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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箭锁重楼困囚中 相逢不忆骨肉情 宫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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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残月凝神一听,只听空中一片尖啸,刺得耳畔发疼。
宫残月连忙起身,将宫阳揽在怀中,压倒在桌下。
正在厮杀的四人也默契停手,杨肆抱住长孙棠躲在了窗下,王长老拉着齐长老扛起破烂的屏风躲在了后面。
就在几人躲起来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飞箭从天而降,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将整间房子射成了刺猬。
屋外有人喊道;“再射!”
又有一人说道:“老九,齐长老和文花还在里面!”
九堂主说道:“齐长老武功高强,心中早有防备,自然可以躲开!放箭!”
哗啦啦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将房间里的东西射了个稀巴烂。
宫阳原本要冲出去,宫残月却说:“再等等,等援兵到了再出去!”
原本杨肆和长孙棠打算顶着箭雨冲出去,以二人的武功,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只是宫阳还在房中,再加上宫残月总不会害了宫阳,两人便信了她的话,也留了下来,能躲就躲,总比出去费力好。
而齐长老听她说有援兵,原本要出去的脚步又停下来,似乎是要等着看看她还能有什么援兵?
宫残月牙关紧咬,死死护住了宫阳,两人头顶的桌子已经破败不堪,承受不住了。
“望月!”
杨肆担忧宫阳,趁着箭雨的空隙,朝着她扔了一把剑,宫残月却误以为杨肆还要暗算,抬脚将剑踢了出去。
“宫残月!”杨肆大喝一声。
“小姨!”宫阳喊道:“师父给我剑,你为什么拦着!”
宫残月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又顶着桌子,慢慢挪了过去,将剑拿在手中:“你也不怕她暗算你,望月又是谁?”
“望月就是我!”宫阳气呼呼地剑夺过来,又一轮箭雨发来,她将长剑抡圆,挡住了桌子挡不住的那一半箭,护住了两个人。
宫残月听了她这名字,有些心虚,变沉默不语了。
宫阳还说:“师父才不会害我,她给我疗伤,还教我武功。”她看见外面发令的九堂主,想起他跟自己交手的那一次,又说:“若不是师父护着我,我早就死啦。”
杨肆小心地盯着宫阳,无一不在印证宫阳说的都是真的。
宫残月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看着杨肆十分恼火,宫阳跟她才相处多久,竟然这样信任她?
宫阳惯是右手用剑,却被宫残月护在了左边,不得不左手使剑,杨肆便说:“宫阳,出来使剑!”
宫阳也明白自己在左边受限,便挪着身子向后,想从宫残月身后绕到左边。
宫残月却以为她要去找杨肆,大叫一声:“你做什么!”又朝着杨肆喊道:“你才做她师父几年?有什么资格喊她?”
杨肆大怒:“你还敢说我?自打她回了晓生门之后,就没有一天开心的,你明知道宫阳心地善良,却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岂不是蓄意让她蒙羞!”
宫残月被她戳中心事,却也不甘示弱,跟她对骂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做宫阳的师父,宫阳的才华武功都是我教出来的,你算个什么师父?”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
“我呸!我不算师父,是!你是她的好师长,教得她日日以泪洗面,在晓生门伤心欲绝!”
“你算个什么东西,身无分文小贼的一个,阿阳跟着你才天天吃苦!”
“呵,你是晓生门的大门主,也不看看你这个门主的位置人家想不想要。”
“哼,我晓生门……”
“你们俩别吵了!呃咳咳咳咳……”
长孙棠满面漆黑,猛地咳嗽了几声,将杨肆扣入怀中,又拿了一块布捂住了口鼻。
杨肆这才反应过来,周围浓烟四起,不知道点燃了什么,整座房子破烂不堪,还四处燃着火。
一簇簇火箭从众人头顶擦肩而过,寒冬时分本就干燥,一点即燃,火势愈演愈烈,火舌几乎要吞噬了每一个人。
原本只有箭雨,那躲一躲倒也无妨,可水火无情,任你武功再高,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长孙棠护着杨肆,还要防备身后大火和两位虎视眈眈的长老,简直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实在支撑不住,就指了指后面的一扇窗户,示意杨肆跳出去。
杨肆看了看宫阳,宫阳被烟熏得泪流不止,支撑不住,死死抓着宫残月的手腕,希望她能赶紧跳出去。
杨肆见宫残月的眼神就知道,她绝对不会让宫阳再待在这里了,便拉着长孙棠,朝着那破败不堪的小窗跃了出去。
两人在雪地里狼狈地滚了几滚,这才爬了起来,长孙棠跪在地上,咳得满面通红,抓着杨肆的手直发抖,乌黑的长发都有一截被烧了。
杨肆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长孙棠一直压在她身上,挡在了风口,反而自己被她护在怀中,毫发无损。
杨肆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伸手抓了一些干净的雪水,用内力融热了,打湿那布条轻轻放在她口鼻处。
“姐姐,姐姐对不起,我……”
长孙棠靠在她身上兀自平息着,良久才摇了摇头,沙哑地说道:“咳咳……宫阳……还在……咳咳。”
“好,好,你别说话,我去看。”杨肆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了,扯着身子去看宫阳。
甫一回头,身后那屋子燃起了熊熊烈火,将里面的一切全部都淹没了。
杨肆脑子白了一瞬,但随后又看见了宫阳搀扶着宫残月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
“师父!”
宫阳见长孙棠倒在地上,生怕她有什么要紧,连忙带着宫残月要过去。
可宫残月本就有伤,又在浓烟里呛了半天,便松开了宫阳,兀自坐在地上歇息。
宫残月虽然不待见杨肆和长孙棠,但也知道她们会护着宫阳,也就压下了心底的不满,由着宫阳在两人身边打转。
四人喘匀了气,打算先下山再说,刚起身走了几步。
忽然听得齐长老在身后大喊道:“宫残月冒充晓生门门主,射杀宫阳,宫残月,为老门主报仇!”
几人回头一看,齐长老正站在九堂主和八堂主面前,而三人身后,是大批晓生门弟子,他们有的拿着长剑,有的弯弓搭箭,显然是已经射过一轮了。
宫残月冷笑道:“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
“门主!”
“怎么是门主!”
众弟子皆惊,先前八堂主和九堂主调遣人马时,只说要捉拿刺客,而刺客被困在房中,不能活捉也要射杀,故而他们用了火攻,可谁知房中不是刺客,反倒是门主。
两位堂主对视一眼,焦急地看向齐长老,他们调遣人马也是要出师有名的,若是毫无依据,怎能服众。
“诸位,看清楚了,这人可不是门主,只是一个跟门主相貌相似的刺客。”齐长老冷笑一声,高举手中令牌,语气哀伤:“诸位,宫门主为刺客所害,所幸临终前将门主令传授于我,众弟子听令……”
“呵呵呵。”宫残月大笑两声:“门主令?”
宫残月故作疑惑:“晓生弟子皆知,门主令乃是昔日觅剑山庄以精铁所铸,刀枪不断,水火不侵,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破铜烂铁,胆敢冒充我晓生门的门主令,好大的胆子!”
齐长老吓了一跳,将门主令拿在眼前细细一看,周围的一圈果然已经烧化了。
宫残月又喊道:“众弟子听令,齐春犯上作乱,行刺门主……”
齐长老一瞬间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宫残月设下的局,怒道:“你胡说!”
九堂主在齐长老手臂上狠狠一敲,将门主令接在手中,同时八堂主拿起身侧一把长弓,率先朝着宫残月发了一箭。
两人深知,若是让宫残月喘过气来,他们定然不能活命,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只是弟子当中有人撂挑子不干了,将剑一扔,高声喊道:“门主就在那里,却要认什么门主令,简直就是荒谬!”
“是啊,八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些人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身边那批不安分的同门又被另一批人摁杀了。
“齐长老德高望重,门主令怎么可能是假的?分明就是那刺客口吐狂言。”
这些人全部都是八堂主安插在人群里用来稳定人群的。这些人就像是干柴里的火星子,被风一吹,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众人纷纷弯弓射箭,朝着宫残月和宫阳射去。
杨肆和宫阳反应快些,连忙挥舞着长剑将两人护在身后。
杨肆本想先去将那齐长老或者两个堂主擒住,可长孙棠倒在后面,宫残月又身负刀伤,若是她出手,对面剩下的两人就会对宫阳出手,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只能将长剑抡圆,死死护住几人。
宫残月暗自咬牙,怎么增援来的这么慢,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同归于尽。
宫残月猛然跳出去,奔向齐长老,饶是她身法极快,可以架不住晓生门人才济济,两个箭术高超趁机而入,一箭射穿了宫残月小腿。
宫残月闷哼一声,将断箭径直拍出,忍住钻心的疼痛,跟齐长老赤手空拳厮打起来。
宫阳大惊,朝着宫残月跑去。
空中又是两箭朝着宫阳飞去,所幸这时长孙棠缓过劲来,将手中虎杖扔了出去,救了宫阳一命。
杨肆连忙将长剑给她,长孙棠起身,两人无缝衔接,杨肆绕到她身后,抱起身侧一根烧得焦黑的房梁,一把朝着那些射箭的晓生弟子丢去。
众弟子见她一个女子,竟然能抱起那么一根长柱,先是一惊,随后就见那长柱子朝自己飞来,众人起初皆惊,四下皆散,但也有几个不怕死的大声叫嚷:“都怕什么,这木柱子这么大,飞到身前定然会停!”
那木柱子临到面前,果然栽在地上,那几人哈哈一笑,可那木柱子竟然去势不减,在地上滚了滚,裹了几层厚厚的雪衣,速度不减反增,将前排几个弟子死死压住了。
那雪柱子停了下来,旁人连忙要上前抢救,可没想到那柱子无人操控,竟然自己朝后滚了滚,又裹了一层雪衣,碾了过来。
原来杨肆扔柱子时就付上了不小的内力,又是将柱子前后搓着扔出去的,裹上了雪之后,柱子便光滑无比,停了之后,又会自己滚回去。
不少人还以为是什么鬼神之力,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发箭。
杨肆和长孙棠相视一笑,连忙朝着宫阳和宫残月奔去。
齐长老拿着一把匕首,死死缠着宫残月,目光凶恶十足,丝毫不见先前在房中的和蔼。
宫阳也被八堂主和九堂主两面夹击,眼看就要招架不住,长孙棠举杖来助,解了燃眉之急,原本她最讨厌的是齐长老,可她心中对宫残月还有芥蒂,便选择来帮宫阳了。
杨肆深知那些弟子不会被木棍挡住太久,还是要速战速决。
杨肆打眼一扫,八堂主和九堂主两人联手,默契十足,两人用的是一套剑法,但那剑法两两呼应,两人双剑合璧,威力不小。
宫阳虽然难以应付,可她身后毕竟还有一个长孙棠,若是单论周密剑法,天下有哪一个胜得过状元剑法,若单论伤敌剑法,又有哪一个胜得过风雨阴阳呢?
反看宫残月那边,她肋下的伤口不说,小腿刚刚也被一剑贯穿,现在正血流不止。齐长老却不依不饶,两人已经过了三十几招了,他内力深厚,经验丰富,虚实结合,招招死手,可宫残月却好似只守不攻,始终不愿痛下杀手。
杨肆略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齐长老跟齐静弦父女情深,若是杀了齐春,宫残月又该怎么向齐静弦交代呢?
可齐春却完全不在乎杀了宫残月要向女儿交代的事情。
杨肆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和长孙棠都跟宫残月殊死搏斗过,可世事无常,宫残月也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委曲求全到这个份上。
齐长老也猜到了宫残月为什么手下留情,他愈发羞恼:“动手!”
宫残月惨白着脸,“静弦是我在门中唯一的朋友。”
齐长老眼中划过一丝不忍,但一招一式都更加狠辣,手下发狠,动作更快。他抓住了宫残月小腿受伤,不能挪动,便在她周身腾挪,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宫残月现今哪里快得过他,只能勉力招架。
眼见那匕首就要刺入宫残月心口。
斜里三把长剑挑来,一剑认穴极准,一抖一推,朝着齐长老手腕刺去,逼得他不得不收手。
第二剑自宫残月身后袭来,看似要伤她,实则略过了她,也朝着那匕首点去。
第三剑的速度不逊于第二剑,在它还没超过宫残月衣角时,便叮的一声被打开了。
杨肆便是那第二剑的主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打在她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杨肆心中一惊,晓生门还有这样的高手,竟然能将她的剑拨开?难不成也是来杀宫残月的吗?
杨肆挂心宫残月,急忙看去,却见一个男子身着锦袍,手持长剑,挡在她面前,方才格去齐长老匕首的,就是这人。
杨肆心中略安,可高手过招,哪里由得她这样迟疑。
杨肆身前一晃,一个女子收剑行步,绕得杨肆眼前影影绰绰,犹如万花拂过,冲得她头晕脑胀。
杨肆心道不好,这人身法古怪,若是这么看下去,定然要中招。
杨肆紧闭双眼,侧耳细听,循着风声,着了空隙,猛地一掌拍了出去,掌心却是一阵绵软,杨肆心中失望,看来没有拍到她身上,只是打在了她的衣角。
那女子“咦”了一声,似是惊讶杨肆竟如此胆大,选择这样来破招。
女子笑道:“这位妹妹胆气不小!”
她这个小字一出口,杨肆只觉冷风拂面,便以为是敌人近身,连忙朝后退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害她仰面后跌下去。
杨肆大惊,睁眼一瞧,脚下多了一个雪团,抬头望去,原来是那男子用剑搓了个雪球,砸在了杨肆脚下。
杨肆看着那男子面容,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是四季山庄的万白啊!
杨肆再定睛一看,面前的女子可不就是他姐姐万萍!
当年杨肆跟长孙棠刚刚逃出青州,在花灯节遇见了这两姐弟,一同擒了自在门的叛徒,后来又在北丰城再见,初遇只觉投缘。
可后来杨肆得知自己的身份,她的舅舅是岳谵,她的亲生母亲岳谨就是四季山庄的当家主母,这么算来,她跟万萍万白也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杨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即将长剑扔下,就要跟万萍互诉衷肠,与亲人相认。
可万萍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见这人满脸黑炭,古古怪怪,想都不想,一掌拍向她胸口,将人打了出去。
“呃咳咳咳……”
杨肆内力深厚,万萍这一掌伤不了身,却是让她大大伤心。
杨肆委屈地捂着胸口,难道万萍不欢迎自己吗?她看万萍和万白的神态,似乎不是要杀自己,而是要救宫残月。
其实这倒是她错怪万萍了,当时杨肆重伤难愈,留了两封遗书给岳谵和长孙棠,长孙棠悲痛欲绝,岳谵更是伤痛难当,他害怕告诉姐姐消息,又让岳谨得而复失,便什么都没说,所以岳谨和四季山庄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岳谨当年的女儿还活着。
杨肆也不是蠢蛋,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其中关要,便想跟万萍说个清楚。
“呃咳咳咳……万姑娘……”
万萍掌心发麻,心中大惊,刚刚那一掌,自己用了五分力,寻常人下去定然重伤,这人还能说话动弹,甚至将自己掌心震得发麻。
万萍心想这人定然武功高强,是晓生门中的得力人物,自己和弟弟受伯母命令前来寻找多年不见的表妹,正想要跟宫残月问话,可不能被其他人阻了手脚。
万萍打定主意,又是一掌拍出,这一下用了七成功力,势必要将这人打晕过去。
杨肆不愿跟她动手,也不想跟她纠缠,更不想伤她,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杨肆内力深厚,想要卸掉万萍掌中内力,便在雪地里像石头一样狼狈地滚了几滚。
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被万萍一掌打死了。
“师父!”
“杨肆!”
杨肆滚了几圈,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她还以为是长孙棠来了,便抓着她的手,悄声说道:“我没事!姐姐千万别生气,万萍不认得我,自然……”
话音未落,杨肆便觉不对,长孙棠手掌纤长有力,因为常年习武,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茧,可这双手却是柔柔软软,粗糙温暖,不像是习武之人,反倒像个每日吃斋念佛的妇人。
女人轻笑一声,扶着杨肆笑道:“哦?谁是你的姐姐?”
杨肆回头一瞧,这妇人生得极美,浅笑地望着她,可眼底却藏着淡淡的忧伤,眼角的细纹并没什么打紧,只要看着她那一双眼睛,便能窥见其年轻时的风采,好像只要她这样看着你,下一刻叫你去死也甘愿。
这样的眼睛,杨肆是见过的。
杨肆也有这样一双眼睛,遗传自她的母亲。
杨肆知道她是谁了,却只敢热切地窥探着岳谨,不敢说一句话,任由脖颈上的雪顺着衣领滑下,冷得她止不住地瑟缩。
岳谨,岳谨,岳谨。
她的母亲啊。
岳谨蓦得见这孩子,虽是一脸漆黑,但仍觉得她面善,又见她不停发抖,心中大感疼惜,又想起她那苦命的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么大了。
岳谨眨眨眼,叹了口气,将杨肆搂在怀里,柔声问道:“孩子,你冷吗?”
杨肆泪水怔怔落下,埋进岳谨怀里摇头,口里却不停说道:“冷,冷,我冷啊,我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