亲丢下的,属于外来,最初被观里同龄小姑子排挤,做苦活累活,都不在话下。
但后来频繁外出,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外间繁华,不似观内幽静到死寂般的孤独,她也就不觉得累了。
庄依与她在观里总被师傅们相提并论,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做什么暗地里也都较着劲,都想在师傅的夸赞中胜过对方。
不过后来李绾楹十岁被王氏领养,认作干女儿。
离开的前一段时间,李绾楹懈怠了,懒在床上,没有晨起去诵经,庄依回来后就嘲讽她,她无所谓耸了耸肩,说以后没人和她争了,她可以高枕无忧地当第一。
庄依脸上依旧带笑,“许是沈小姐在家无活可干,存余的力气留给我们这小观。”
她姓李不姓沈,庄依三番五次叫她沈小姐,李绾楹已是脸色微僵,再加上庄依嘴里反复强调什么“我们”,摆明了说她是个外人。
她不落下风,英挺的墨眉拧起,“我回观里,是为师傅做事,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劝我。”
庄依双手横在胸前嗤道:“我不是过来劝你,而是过来知会你一声,沈家派人来接你了。”说完她就头也不回转身准备走了。
李绾楹颇为不解,望着她匆匆离去翻起的衣袂,扯着的嗓音道:“沈家人是为什么事来的?我不是说了十六日自会下山的么?”
庄依那未答话,通知了声消息便离去了。
李绾楹回到厢房,方才做重活,出了些汗,这会子又换了身衣衫,白绫袄子,蓝锦缎裙,一直在房内休息的丫鬟夏荷为她梳了个简单发髻,一根镶绿宝石珠钗插入墨发,是王氏在世时送的珍品。
待到告别师傅及几位长辈,李绾楹坐上了马车。
“啪”清脆鞭声一响,栗色马儿踏蹄而奔。
待路平稳了些,马夫才禀明为何这次匆忙而来。原是夫人病了,府内有些事务处理不来,连忙命人将李绾楹从观里接回来,助她协理日常事务。
马车厚帘内,李绾楹和夏荷对视,面面相觑。
还是夏荷先小声嘀咕了起来,“夫人让姑娘你来协理府内事务?”
夏荷的声音意外,不因别的,只因沈府如今的夫人乃是续弦,原是沈磬的二房,原先大房病死,才扶的二房,而李绾楹是大房在世时领养的。
自从大房夫人去世后,二房夫人便日益苛待她们,甚至府中一些针线上干活的人都免了,竟叫李绾楹来做。
夏荷本是大房的丫鬟,因李绾楹身边没了人才被拨过去的,这才知道二房夫人待李绾楹有多糟,晚间脑袋发晕,还要在灯下做活计,眼睛都看得不清楚了。
李绾楹低首沉思,夏荷早沉不住气了,一把抓过她手腕,“姑娘,夫人不会是又找了什么难干的活等着,好欺负我们吧。”
她跟着李绾楹来山上观里,一则不用操心府上事务,二来李绾楹也不用她过多照拂,在山上整日宿在厢房,没人说话,虽是寂寞了点,倒也惬意。
李绾楹也不知道王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万一到时她真来为难,大不了找借口装病,或是请姜家大姑娘出面帮忙。
万事只汇成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再看。”李绾楹笑着安抚似的拍了拍夏荷手背。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李绾楹走得急,汤婆内未灌热水,只得在膝上盖上行李里厚些的袄子。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李绾楹愈觉车内闷得发慌,不由得撩起方形窗帘。
辰时的天暗了下来,葱翠林间幽暗,烟雾笼罩,似是山雨欲来。
纤纤素手正欲收回,一抹不容忽视的身影却撞入眼帘。
一高大身形身着玄色袍衫之人靠在斜坡上,衣衫凌乱,似被枝杈划过,衣上横斜着数道口子,依稀可见里头染血的白衣,令人不忍直视。
李绾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鼻背,马车离得越近,她看得越来越清晰,蓦然间不知是看错还是怎的,他眼皮翻了下。
李绾楹揉了揉眼再看,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只不过是料峭春风拂过了他额间垂下的发丝。
“六儿,你快看看路右边,是不是有个人坐在那!”
李绾楹撂下窗帘,猛地掀开了厚厚的车帘,惊得昏睡的夏荷一跳。
张六儿听后无动于衷,也没按李绾楹说的做,反而勒着缰绳,用力甩鞭,重重拍在马背上,一声惊起林中鸟雀。
他早看见了那躺在路边的男子,但还哪顾得上这个,他管这闲事干嘛?
“我们去看看他死没死。”李绾楹不知怎的心焦,难得拿出当姑娘的架子命令,“若是死了就不管了。”
张六儿连忙哀叹了声“阿弥陀佛”。
“哪管他死活,看那样就是救回来也治不好,那岂不是白救了?”
“我说大小姐,还是莫要去管别人,遇到了这些事,只管念两句经,阿弥陀佛超度他去就好了。”
车轮滚滚向前,很快驶离。
李绾楹坐在车中,心乱如麻。张六儿说得固然有理,凭她也管不得这些,连她自己都命如浮沉。
她闭目靠在车壁上。
骤然间,一具随风飘摇,靠坐在石井边的血淋淋的尸体睁着眼望她,似在问她为何没能救得了她。
李绾楹眼皮惊得掀开,后背出了一阵虚汗,眼眶酸涩无比。
厚帘外,张六儿还在喋喋不休,自我安慰般说道:“这路上又不止咱们一家,不管他是上山还是下山,只要能看见那人,有好心的定会救下他的。”
“更何况救了人回去,这跟老爷夫人可怎么交代?倘若他是个流犯啊,匪寇啊什么的,那咱们家还有个包庇之罪嘞。”
听着张六儿细说不救人的好处,李绾楹唇角扯出一丝笑。
是啊,无论如何,人都会美化自己的选择,在恶果没有来临前。
“姑娘。”夏荷喃喃道,眉眼紧张,看出李绾楹有些沉默。
良久,待如擂鼓般的心跳平稳,李绾楹调整呼吸,再度掀开厚帘。
“张六儿,把车调回去,若是他没死,咱们救了他,当是为了姜二公子积福了。”
张六儿勒着缰绳的手臂登时一紧。
李绾楹去青鹤观诵经礼佛的目的,就是为了姜参将的二公子姜烨南下征战祈福。
“倘若我们真的救活了一条人命,定是件善事,若是他家世好,你还是他恩人呢,到时候他醒了,我定表举你立头功,如何?”
李绾楹嗓音婉转,一扫愁绪,张六儿听得心念一动,觉她说的有理,不过他耳中听到那句要为姜二公子积福才是真。
回去的路上,张六儿开玩笑抱怨道:“谁知他是死是活,恐怕救活他还少不得多花金银,立功更是无凭无据的事。”
更何况救人也没人规定会给他涨工钱。
救人的目的达成了,李绾楹也愿意说好话,“此事做成了行善积德,待明日姜二公子打胜仗归来,功劳也有你的份哩。”
一听这话,张六儿喜笑颜开,“大小姐真是折煞我了。”
不知是不是正巧,刚回到了那处,青色山峦便下起细细密密,如针似的密雨。
月白锦缎的圆头鞋落地,鞋头沾了些湿泥,李绾楹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形,挪动僵坐已久的腿向那人身边走去。
男子依旧依靠在斜坡边,似未挪动半分,树冠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幽暗阴郁。
李绾楹半蹲了下去,忽然明白了当时为何一眼望见他就挪不开眼。
这是一种趋于极致的俊美,细雨落在脸上上,清冷眉眼氤氲着水汽,轮廓如玉刻般,看一眼便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公子?”
“公子你醒醒……”
李绾楹耐心唤了几声没见应答,回过头和张六儿对视了眼。
夏荷害怕得眯眼,一手撑伞,一手拿绣帕捂住口鼻。
见没有动静,李绾楹小心翼翼,两指向那人颈侧探去。
筋脉的震颤从指腹传来。
“还活着。”李绾楹稍微松了口气。
方才路过这人,加之车夫张六儿有些抗拒救人,李绾楹也亦步亦趋,没下定决心,来回路上耽误了近一个时辰。
还好未因自己的一时犹豫错过救一条性命。
李绾楹站起身后,略微思索了会便道:“抬上车,送到庄子上请郎中治疗。”
张六儿频频点头,他虽空有一身力气,却没主意,听了李绾楹的安排后,顿觉可行。
那人身形颀长,最终张六儿抬前,李绾楹抬后将人挪到了车上,此时细雨骤变,褐色泥土湿润,一路以来,马蹄印记深浅不一。
终于到了离山下较近的庄子上,这是处一进的院子,属于沈家,有专门的人看护。
看庄子的刘瑞出来,张六儿说明情况后,刘瑞急忙找伞出门寻附近村里的郎中来。
那人被安放在西边的厢房内,床上的男子始终昏迷不醒。
张六儿将他安置好后,脸上带笑出来跟廊檐下观察雨势的李绾楹说:”大小姐,我看这人仪容不同寻常,定是个贵人,不像我等凡夫俗子。”
“瞧他戴冠佩玉,锦衣不凡,我就知道咱们救对人了!”
李绾楹笑了笑,一言不发,回身一看,门内那人的黑靴明晃晃进入视线。
这一路上,她从注意到那双白底皂靴,便彻底出了神。
刚好雨势变大,刘瑞家的招呼说晚饭做好了,几人沿着廊下,进了堂屋。
待人走后,空荡的廊檐愈发幽静,只余急雨顺檐而下,敲打在廊下青石砖上。
屋内陈列简单,一榻靠墙,旁边摆着案几。
案几上一灯如豆,暗光落在男子俊逸清冷的脸,为如玉面颊镀了层暖光。
葳蕤烛火摇曳在墨色瞳孔中,却泛着幽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