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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情之一字最磨人 雪夜踏马奔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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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由欢欢喜喜地回房了。
许开文抹了一把汗:“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招亲,招来两个姑娘啊?”
许开缘笑道:
“是姑娘还是公子,都没什么所谓,我都不喜欢,不过是应付爹爹,反正这位杨姑娘是你的朋友,那她们在咱们山庄住上一阵子,也没什么吧?”
许开文当然开心:“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我这就让人给她们收拾房间。”
许开缘冲着他背影喊道:“大哥,将人安排进我的院子便好。”
许开缘转身对两人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啦二位,我跟爹爹玩笑,不小心将你们牵连进来,烦请二位在山庄小住几月,二位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想问的,都可以来找我。”
许开缘揽住阿菁,将人摁在椅子上,又转至两人身后,两手搭在两人肩头,诱惑道:
“当然啦,若是平白无故让二位住下,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了,你们一人可以提出一件事,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办到,也算是给二位姑娘的一个消遣了。”
阿菁眼神一亮:“那……那你可以教我读书识字吗?”
许开缘轻笑一声。
这世间最有意思的,便是浩瀚书海,而天下才子,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去读一些迎合之物,未免太过无聊。
这个阿菁,什么都不认识,看她的第一眼就是好奇羡慕,若是能带领这种人领略书本之间的美妙,那也是件顶顶美事。
许开缘早就看出阿菁眼底的渴求,对她的要求也不意外,只是低头问她:“你真的想学?”
阿菁看着她,“想。”
许开缘拿起桌上的书,轻轻点着她头顶:
“好,那你就拜我为师,以后我教你识文断字,教你诗词歌赋,教你礼义廉耻,只要你想学,我都可以教给你。”
阳光穿过厅中落在阿菁头顶,她心头怦怦直跳,往后很多年都忘不掉,有一个文绉绉的姑娘说是要教她万事万物。
阿菁急促地喘气,一个翻身,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师傅!我以后一定听你话。”
许开缘眉眼弯弯,抛出了第一个问题:“是师父还是师傅?”
阿菁听不懂,懵懂地看着她。
许开缘摸着她脑袋:
“若是师父,那你就要尊我,敬我,像待生身父母一般,你这一辈子,就只能有我一个师父。”
“若是师傅,那你就只是跟着我学知识,听我的教导,学成之后,咱们就再没有什么关联啦。”
阿菁说:“我没有爹娘,我……我不知道。”
许开缘温柔地笑了
“是我的错,忘了你不识字,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赶明儿先给你找本《千字文》读读,好不好?”
阿菁连连点头:“好!”
杨肆听着,又想起长孙棠教她写字的时候,她又觉得许开缘当真是满腹诗书,才气纵横,在文采这方面,她也不知道,是许开缘厉害 ,还是长孙棠厉害。
许开缘端起茶水,看向杨肆:“好了,阿菁的问题解决了,那么……杨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杨肆喃喃道:“你也给我找本《千字文》读读吧。”
“没想到丈夫没找到,反倒是来了两个徒弟。”许开缘轻笑道:“杨姑娘比阿菁多认几个字,明日除了《千字文》或许可以看看《诗经》。”
杨肆失落道:“你们怎么都要人读书,书里究竟有什么好的?”
许开缘噙着笑,在她面前晃悠着书卷:
“书中什么都有,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包括……之前跟你同行,现在却又分开的那位姑娘,我保证,你读了书,就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是厌恶你,还是……喜欢你。”
杨肆猛然抬头,许开缘故意说道:“当然了,若你不想读书,我也不会强迫你,全凭姑娘自己。”
杨肆伸手去拉她手中书卷,目光灼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此后,杨肆和阿菁便在这山庄住下了。
每天好酒好菜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干,闲了跟着许由去钓两尾鲤鱼,晚上带回来烤着吃或者炖汤。
杨肆烤鱼的手艺高超些,阿菁钓鱼的本事高明些。
阿菁得了读书的机会,自当发愤图强,每天点灯熬油,直晓得写字,看书,背诗,看得杨肆直直摇头。
杨肆的脑子确实是好用,《三字经》是之前宫文言教过的,连意思都解释明白了,《千字文》《百家姓》这些长孙棠也教过了。
只是可惜两人相处的空闲时光太短,只教了一点点。
阿菁像是一张白纸,许开缘教什么,她学什么,而杨肆则是一张画,她学什么,取决于自个儿的想法。
许开缘便对阿菁逐字讲解,生怕她有哪里不懂,对着杨肆便是一本书看完了,再给一本便是,只是有些不懂的地方,杨肆还要拿着书去问她。
第一本是《诗经》杨肆只花了一天就看完了。
许开缘问道:“这诗经你都看出些什么来了?”
杨肆丝毫没有品鉴的意味,“不过是写些美景,写些人物故事,没什么意思。”
许开缘只是沉默着笑,又让她去看了《春秋》。
这次杨肆看得久了一些,还带了些问题,许开缘一一解答,过了三天,杨肆看完了《春秋》,又在许开缘书房里看起了《史记》。
许由身为自在门门主,每天也有各种大小事务要处理,少门主许开文却是日日悠闲,时常心痒,便拉着杨肆切磋两招。
两人在院子里比试,许开缘和阿菁总会赌个彩头。
看是比试拳脚还是刀剑,亦或是暗器,若是许开缘输了,便给阿菁多念两篇文章,若是阿菁输了,便去给许开缘钓鱼。
起初杨肆若论起拳脚,跟许开文打得是有来有回,若论起剑法,那便是惨败。
可随着她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剑法也越来越强。
许开缘书房里的书,她都要看过大半了,若是书上还有许开缘的批注,那就读得再仔细一些。
后来得了许开缘首肯,杨肆也拿着笔在上面写些批注,两人想法不尽相同,杨肆看着许开缘的批注,总要和自己的对比一番。
每次练剑时,她不自觉地便想到宫文言教她三字经剑法的情况。
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诗,每一个不同的想法,都是晓生门的剑招。
杨肆下意识便按照自己前天读过的文章随心用剑,她自己是一个想法,许开缘的批注又是一个想法,那么就衍生出了数种不同的剑法。
不知不觉间,杨肆的剑法便有了大大的提升,书房里的书,也是越看越慢了。
天气渐渐冷了,临近寒冬,自在山庄迎来了第一场大雪,也是杨肆下山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把天地万物染成白色,连人口中呵出的气都是白色,几人围炉煮酒,烹茶赏雪,好不自在。
四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袄子,许开缘还穿着狐裘。
这是前些日子,许开文带着杨肆和阿菁在山里猎来的狐狸,阿菁孝敬她,就给她做了暖绒绒的狐裘。
阿菁在亭子里烫着酒,问道:“师父,今天你觉得杨肆能在许大哥手下过多少招?”
许开缘接过酒,笑了一声:“一招吧,不过你说反了。”
冬日里百花凋敝,唯有寒梅盛开。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砸得墙角梅花颤了颤。
许开文呵出一口气:
“你可真是进步不小啊,竟然能挑了我的剑,一开始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后来能跟我过三百招,现在居然是我一招都接不住你啦,看来真是我老喽。”
杨肆笑道:“不是我进步快,是你进步太慢。”
阿菁惊讶:“师父,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我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你用剑呢。”
许开文哈哈大笑:“小阿菁,这你就别想了,我妹妹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武功。”
“啊?阿菁问道:“师父,你爹爹和哥哥武功都不弱,你干嘛不学功夫?”
许开缘云淡风轻:“武功都是蠢人学的东西,我不会武功,却能让你们供我驱使,这就够啦。”
阿菁却说:
“师父,那……那我能不能学武功,万一以后你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学了功夫,就能供你驱使啦。”
许开缘一愣,许开文喝了一口酒:
“你既然已经拜了我妹妹当师父,那就是我自在门的人啦!她不会武功,你跟着我学,我的功夫也算是门中的佼佼者。”
杨肆笑道:“若是武功,自然要跟你们门中最厉害的人学了,你们这自在门每天来来往往,我看胜过少门主的,比比皆是。”
许开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杨肆能有如今风采,不就是跟我哥哥出来的吗?有你这么一个得意弟子,也算是名师出高徒了。”
许开文笑道:“哈哈,我说不过你,我妹妹说得过你,不过我自在门大弟子不在,那些每日来来往往的人,确实是不如我的。”
阿菁:“他是谁啊?那现在在哪里呢?”
许开文:“你应该不知道,杨肆应该知道,他便是名满江湖的玉公子马詹。”
杨肆一愣,低头喝了一口酒:“原来是他,就是几年前在昆山搅匪的那个吗?”
“正是。”许开文:
“怎么,你认识他?”
杨肆便将遇见马詹黑轮的事情说了,只是隐去了在长孙府两人的矛盾。
许开缘笑道:“那黑轮估计是偷了爹爹的钥匙,所以马詹不敢杀他,没想到,被你给杀了。”
杨肆说道:“什么钥匙?”
许开缘拜拜手:
“不管什么钥匙,只要是我爹的东西,那八成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弃如敝履,在他眼里可是绝世珍宝。”
许开文笑道:
“你们还真有缘。原本我爹是想撮合他跟我妹妹的,只可惜,我妹妹冷冰一块,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再加上人家心有所属,一心牵挂着长孙家的三小姐,我爹也就作罢了。”
啪嗒一声,杨肆手中杯子滑落,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出神地看着地上,轻声问道:“那么……依你看长孙三小姐,对马詹是个什么意思?”
许开文大喇喇地说:“我又不认识她,这怎么晓得?”
杨肆闷闷地说:“你见过的……那天在灯节,跟我一起的女子,就是长孙棠。”
杨肆执拗地说道。
这些天在南山城,在自在山庄,一个没有长孙棠的世界,杨肆都要以为和长孙棠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了,江湖上没人相信长孙三小姐是跟一个乞丐杨肆跑出来的。
没人知道两人经历过什么。
可许开文知道,他知道杨肆和长孙棠一起看过花灯。
杨肆也不想跟长孙棠分开的如此彻底,哪怕只是一个花灯。
许开文说道:“原来是她,虽然见过一面,可是我只知道长孙三小姐也是个人物,我想马詹一表人才,除却我妹妹,天下应该没有几个姑娘不喜欢他的吧。”
杨肆苦笑一声,拿起杯子,痛饮数杯,看着漫山遍雪,只觉得心头愈发苍凉苦闷。
三人都是一惊,杨肆往日输阵,也不过少饮几杯,今天胜了,反倒借酒浇愁,连声叹气。
许开文和阿菁不知所谓,许开缘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杨肆,问:“昨天看了些什么书?”
“白天看了些《孙子兵法》,晚上读了读《三国志》。”
许开缘笑道:“那今天,还是看看诗经吧。”
杨肆:“你怎么总让我看诗经?”
许开缘说道:“不看诗经,也可以看看李太白的诗集。”
杨肆笑道:“怎么来来回回,就是离不开诗了?”
许开缘认真地看着她:
“诗歌之中往往蕴藏着无尽的情感,一个人的生平际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藏在诗里,杨肆,你愁什么?怨什么?怒什么?思什么?喜什么?爱什么?这些可都是你一开始的问题。”
杨肆一怔,沉默不语。
第二天,许开文难得被许由抓走,没空练剑,杨肆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亭子里。
当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一些平时不敢想的东西。
杨肆忍不住想,长孙棠现在在干什么呢?北丰城里应该也下雪了吧,马詹还在她身边吗?
想来,长孙棠身边有亲人,朋友,还有马詹,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似乎是可有可无的了。
杨肆空空想了一天,越发幽怨难受。
许开缘看在眼里,心中叹气,自古情之一字,最折磨人。
第三天。
许开文得了空,却还是被妹妹勒令,不许去找杨肆练剑了,他只能跟着许由,处理一些门内事务。
杨肆待在房里,看了一整夜的诗经。
第四天。
杨肆坐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大的雪,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许开缘烤着火,故作悠闲:“这大雪再下两日,怕是就要封山了。”
阿菁疑惑:“封山?”
“就是雪下的太大,无法上山下山,直到明面三月开春,才能下山,也正因如此,我哥哥和我爹爹最近才忙得脚不沾地。”
阿菁似懂非懂:“噢,若是有什么要紧事,那一定要抓紧办啦,若是等到明年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第五天夜里。
杨肆说:“这古人真有意思。”
许开缘:“哪里有意思呢?”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明明刚刚还在看天上云端,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月亮了?”
许开缘:“‘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你干什么事情都是在思念,那时间当然过得很快啦。”
许开缘轻叹一声:“这么多天,这么多诗,你找到答案了吗?”
杨肆望着月亮,只感觉眼前都是长孙棠的一颦一笑,痴痴地说:“我愁她,怨她,怒她,思她,喜她,爱……”
最后那个字,她不敢说,只是眨了眨眼,隐去了眼底湿润。
许开缘说道:“既然想她,念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杨肆吸吸鼻子:“她是长孙家的三小姐,我?我身无长物,高攀不起。”
许开缘笑了。
“若是以前的杨肆,可说不出这种话,此前晓生门发布金令追捕你时,你可曾说自己身无长物?那长孙棠给你疗伤时,你可曾说过自己高攀不起?”
“我爹功力深厚,给你疗伤轻而易举,可长孙棠想来也就是我这般年纪,武功再高,要治好你,肯定要大费一番心思的。”
杨肆心里生出些暖意,仍旧难过道:
“我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她就只拿我当个妹妹,若是要看着她以后嫁给别人,那还不如……”
“杨肆!”
许开缘大喝一声,面若冰霜:
“我让你读书可不是让你妄自菲薄的,什么叫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这长孙棠旁人喜欢得了,她丈夫喜欢得了,马詹喜欢得了,你就喜欢不得了吗?你的感情生来就低人一档吗?”
杨肆擦着眼泪,哀怨道:“可我是个女子,她不见得会喜欢我,纵然是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感情一事,怎可强求?”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许开缘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痛苦,那还纠结什么?所幸断个干净。"
杨肆红着眼睛,轻轻啜泣:“我不甘心,我不想……忘了她,就算是苟延残喘,也好过一刀两断。”
“痴人,痴人!”许开轻叹一声:“不论是谁跟长孙棠吐露心意,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两人相亲相爱,要么就此别过,干脆利落。”
“天下所有感情,都是这样的,你也是人,当然包含在内。”
“你说你不甘心,你连吐露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结果,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你去跟她说了,无非就是叫她打上两巴掌,再骂两句,总好现在一个人对月自叹,自怨自艾!”
许开缘还是心疼她,又说些软话:
“再不济,你也下山去见见她吧,解了这相思之苦,不然我这自在山庄,要成了不自在山庄了。”
杨肆望着窗外,胸口开始起伏,心底涌上一股热气,不知如何是好。
许开缘不咸不淡地说道:“嗯……你且再好好想想,再多想一日,就不用想了,赶明年开春去了,说不定还能喝上人家娃娃的满月酒。”
杨肆脑中一个惊雷,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将书一把扔下,起身开始收拾,却又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在屋里急得像蚂蚁。
许开缘问道:“你要到哪里去找人?”
杨肆:“我是从北丰城来的。”
许开缘一惊:“北丰城里这里可有些距离呢,骑马都要两天,你是怎来的?”
杨肆支支吾吾,没敢说自己是轻功来的,“那……那能不能借我一匹马。”
许开缘无奈:
“行了,行了,我去让人备马,你穿两穿两身厚实衣服,拿上银票干粮,天亮就走,可别被我爹发现了,不然我可不好解释。”
天蒙蒙亮,大雪停了一阵,朝阳洒在地上,泛起一阵金光。
许开缘亲自牵了马,将杨肆送到山庄门口,把阿菁给她狐裘围脖给杨肆套了上去。
临别之际,又有些不舍了。
许开缘轻声说道:
“若是有什么不顺利的,回来我给你想法子,出门在外,小心为上,那晓生金令在北方没什么人注意,但也要注意,我这里还有一张地图,是我亲手画下,记得看路,可别走丢了。”
杨肆摸着地图,这段时间,这些宝贵的书籍,的确是她人生少有。
“养我长大的师父死了,我当初就是奉他的命令下山,现在我又要下山了,你之前说过,若是日后分离,就是师傅。”
杨肆撩起袍子,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下。
“师傅珍重。”
许开缘眼底一热,挥了挥手。
杨肆撩衣蹬踏,倒提马鞭,狠狠一抽,策马下山,雪地登时上扬起一层白霜。
自在山庄门前只留下一迹空荡荡的马蹄印和许开缘越来越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