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也要当女帝》苹果烟

12、青丝结

　　“娘娘，丽朝的花名册被国师大人拿走了。”

　　皇后眉毛微蹙，“国师？”

　　“是，他说用作蜀地排查。”

　　方皇后轻轻点头， “那便罢了。”

　　周珩深深松了一口气。
　　眼下除了贤妃，没人知道她是丽朝公主。
　　做个普普通通的丫鬟便好了，旁人知道她的私事，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许是巧合，许是李璟言刻意为之，总之，他又救她一次。

　　陆婉宁环顾左右，看众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了，便起身慵懒请安道：“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淑妃紧接着她说：“臣妾告退。”

　　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到了凤仪宫门口，又碰在了一块。

　　周珩原本想私下里感谢陆婉宁解围，此刻却只好闭了嘴。

　　“贤妃姐姐陪我逛一逛御花园吧。”

　　“正有此意。”

　　快入秋了，御花园里百花凋零，大片大片的葱绿色，也在蜕变成枯黄。

　　两位娘娘在前面走，周珩和淑妃的丫鬟巧月并排走。

　　“二位娘娘关系这么好，真好。”周珩没话找话道。

　　“是啊是啊。”

　　周珩微笑，不经意瞥向一旁，一大片绿中有一小片月白色的袍子，上用银丝绣了虎纹，一看便知是个男人。
　　碰见她的视线后，他还顺势朝她脚底扔了个石子。

　　周珩不动声色地低头，见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个棋子。

　　她再回看过去，那人已经隐没身形，好像并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存在。

　　周珩记下了那位置，等两位娘娘驻足逗鸟时，凑过去说：“贤妃娘娘，奴婢想去解手。”

　　贤妃看了眼远处跟随的宫人，懒洋洋道：“去吧。”

　　周珩捂着肚子，装着着急的样子，跑到那男人处。
　　她心底慌乱，静悄悄挪腾过去，生怕发出声音。

　　映入眼帘的是个背影，穿一身暗绿色翻领锦袍。
　　仅凭背影，她就认出了他，激动道：“你伤势好了吗？”

　　李璟言缓缓转过身，如月双眸直直望着她，“放心，已经好多了。抱歉，我只得这样偷偷见你。”

　　周珩一惊，扶住他双臂，轻声道：“能见到已是万幸！”
　　随后她迅速转头打量身后和周围。

　　“没人，放心。”李璟言轻声道，“若有人来，我能听见。”
　　“好，那就好……”周珩脸色有些惶惶。
　　“听人说你还活着，我一夜未眠。”
　　周珩神色一动，愣愣地查看他背部，果不其然，暗绿色花纹中，透出更深的绿色，是隐隐渗出的血迹。

　　“你……”她艰难发出声音，“一定疼得不行……”

　　李璟言青涩一笑，暖洋洋看着她，“我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再过几天，我便要出征了。”

　　周珩立即想起那花名册，“你真的要去蜀地吗？”
　　他神色凝重，点点头，“周巍……很可能在那。”

　　周珩顿了顿，神态肃穆，“楚昀待你如此冷心刻薄，你还想为他卖命吗？”

　　“你说什么！”李璟言猛地松开她的手，极力压低嗓音，“劫狱的确是我冲动，是我的错，本就该罚。”

　　“……”周珩定了定心神，面带歉疚，“是我说错话了。”
　　“况且他只是打了我，我们二人都还活着，已是仁慈。”
　　周珩彻底闭了嘴，不再争辩，片刻后，说：“你还真是个好国师……只是，当初你为何不对我父皇也如此愚忠？”

　　李璟言愣了半晌，哑然道：“我当初……是被叛军俘虏，先帝是个能人，我敬佩他，才决定归降，自那以后，我没有再给你写信，我军在阵前见到我，全都哑口无言，说他们只当我死了。”

　　周珩眼神一眯，淡淡道：“难怪，所有信件皆没提及你，我根本无从得知你的音讯。”

　　他叹了口气，垂下了头，“我没有看错，先帝骁勇善战，宅心仁厚，的确为明主，待我也极好……只可惜……”

　　“你和楚良志同道合、相见恨晚，并不意味和他楚昀……”
　　周珩还想再辩，冷不丁被他抓着手打断。

　　“先帝教我许多，待我恩重如山，他死时对我委以重任，我怎么能因一己私欲背叛先帝？”
　　“可是……”
　　“珩儿。”李璟言将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脑勺，“莫再讲……”

　　周珩冷静片刻，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李璟言才松开她。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还有一只锦囊，“这封信是林骏寄的，被我截获还没拆开……另外这只锦囊里有份名单，若你来日遇到困难，可以找上面的人求助。”

　　周珩默默听着他的话，无声点头。

　　李璟言以为她怀疑，便解释道：“你放心，名单上就三个人，一定可信，我没框你......”

　　“谢谢你，你原本没必要做这些的。”周珩望着他，微笑起来。
　　微风拂过她耳畔，将碎发吹至额前。
　　她额头洁白如玉，若点缀花甸，一定极美。

　　李璟言耳根攀附一抹潮红，柔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周珩抿唇，将头发掖到耳后，“若找到周巍……”
　　李璟言立刻冷声道：“我会杀了他。”

　　周珩垂下头，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杀了他，就有军功，等我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求陛下为你我赐婚。”

　　周珩心底打了个寒颤。
　　再怎么说，周巍也是她亲哥哥，他的话，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野兔、野鸡。
　　曾经他们青梅竹马，周巍的确待周珩不好，李璟言还帮她制服过周巍。

　　可儿时是儿时……
　　无端的，周珩幻想起紫禁城中一派肃杀之气，城中央，周家人的尸体堆成小山。

　　她尽力甩开这个画面。

　　周珩抬起头，晶莹的眸子微微闪动，“李璟言，你手中沾着我周家几十口鲜血，可还记得吗？“

　　“我……”他顿时哑口，看着她眼泪汪汪。

　　片刻后，李璟言轻抚她的泪珠，“珩儿，你是想与我成婚，还是与陛下？”

　　周珩登时愣住了，“什么？”

　　李璟言微笑，卷起她一缕发丝，神色缱绻而温柔，“陛下抬你做宫女，本就有这个意思，你还要骗自己，佯装无事发生吗？”

　　周珩沉默半晌，冷冷道：“你不觉得自己此刻的话，十分卑鄙吗？”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圣人。”李璟言眯起眼睛，“世家、战场、朝堂，哪一个都不是儿戏，我若不卑鄙，怎么娶你护你？”

　　她突然感到一丝无力。

　　他的话，又有什么错呢？

　　周珩双手将他佩剑拔出，背过身咬着一缕长发，一刀下去……
　　她将那缕青丝递给他，沉默着。

　　李璟言眼中闪过一缕微光，将那青丝缠在一起，小心翼翼放进腰间荷包，温柔看着她。
　　“我知你憎恶陛下，放心，等我回来，便再不让你接触他。”

　　周珩只是淡淡一笑，伸出手。
　　李璟言回过神，也割下自己的头发，放进她掌心。

　　周珩将它卷起揣进怀里，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她加了个称呼，“李郎。”

　　李璟言最后拥抱她，热切道：“好。”

　　*

　　周珩找了一僻静处打开信。

　　开头四个大字：吾妹亲启。

　　周珩双腿一软，差点把信撕了。
　　周巍怎么敢这么大胆，往京城寄这种信！

　　吾知你心慕国师，但你可知，他杀我兄弟姐妹二十余人，如今恐怕只你我苟活......务必及时醒悟，匡复我丽朝！

　　周珩不知不觉满头大汗。

　　幸亏这封信被李璟言截获了……
　　如果任何一个人打开看了，她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周珩蹙眉，摸到信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她环顾四周，迅速把它倒出来。

　　是一颗药粒，旁边副了张字条。

　　【若你心中还念着丽朝，就把这个下到楚昀的酒里】

　　周珩瞬间瞪大双眼，大片大片的冷汗透过衣服，她将那药丸赶紧藏回去。

　　周巍在宫中恐怕是有眼线的，否则怎么她刚到贤妃处，有了些许接触楚昀的机会，都递来了这封信？

　　周珩额间落下一颗豆大的汗珠，因恐惧，脊背好像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

　　周珩打开那锦囊，名单上的三人分别是刑部尚书苏绣、做布匹生意的富商荀正，还有李璟言的父亲李琮——现任国子监祭酒。

　　月色下，周珩细细摩挲那名单，又摸摸信封当中的毒药，心如刀绞。

　　李璟言虽未言明，但她心里清楚，他十分敬重楚昀。

　　她利用他赠与的锦囊，去杀死楚昀，她心里真的没有底气。

　　正思忖，霎那间，一支冷箭划破夜空，射穿窗户纸，直直插到周珩屋里的风景画上。

　　周珩顿时俯下身子，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那个孔洞。

　　半晌，没有其他动静，周珩也丝毫不敢松懈，眼睛瞄着窗户，踱步到画旁，用力扯下那支箭。

　　箭上插着张纸，上写道：别想耍花招，太子殿下等你好消息。

　　周珩后背“唰”地落下冷汗。

　　她飞快跑到窗边察看，却没瞧见半点人影。

　　窗户虽然没动静，但周珩房门突然打开，吓得她“啊”地大叫。

　　“啊！怎么了？”陆婉宁怪异地注视她。

　　“......没事，贤妃娘娘。”周珩轻咳两声缓解尴尬，去点燃了红烛，讪笑道，“娘娘找我有事？”

　　陆婉宁长舒一口气，点点头，“只是闲的没事，来找你聊聊闲天。”

　　周珩微笑，站到她身旁，“今日陛下传贵妃侍寝，娘娘这是吃醋了？”

　　陆婉宁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你以为本宫只因陛下才有烦忧，难道本宫除了那床笫之事就没别的了么？”

　　“当然不是......”周珩歉疚地垂头。

　　“不是什么？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陆婉宁苍凉一笑，坐在榻上，缓和了语气，“今日你并非去解手吧？”

　　周珩脸一红，迅速摇摇头，“奴婢，奴婢...”

　　“你回来时面红耳赤的，想来是有了心悦的情郎，对吗？”陆婉宁仿佛能参透她心，“赶快如实说来，不准瞒着我！”

　　周珩抬头对上她清丽的眸子，“是……奴婢惭愧，做错了事。”

　　“私会情郎而已，何错之有？”陆婉宁抓起她的手，放在掌心抚摸。
　　摸着摸着，她动作越来越缓，表情也逐渐落寞暗淡，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片刻后，她压着嗓子轻道：“你可还记得本宫的焕儿？”

　　周珩记得，那是陆婉宁生的，十六妹妹。

　　“当然记得，在她满月宴上，我还送了她一副玉镯。”周珩脸上浮现出温暖的颜色，“焕儿在襁褓中就生了双大眼睛，那是我就想，她将来定长成个美人，和娘娘一样。”

　　“是啊......”陆婉宁紧抿双唇。

　　周珩光顾着回忆，听她语气不对，冷不丁抬头，望见陆婉宁眼中的泪光。
　　“娘娘......”

　　陆婉宁苦笑一瞬，“你可知，今日是焕儿的两岁生辰？”

　　周珩的笑容瞬间消失，久久地僵硬。

　　“我那有个册子，登记了焕儿收到的所有满月礼......你送的玉镯我还留着，按理说十年后，她就能戴在腕上了。”

　　陆婉宁强撑的微笑瞬间崩裂，眼漏惊惶失措，大颗的泪珠掉在周珩手背上，将她烫穿。

　　周珩也湿红了眼，艰难咽口气，静静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娘娘这些时日，有苦不能言，实在辛苦。”

　　听到她轻声细语的安慰，陆婉宁哭得愈发地凶猛。
　　“她还在襁褓中，就被庆军夺去...我还记得那日，满城人心惶惶，我被囚在自己宫里，一直听着她的啼哭声！”

　　“她哭啊、哭啊，从天明哭到天黑，我第二日去找她，已经找不到了！”陆婉宁嗓音沙哑，痛苦欲裂，“行刑台上满地的脏水，血迹根本洗不掉！天空一片血雾，我看到了，焕儿在天空叫我！可怜她脖子被勒的只有毛笔粗，脸颊青紫！”

　　周珩微微张口，泪线不断从眼睛里涌出。

　　“我恨我为什么没能救她，我也恨我为什么生了她！”

　　烈风拍打窗棂，将枯树枝和嫩叶片吹掉许多，席卷着一同扑过来，发出一阵激烈而残酷的声音。

　　良久，周珩才开口劝慰。
　　“托生到皇家便是疾苦，焕儿是被上天赦免了苦难，提前到极乐世界享福去了！”

　　陆婉宁双手掩面，拼命地摇头，“我是个烂母亲，到现在还苟活于世，与陛下苟且！”

　　周珩双手剧烈颤抖，陆婉宁诉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成形，她身临其境感受到那残忍无边的情形。

　　她当初逃跑时，若能再勇敢些，召集嫔妃和幼儿，他们就不至于遭此劫难！

　　她到底干了什么！

　　周珩心如刀绞，蓦地摸到了胸口处藏的信封，一瞬间脑内警钟大作。

　　陆婉宁紧紧抓住她的手，喃喃道：“珩儿，你活着，我也算有个慰藉！你可知每日我面对陛下……”

　　周珩紧紧回握住她冰凉的手，“娘娘，我都明白......”

　　猫头鹰发出一阵咕咕声，角落中有猫咪奔跑嬉戏的动静，蝉儿也在低鸣着，刺破夜空的死寂。

　　两人就这样依偎良久。
　　陆婉宁轻轻直起身，苍凉的双眸缓慢恢复光亮。

　　“和你说了这些，我心里的烦闷好了不少。”

　　周珩抿唇，沉声道：“娘娘可随时与我说这些，不必凡事在心里憋着。”

　　陆婉宁站起身，微笑一下，抚摸她的头，“不论如何，日子还得过下去，珩儿，我希望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好吗？”

　　想到那封信，周珩心里发虚，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点点头。

　　“你也是个聪慧又坚强的孩子，颠沛流离地活了下来...但我还是希望，你莫要去招惹陛下，好吗？”

　　周珩乖顺地点点头，“娘娘放心。”

　　陆婉宁疲倦地点点头，转过身。

　　周珩扶着她的手，“我扶娘娘回宫休息吧。”

　　陆婉宁笑望她一眼，没说话。

　　周珩一路无言，等到帮陆婉宁掖好被角，才轻声问道：“娘娘，我有一好友，现在担任女官，想求娘娘帮我找她。”

　　陆婉宁点点头，“小事，你把名字报给我，明日就找来。”

　　周珩顿了顿说：“她叫香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