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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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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被带回破庙时,还在强撑着意识。
他维持着之前趴在城镇街边的野狗姿势,趴在破庙略有些潮湿的泥地上。一阵强过一阵的模糊视线,分辨不清是幻是真地看着那个扎着头发的女人帮他处理伤口。
耳朵里有严重的耳鸣。
但更清楚的,还是女人细嫩的手从他伤口里捉出虫子时皮肉搅动的黏腻音。
每当要失去意识时,他双手的指甲都会死死扣进身侧的泥地里,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即使瞳孔总会因高烧和疼痛而轻易涣散,却也执拗着不肯任由自己陷入昏睡,担心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要活下去…!
他绝不能让自己就在这样的破烂地方、穿着已经小一大截的破烂衣服、顶着满是虱子的头发就这样死掉!
抱着这样的心情,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等到再次拥有意识的那一刻,狯岳惊恐地一下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还躺在破庙里。
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涂满了深绿色的难闻药汁。
……那一切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狯岳脸上就露出了极致的喜色。眼睛弯成细长的一张弓,因高兴,墨绿的瞳孔微微上翻,嘴角因身上的疼痛而颤抖、但完全克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从骨瘦如柴的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哈哈……”笑声。
完全是小人一般的得意。
他也完全没想过要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死!
哈哈……那个没有乖乖被他偷钱的老头,还有他那个狗屎儿子,以及像地沟里偷油的老鼠一样的警察,他们肯定很失望吧!
尽管浑身疼得像要碎掉,但他还活着!
他死命地呼吸空气。
好像肺部储存的空气越多,他的寿命就越长那样狂热且贪婪地用力呼吸。
他模糊的视力,随着清醒时间增长,而逐渐恢复。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块包得方方正正的白布。这东西就放置在他侧压在泥地的脸颊边上,像是为了方便他触碰般,距离他极近。
他鼻尖耸动,闻到里面散发出的那股极淡且干净的糯香。
扒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块,几块米糕露出来。
那几块米糕白得像天上的云朵。
方方正正、没有缺边少块。
甚至令他觉得伸手触碰一下,都会弄脏。
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让他什么都想不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他的指甲缝隙里布满了泥土——是昨天为了防止自己闭眼,抓泥地抓出来的。
他也完全不在意。
就这样让白白细腻的米糕混合着褐色的、散发着土腥味的臭泥一块吃进嘴里。
甚至来不及过多咀嚼,就活跟有人与他抢般匆忙忙下咽。
明知道可能有毒,或许就是救他的那个女人下的毒。但已经饿得发疯的胃部完全操控了理智怀疑一切的大脑,囫囵吞枣吃完第一块,就直接将剩下几块全抓手里,狼吞虎咽塞嘴里。
胃部被一点点填充的感觉,很上瘾。
但还不够……
原本什么都不吃,饿到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存在时,反倒相对来说要好受些。现在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才最折磨人。
好想继续吃,吃更多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
但已经没有了。
身上的伤虽然被处理过,但还没好,在牢房里被死命用鞭子抽打过的腿脚,几乎跟断掉了似的感受不到存在,他只能像一条可怜的臭虫那样,蠕动着朝前爬去,躲到尽可能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别人走进来时,无法一眼瞄见的角落。
从太阳刚刚出来,到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他终于疼得满身是汗地爬到了目的地。
可躲在这里。
没一会。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便再次席卷他整个大脑。
……还不够安全。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只要随便出现一个人……哪怕是个比他矮一半的小孩,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神经紧绷着,眼睛快速在破庙扫视,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还不等他找到。
敏锐的耳朵就听见破庙外有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他全身立马紧绷起来,就像一条将身体绷得像弓的蛇,随时准备突然弹射出去死死咬住敌人。
不多时。
能够被阳光极致照晒到的地方,白茫茫到刺眼的门口那里,一个拎着和服下摆、扎着低发的女人出现了。——是昨天救他的那个女人。其实要说女人,她的年龄应该并不够得上。但狯岳习惯了这种很浑的称呼,毕竟他也从不把自己当个孩子看待。
她没再穿昨天那件海棠色和服。
而是换了身、更加轻便的符合夏日气息的浅杏色和服。
她的头发也没再像昨日那样编成麻花辫,垂在左肩。
而是用素色发带简单在身后扎起来,鬓边垂下些明显是整理过后刻意留下的发丝。
见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似乎有些惊讶般,眼睛微微睁大,发出了很轻微的:“……呀?”
很快。
她就露出了很柔和的笑。
似乎对于他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庆幸,她弯起漂亮的眼眸:“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但充斥狯岳大脑的却是。
他现在呆的地方果然不安全,这个女人进来后一眼就发现了他!
狯岳没有要接她话的意思。
她好像也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先是走到他原本躺着的地方,将那块被他随意丢弃的白布捡起来,折叠成好看的方块状,收好。然后从墙边翻出昨天用剩下的草药,再朝他这边走来。
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昨天还救过他。但谁知道她有没有怀抱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毒心思,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毫无芥蒂地去帮助一个乞丐呢?!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狯岳墨绿色的眼瞳几乎要竖成一条细线,浑身紧绷着往后一点点地挪动,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口袋里。
醒来的时候。
比填饱肚子更快速的准备,就是找到周围最能保护他的东西——一块尖锐的石头。
只要这个女人胆敢对他做什么,他就狠狠砸进她的眼球里。
女人走过来。
然后轻轻蹲在他身旁。
距离不够……
就算把石头拿出来猛砸过去,也只能砸在她的肩膀上,不能致命。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能一击将敌人致死的话,绝对会被反杀的。
所以得先忍耐住。
狯岳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点抖都没有。这种事,他做过成百上千次了,早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可能即将受伤、亦或者死在自己手上而感受到只有第一次做这种事时的手抖、恐惧,亦或者兴奋之类的幼稚情绪。
只要她有一点不对劲……
只要有一点……
女人将垂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去,眼睛微垂着,脸上是很慎重的表情,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时,非常有效地缓解了皮肉重新生长时的痒意。但狯岳依旧没松开口袋里的石头。
他阴翳的眼睛微微眯起地隔着脏兮兮乱蓬蓬的黑色额发,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只要她……
她的手忽然伸过来。
狯岳眼瞳一下竖起,飞速抓出口袋里的石头,但手腕连同整条手臂受到的牵连骨头的伤使得他拿出石头的速度慢很多,不妙……非常不妙……狯岳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个速度太慢了,赶在他把石头插进她眼球前,绝对会先被她伤害!!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像炸毛的黑色野猫般龇起牙,狯岳狠狠张开嘴,就朝那只伸过来的手用力咬去。
嘴巴里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女人的指尖被他咬烂了。但预料中的女人被激怒的情况并未出现。她只是神情怔了怔,很快,便放松下来表情,眼波温柔地看着他:
“是伤口太痛了吗?”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已经没事了。”她并没有强行拽出被他咬住的那只手,而是像在安慰被欺负到发疯的路边野狗般,用另一只手,用那样干净的就算触碰白花花的米糕也不会弄脏米糕的手,温柔地、毫不嫌弃地揉了揉他满是虱子的头发,“你很厉害,这么严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
咬住她手指的牙齿,慢慢松开了。
乱乱的黑发下。
狯岳怔怔睁大的深绿色眼瞳,僵硬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