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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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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身边是一片树林,那白鹤早已不见踪迹,仿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只有他独身一人在山林中行走。
可是,怎么会有这样清晰的梦境?清晰到那些人的惨状一直印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用尽力气痛苦的嘶嚎着。
怎么会这样?
不行,他要求救,要活下去,跑出这大山,找人求救!他的小师兄还等着他回去,他不能放弃!白云观里说不定还有活着的道生。
看看四周,他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低矮的树丛中,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尖利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早先束好的一头银丝也七零八乱,那一身粗布道袍更是破烂不堪,露出身上皱皱的皮肤。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爬了起来,周遭是陌生的山林,天色近晚,他拾起路边的一节断树枝,撇去叶子和泥土,权当是拐杖拄着,一瘸一拐的走着,时不时回头望望,想要记住来路和方向。
山路越走越难行,他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早已被露水打湿,每走一步都要脚后跟使力,才能把陷进泥地里的鞋底拔起来,有时使不上力,只好尽量往草多处摔,这样既少疼痛,也好借力爬起来。
夜晚的山林寂静的可怕,有时一节树枝断掉的声音都会把他吓得瘫坐在地,他在心里不住祈祷,希望自己可以遇到下山的猎户,或是山中隐居的人,可是走了这许久,连座荒坟都不曾看到。
他觉得就算不遇到野兽,侥幸不被冻死,也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明明是出来求救,可现在他倒想求别人救救自己!
绝望缓缓侵蚀希望,他像一只从猎人陷阱里奔逃而出的断腿兔子,走了一步像是走了好远,走了好远又像是只走了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猛然闪过一抹白色踪影,像是泛着点点白光的缎带,定睛一看,不是阁中的白色巨蛇又是谁?
此时的天空已黑大半,一轮残月升起,那大蛇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意,它动作缓慢的向山顶爬去。
那蛇距离他不过三尺,他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但奇怪的是,这蛇好像对他不感兴趣,只自顾自向前游去。
待那蛇走远后,老者定了定神,捡起慌忙间扔掉的那节树枝,连滚带爬的向着与白蛇相反的地方跑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蛇在他转身之后立即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者跑得腿肚打颤,双脚麻木,抬头看天,月亮终于从黑云里出来,但被一层血雾笼罩着,妖异非常。
他想起在似乎在哪里听过一个传闻,说夜晚子时的青城山,常有吸血妖物出没,他身上虽然没有足够的血可以吸,但也勉强能塞个牙缝,忍不住打个寒颤,他加快了脚步。
行至一处山谷,老远就看到有一块立着的巨石,被茂密的灌木遮挡了大半,巨石上似乎有什么字,一想到有字,他心中大喜,说不定前方有什么可以栖身的建筑,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下衣服上的破布条裹着双手,开始清理起满是尖刺的灌木,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上面的“复仇谷”三字。
而这巨石前方,赫然是一处断崖。
他心道不妙,正欲原路返回,来路居然窜出一只大花豹,那东西双眼泛着血色的寒光,身长七尺,爪牙锋利,尾似钢鞭,不等他惊叫出声,那花豹开始口吐人言:
“孽龙濯川,你害我族大小九百八十一条性命,我赤月愿永堕炼狱,咒你生生世世不能逃脱这青城仙狱!”
他还愣在原地,那花豹已向前猛扑过来,一眨眼便到了他身前,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老骨头想要逃走,却被逼退至断崖边,眼看那花豹亦步亦趋的靠近,求饶的话正要脱口,猛烈的咆哮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阵罡风带起几片尖利的落叶,把他遮眼的破烂衣袖又划开几个口子。
粗粗喘息了半晌,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未出现,也没再听到花豹的声音,他放下手,偷偷望向四周,那花豹竟然不见了!刚才的一幕是幻觉吗?但被巨吼震得生疼的耳朵又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分明是真实的!
老者向身后的断崖望了一眼,下面是月光照不见的深底,莫不是这花豹跳崖了?那畜生方才口吐人言,提到了一个名字。
“濯川?”他不自觉喃喃道。
好熟悉的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心中的那个答案明明很近,却又总是碰不到,他口中不断重复这个名字,剧烈的头痛使他喘不上气。
“濯...濯川......”话没说完,便一头栽向崖底。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张张陌生的脸,和一双双饱含惊惧的眼,他好像置身天际,又仿佛溺在深渊,胸中有一股怒火似烧灼了千万年,一个声音在咆哮着——我不甘心!
混乱间,喉头一股腥甜涌上,他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发现眼前是移动的树枝和天空,他想起身,但发现自己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一条从冰湖里捞出的绳子绑住拖行,老者眼珠木然的转了转,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谁带着穿梭在山林间。
他一定是在做梦!否则现在拖着他行走的怎么会是那条恐怖的大白蛇?这东西拖着他莫不是要带去哪个山洞慢慢吃掉?那还不如刚刚就掉下山崖摔死呢!
很快,从头到脚的钝痛让他的神经迟缓,没有任何思考与反应的空间,半梦半醒间,他被那大蛇的尾巴卷到了山顶。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对女子的说话声,但他已经累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
此刻的他,便真如一根枯死的朽木,干瘪、残破,老态龙钟,连呼吸都不明显。
“徒儿已照师尊吩咐,救下了此人。”那白蛇的语气一会儿像个妙龄少女,一会儿又像白云真人。他脑子晕晕沉沉的,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甚好,即刻起你便领旨去昆仑山罗浮洞修行,无诏不必回山。”
“领法旨。”
不知睡了多久,他醒来时天色还是浓黑,好不容易撑起残破的身躯,靠在树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现在是骨头也响,肚子也响,耳朵也响。
身上没一处完好的皮肉,被树枝划破,留下一道道干枯的血痕,钝钝地割着他的神经。
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求生。
脑海里回想起那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者心中一股莫名愤怒,不想死有错吗?即便他半只脚进了棺材,他还是不想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有搬来救兵,白云观的那些生命,那些年轻、鲜活的,本来有着大好前途的生命。
为何短短一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为何活下来的是毫无用处的自己?
他没有看到白云真人的尸体,那是不是说明,白云真人还活着?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他脑海中,老者脑子沉沉的。
他拼命冷静下来,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时,远处飞来一只小虫,闪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缓缓地停在了他的掌心,借着微弱的光芒,老者发现这是一只金色的蝉。
秋日之蝉,跟他也算境遇相同。
“小虫儿,你也迷路了吗?”他托着金蝉,借着这微弱的光芒,缓缓起身向前走去。
“你是累了吧,在我手上休息好快回家吧,我是个没用的人,不认识路。”
显然,这蝉并不会回答他,但他还是执着的跟这唯一的活物说话。
他不知道这蝉为何一直跟着他,只是每经过一棵树,便伸手问问那蝉:“这里是你家吗?”可那蝉始终没有飞走。
经历了这一晚的怪事,他总觉得这蝉定是通晓人性的,它跟着自己也许有自己的用意,但又生怕自己老眼昏花,一个不小心伤了这小虫子,便一直小心翼翼的捧着它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双眼被这小虫子的微光晃得看不清其他东西,可也是因为这一抹微光,让他忽视了周遭无边无际的黑夜,踽踽独行却心有依托。
行至一处山涧,他恍惚间看到了指引他来到此间的白鹤,揉了揉眼睛,与那白鹤对视一眼后,他急忙追了上去。
那白鹤也不逃避,好像一直在等他过来,见他来到身前还主动低下了头,这时他手中的金蝉动了起来,飞到白鹤头顶,化作一抹红色,那白鹤长唳一声,低低的飞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感觉那白鹤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便一路尾随。
他们来到一处石碑林立的道场,下跪的竟全是山中大小飞禽走兽,一恍神,他跟丢了白鹤和金蝉,兽群一阵骚乱,他被挤到了中间,莫名其妙跟着跪了下来。
有人正在讲道,内容是他在白云观时听师父讲过的养神之道,说的是修行之人讲究动静相宜,有张有弛,顺应天道自然,莫强求。
虽然很想回头看看台上讲道之人的面目,但他被挤得整个人背过身去,只能竖着耳朵听那人讲的是什么。
“敢问仙君,如何脱去妖躯,跻身仙道?”兽群中,一只狸猫躬身作人形道。
“天道有常,自有定数,天道无常,澹然无极。”
“谢仙君教诲。”狸猫虔诚叩拜。
“守纯素道,自然与神为一。 ”
与神为一,好熟悉的几个字,还有这个声音,也好熟悉。
老者捂住自己钝痛的头颅,疼得眼睛眯起来,并未注意到台上的女声一直在观察他。
他这是闯入了神仙还是精怪的地盘了吗?否则,怎么会看到这么多口吐人言的动物,还是说自己一直都在做梦,并未醒来?
顾不得这许多,老者想要开口求救,如果对方不是神仙,那么自己也能求一个解脱。
他实在是太累了。
老者开口想要发音,却说不出话,嗓子干涩痛痒,咽了咽口水,嘴里只有淡淡咸腥的血味,干得上牙膛快要黏住下牙膛,舌根发苦。
此刻,老者浑身上下,唯一较为灵敏的器官便是耳朵。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台上的女声是在讲道法。
既然是在讲道法,那应该不是妖物,老者挣扎着想要转身上前求救,却被拥挤的兽群挤得动弹不得。
不得已,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那个女声讲道说法,迷迷糊糊的,快要闭上眼睛。
朦胧中,他看到方才的金蝉在飞舞,像坠落的星子一般,但又并未真的坠落,一直盘桓在他眼前。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一定是这只金蝉了,只有它愿意拯救自己。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四个字——与神为一。
想着想着,他嘴里不自觉喃喃念出那四个字。
登时,他只感到从四肢百骸里流转出的一股暴虐与愤怒,身体里为数不多血液运转起来,直冲双目。
“杀!杀!杀!”无数个声音,相同的一句话开始重叠。从脑后、心脏生发出的疼痛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情绪持续激荡。
“杀了神!”
被这股强烈的情绪唤醒,老者喘着粗气,被自己刚才的话吓到,捂住嘴巴。
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