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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卷二 银杏林 ...


  •   第二天一早,厉岚在学校准时响起的起床音乐声中醒来,稍微反应了那么一会,转头看向一旁。

      尝羌已经不见踪影,他昨夜枕的那只靠垫,此刻已从躺平状态变为直立,傻气而乖巧地靠在一侧的蚊帐上。

      依厉岚对尝羌的了解,靠垫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尝羌不知道它原本的位置在哪里。

      厉岚不知道别的男孩子怎么样,反正他从小到大都对整洁和秩序有近乎偏执的追求,日常起居的地方但凡有一点脏乱,都会让他极度不适甚至抓狂。

      在这一点上,尝羌应该跟他相似,只是抓狂程度有待商榷。尝羌或许只是爱干净,做事有条理讲逻辑,面对脏乱并不会像他一样抓心挠肝。

      厉岚的宿舍门口有个搭出来的简易遮雨棚,棚下拉了一根铁丝,用来晾晒衣裳。

      如他所料,昨晚拿给尝羌穿的那套睡衣,此刻正被两个衣架工工整整地挂在那儿,偶尔落下来的水滴,在水泥地面上炸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等厉岚洗漱回来,他那套多功能课桌椅又一次被尝羌从后窗处搬到床边来,上面照例放了两碗吃的。

      尝羌坐在椅子上,等厉岚坐到床上拿起筷子,才低下头和他面对面吃起早餐来。

      厉岚只吃了一口,就知道是尝羌亲自煮的,火候和调味是很奇怪又很独特的技能,同样的食材,两个人煮不出一样的口感来。

      厉岚一边吃一边想,尝羌大概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投喂自己的机会,除了他说“不可以”的那次。

      当时尝羌心里肯定很难受,半夜跑去打篮球,第二天早上实在提不起精神施展个人厨艺,厉岚好歹还吃了小胖煮的一碗米线,尝羌估计什么都没吃,就强打着精神到各村寨去,串回一溜失学、缀学的葫芦娃。

      等厉岚穿戴整齐,准备去教室盯早读时,尝羌已经跨坐在摩托车上,用眼神示意他上来。

      大早上的,老师和学生来来往往,他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就几步路,还要人骑车带他去上班。

      厉岚有点难为情,不肯上车,“尝老师,我自己走过去,你骑车回谷里吧。”

      尝羌却不肯妥协,他冲着教学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厉岚说,“厉老师,你看三楼走廊,从左边数过去,第七个和第八个分别是谁?”

      厉岚还真就认真数起数来,并且很快得出结论,“第七个是陆鲜枝,第八个是,蒙德?”

      厉岚视力5.0,隔着一个大操场,他看到先知女孩和八卦男孩此刻正在朝他们这边张望,时不时交头接耳。

      厉岚甚至能通过俩孩子的口型和眼神,推断出他们此刻交谈的内容,比如,老尝定是在老厉宿舍睡了一夜,今早两人一块吃了早餐,这会儿老尝要载着老厉来上课,老厉觉得人多眼杂怕丢脸不肯上车,两人也可能在宿舍门口告别……

      尝羌笑着说道,“作为这段新生绯闻的双男主,我们怎么能让俩孩子失望呢?”

      兼职教师尝羌一学期在这个学校也出现不了几次,他厉岚可是每天从早到晚都要面对四十二小只的,尤其班上还有“先知姐”这样早慧的情感专家和对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保持高度热情的“八卦哥”。

      厉岚对尝羌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不负责任的态度无语至极,眼看着“先知姐”和“八卦哥”就要开始编排他们这对新生的绯闻双男主在宿舍门口情真意切、难舍难分,厉岚决定直接丢下尝羌,径自朝教学楼方向快步走去。

      尝羌兀自在原地笑了几秒,最终没有选择死缠烂打,发动车子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等到晨风把尝羌那句带着笑意的“厉老师,再见”吹进厉岚的耳朵里,厉岚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尝羌已经驶出去好远,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操场尽头处的下坡路段。

      厉岚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不仅把课上得风生水起,慢慢融入黄叶岭学校这个纯朴、友爱、充满活力的大集体,课余活动也日渐丰富起来。

      和之前在城区的生活相比,厉岚觉得现在最大的变化是运动量变大了,大自然就是他天然的有氧运动场。

      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窝在家里专门辟出来的房间里健身,或者开上半个多小时的车,到专业的游泳馆去游泳。

      工作日,他会和学校里的男老师、初中段的男孩子,隔三差五地约一场篮球赛。午后或傍晚,从宿舍里换身篮球服出来,就能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球。

      每个周末,他都会到家境困难、需要帮扶的学生家里去家访,从经济或政策扶持的角度,实打实地帮助学生和家长解决现实的问题。

      并且,只要学生和家长同意,他真的会留在那户人家家里帮忙干一天活儿。

      山上的活,砍柴、放牧牛羊,田地里的活,刨地、锄草、摘菜,家里的活,喂猪、鸡、鸭……半个学期下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放牛、喂猪沾边的厉岚竟然全都干过,只不过都是在学生和家长的指导下完成的,在这些方面他确实没有无师自通的本领,但也绝非装模作样。

      厉岚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敷衍”二字,做什么都拿出十足的干劲,认认真真,一件一件地完成。

      此时,他就如同二十世纪50年代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般,把有限的知识带到黄叶岭,又从这里学到无限的生产、生活技能。

      如今,一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不论是爬山还是下坡,厉岚都能做到健步如飞,不仅身体变得轻盈灵活,身体素质也明显跟着变好、变强。

      路上遇到热情好客的老乡,一口一个“小妹”地喊他上家来喝茶干酒,他再也不会像第一次被人叫“小妹”那样发懵和笑场。

      自上学第一天的树林救命和教室坐镇之后,在厉岚辗转于砍柴、刨地、喂猪等诸多农活的半个学期里,尝羌再也没来过学校。

      厉岚自上山支教以来,就没有离开过学校和与学校有学生往来的周边村寨。

      尝羌家所在的山谷因为没有学生来上学,厉岚也就没有去那儿家访的机会。

      厉岚不知道尝羌终日在忙什么。一是对于尝羌的事,厉岚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心,总觉得尝羌做事自有他的逻辑和道理;二是对方不主动说,自己也不会刻意地去打听,该知道的,总会在合适的时机知晓,也就能从容不迫地,把一切交给时间。

      学期过半,厉岚总算见到了尝羌口中的山谷第三位伙伴——雅安。

      当时,初一班正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临时有事,厉岚作为日理万机的班主任,被体育老师拉来看场,放任四十二小只在操场上疯玩,自己则尽职尽责地坐在操场一侧的草坪上批改作业。

      原本疯狂拍打厉岚耳膜的吵闹喧哗,在某一刻,突然变成了一声声兴奋的“雅安老师”,并且朝同一个地方汇拢而去。

      对于雅安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厉岚是混在四十二小只中,唯一没有见过世面的那第四十三小只。

      雅安是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出现在操场上的。

      厉岚坐在草坪上,抬头望向马背上的女子,直觉她的年纪应该跟尝羌差不多,二十五六岁,即便是大着胆子往大里猜,最多也就二十七八。

      她穿一身深红色的素裳,梳一支高高的齐腰长的黑马尾,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五官精致且自带几分英气,长相是介于妩媚与中性美之间的那种好看。

      雅安面带微笑,同热情的孩子们问好。

      很快,她那同尝羌一样明亮锐利的目光,很快穿过学生和操场,和厉岚微微仰头打量的目光撞上。

      在厉岚站起来,准备主动走过去同雅安友好地打个招呼时,雅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带着主人,以一种不快不慢、让人心安的速度朝他奔来。

      雅安在距离厉岚三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头,随即左脚轻巧地在马踏上点了一下,右腿在马背上划了半个圈,厉岚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动作,随着一袭带风的红裳落地,她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

      雅安一个大步就走到厉岚面前,她个子挺高的,厉岚在心里略微比对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推断她的身高应该在168到170之间。

      厉岚正要开口喊她一声“雅安老师”,雅安却颇为自来熟地先开口了:“厉岚?”

      她的语气是带一点疑问的,但在她说出这名字的刹那,厉岚能感觉出来,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那就还是礼节性地握个手,问个好吧。

      厉岚于是向雅安伸出右手,“你好,雅安老师。”

      雅安伸出右手的动作几乎与厉岚同步。

      握手礼结束之后,雅安直接在厉岚对面的草坪坐下了,并对厉岚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厉岚冲她笑了笑,再次在之前批改作业的地方席地而坐。

      至此,山谷里标配的三张椅子的主人,厉岚全部都认识了。

      虽然他们的坐骑都不一样,有蹬老二八自行车的,有开摩托的,有骑马的,但三人身上都有一些明显的共同点,这些共同点其实是一种感觉。

      如果非要用某个词语来形容,厉岚觉得最能概括这种共性的词是:强大。

      而如果非要用一个通俗的,便于自己或他人理解的句子将这种感觉表达出来,厉岚觉得,不论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起云,还是与他交集最多的尝羌,抑或是今天初次见面的雅安,他们都有一种穿越生死,对抗时间的力量。

      厉岚和雅安用各自的方法,对围追过来的同学做了安抚、遣散处理,期间厉岚还不忘对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两颗好奇脑袋的陆鲜枝和蒙德提出极其严厉的目光警告。

      依照厉岚对这两小只八卦活泛体的了解,现在他们已经充分掌握了一桩三角恋的基本要素,他们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女主角出现了。

      山谷三人组看人的目光也出奇地一致,主打一个想看就看,还看得坦坦荡荡、不藏不躲。

      对厉岚来说,起云就是一个长着大人模样的孩子,而自己是个真正的大人,大人怕孩子看吗?自然是不怕的。

      至于来自尝羌的各种注视,厉岚自觉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都已经是西施了,还怕情人看吗?再者说,他是“被老尝喜欢的老厉”,尝羌在这段单恋、无望的感情里付出最多,获得最少,如果注视可以化解这份相思和苦闷,厉岚恨不能让他多看几眼。

      但雅安是个成年女子,她这样直勾勾地看他,是什么意思呢?

      厉岚的清明思路和深厚底气到她这里就断片了。

      正常男女间的喜欢爱慕?喜欢和爱慕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也是完全可以感觉得出来的,就拿尝羌举例,他那样无时无刻不深情的注视,厉岚作为同性直男都差点沦陷。厉岚看得出来,雅安对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雅安喜欢尝羌?所以她和自己是隐性情敌的关系?且不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厉岚不仅觉得自己冒犯了雅安,也瞬间拉低雅安和自己的格局,马上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并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

      厉岚被雅安不明所以的灼灼目光看得莫名有些紧张,左手情不自禁地抓过放在一侧没改完的那沓作业本,放到膝盖上整沓地捏着,右手拿过作业本上的红笔像准备批改那样握着,好像这样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

      就在厉岚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雅安终于结束了对厉岚的注目礼,随即笑着说了一句在厉岚听来非常莫名其妙的话,“千年铁树开花,万年枯藤发芽。”

      终于从雅安热得发烫的目光中解脱出来的厉岚不解地问道,“雅安老师,什么意思?”

      雅安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回他,“就是字面意思,稀有,罕见,离奇。”

      厉岚读闲书时可以不求甚解,但在这种离答案只差一步的问题上,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稀有’,‘罕见’,‘离奇’的主体是什么?是个人,还是某件事?”

      “是个人,也是一件事。”雅安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只宽边乌木镯子,上面刻着厉岚看不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图案,大概是因为常年佩戴,黑得发亮。

      之后,雅安的声音似乎带上了木镯子那样深沉、厚重的质感,“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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