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桥边红药》姬玉京

1、情蛊

　　顾惜再次见到宋家的大小姐宋伊时，她荆钗布裙，蹲在溪边跟其她妇人浣衣为生，一双抚琴茗茶的手，肿得像两只冻紫的萝卜。

　　顾惜是个没长嘴的，她见了宋伊不知道说话，自顾自挤在她边上，分了她一半的衣衫在洗。

　　她自诩门第高贵，向来都拣着最好的使，顾惜此前十八年春秋里，从来没有吃过这等磋磨人的苦楚，明明一点都不疼，叠加在一起，零零碎碎，越堆越高，仿若这一生都要损耗在一盆接着一盆，永远洗不完的衣衫里。

　　宋伊还得小心翼翼伺候这些华贵无比的衣衫，生怕勾破。

　　顾惜只知道快意恩仇，怎么痛快便怎么来，可以跟人刀剑厮杀，但绝对不是把日子放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

　　宋伊的那一双手，就该是抚琴写字的，顾惜看着暮色四合，渐渐黯淡下去，她一声不吭跑了。

　　一同浣衣糊口的同伴：“伊娘子，她是谁啊，看起来跟你认识似的，还帮你浣衣，也不要报酬，怎么不喊到家里去吃饭？”

　　宋伊从前就瘦，如今只更瘦，她一抹脸上汗珠跟溪水，挽住鬓边碎发，“过去一个朋友，”她一指对面两个总角小儿，“她们见不到你回去都来找你了，快回去吧。”

　　宋伊望着顾惜走掉了的地方，看了一眼，卷了木盆跟棒槌，斜在腰间，回茅草屋时，她特意做了几道辣菜。

　　宋伊挺喜欢顾惜的，爱她真挚热忱，说什么便是什么，心如琉璃，就冲她不拐弯抹角这一项就胜过许多卑鄙猥琐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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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其实是去买搽手伤的药膏的，向来都是旁人捧着她，巴结恭维她，就连往日里，都是宋伊对她殷勤，连买药膏这一回事，她都是洗了半天衣衫才想到的。

　　原来想对一个人好，是这样的。

　　路过酒垆，顾惜看见了宋伊素日最爱的烈酒乌金，本来想买，但她喝酒就发疯，酒品不行，本来是同她有话要说开，喝了烈酒反而不好。

　　她买了一斤桂花酿，甜滋滋的，有点酒味，但是不醉人，宋伊口味随她母亲，爱吃甜咸口，这酒从前她也请自己喝过。

　　应当不错。

　　顾惜站在宋伊的茅草屋跟前，踟蹰了许久，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东西是自己的，那就只能是自己的，别人不许抢，敢抢就是驳她面子。

　　顾惜面子比天大，她十五岁一柄长剑走江湖，自封小剑仙，为武林中人讥讽，更有甚者辱没她顾家门楣，顾惜一一打上门去，剁了他们脑袋悬在顾家最高的门槛下 。

　　自此无人敢嘲，纷纷夸赞顾惜英才出少年，给足了她面子，狠狠满足了少年人最要紧的好胜心。

　　可是她见到宋伊在吃苦，一见她如此，便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想着替她解决那些难处。

　　她见不得宋伊吃苦头，见了就忍不住心疼，想要都替她解决。

　　哪怕宋伊过去是她的情敌。

　　顾惜站在门槛处，毅然决然推门而进，哪怕是昔日单独赴会，吃仇家的鸿门宴，她也断无此时心绪如麻。

　　屋子里没点油灯，宋伊变卖了当日身上全部金钗换柴米油盐，唯独没卖了那一粒夜明珠，搁在案上，照得一室如昼。

　　“外头溪里洗了手，来用饭吧。”

　　宋伊语气淡淡，率先开口。

　　顾惜发愣，只见到本该一人的膳案摆着两副碗筷，便喜不自胜，放了物什，洗得手指头要烂了才收敛住嘴角。

　　她腹中许多体己话要与宋伊讲，但见宋伊待她不似从前，便瞬时丧气，老实客套坐在那扒饭，都没看见宋伊特意炒的辣菜。

　　宋伊抬眸看了那没动筷子的碗，也不说话，两个人在诡异的气氛里和平吃完重逢后的第一顿饭。

　　往日不是打就是骂，闹得鸡飞狗跳，忽然安静起来，又惦记起对方种种好来。

　　晚些时候，宋伊指着自己另外半边床，“家里简陋，你我各睡一半。”

　　顾惜把家里收拾一遍，正擦着手，她以为宋伊在刺她，宋伊的嘴上刀子磨出来的，得理不饶人，没理那就更得不让人。

　　宋伊愿意给谁好脸时，那才有好话听。

　　不过哪怕宋伊再刻薄促狭，她学识渊博，自古以来才高八斗之士有些怪癖都不足为奇，求她笔墨字画的，数不甚数，乃至当今圣上都想请她做女官。

　　顾惜大概猜得到宋伊是在跟她娘宋娘子闹脾气，只是，依着宋伊的才情，再落魄也不至于如此，她只要愿意，多得是人花钱请她题字。

　　“我睡地上就好。”
　　“没多余的被子。”
　　顾惜又给自己找台阶：“我扎马步很厉害，扎四个时辰肩膀水碗都不带晃，站个通宵不碍事。”

　　宋伊已经脱了外衣，双手撑着塌沿，面上不悲不喜，冷冷道：“随你。”

　　顾惜果真扎了一个通宵的马步，她看了宋伊一个通宵，怎么看都觉得心疼。

　　宋伊睡相好，顾惜是沾着枕头就睡的人，雷打不醒，经常睡着被子就打了个转，盖头不盖脚。

　　宋伊阖眼前没看她，翻了个身，面着茅屋一面刷着白浆糊的土墙，原先的枕头跟被子依旧空了一半去。

　　顾惜寻宋伊的这小半年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世人嘴里的情愫作何解，曼殊山庄里，她娘同那个未曾蒙面的爹，外人都说是神仙眷侣，可只有顾惜她知道内情。

　　爹说，他爱慕娘，自愿拱手献出王家绝世剑谱跟百万家资，甚至是祖传下来的护心丹，也尽数送与娘。

　　顾惜年幼时，就没有人在她跟前说过情爱的事，同男子成亲就是为了传顾家香火，娘也不喜欢爹，但是为了生她，还是赘了爹进曼殊山庄，一生了女儿，就阉割掉了爹。

　　顾惜同娘说她要来找宋伊，娘只给了她一包蜘蛛丝包着的情蛊，那原本是给未来丈夫吃的。

　　巫子炼制情蛊，让意中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使女子不受真心被辜负的苦楚。

　　娘说那是假的，情蛊不过是控制傀儡的手段，女人没有男人做配，单独一个人生不了孩子，留个外男在家里，又不放心。

　　顾惜觉得腰间藏着的那一包蜘蛛丝变成通红的热炭。

　　如果是喜欢，那就要喂宋伊吃这个。

　　她听说那个传说中的爹，行如弱柳扶风，病花似的美少男，面若芙蓉，水蛇腰。他似乎不会衰老，始终青春靓丽，但付出的代价却是病痛缠身，孱弱得不像话，一步三喘。

　　顾家百年，曼殊山庄汇聚了几十代掌门心血，如果这一代到了顾惜头上断绝，她便成了顾家的罪人。

　　当年娘也是不喜欢爹，但为了生香火，还是做了。她们没什么感情，但是也就那么凑合过了。

　　顾惜只知道自己不愿做何事，却不知心里想要什么。

　　她呼风唤雨惯了，喜欢什么就有人捧着送到跟前来，久了之后，她也不知道喜欢这类东西跟菜市场看见一颗漂亮白菜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