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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笑姻缘(七) ...

  •   夜晚的陆家园林漆黑,唯有凉亭中打着一盏灯笼。

      这时无星无月,四下寂静,只有摇晃的枯木吱吱作响,将模糊的倒影映在池边的太湖石上。

      白日里的雅致化作了黑夜下的诡谲,梧桐竟似乌木,在池塘周围林立,俨然鬼气森森的模样。

      池塘中央,听雨亭中,身着白衣仙鹤道服的男人在静坐,一男一女围着他交谈起来。

      “今夜就要行动?会不会太快了些,况且温妹妹还是初次下山历练……”陆谦之神色急切。

      他从药铺归家后就听说两人夜间动身的消息,立刻放下手边的账目赶过来,好在赶到时温铃与霍知风刚到亭中,还能说上几句话。

      然而霍知风去意已决,他也不能阻拦,只得旁敲侧击地提醒两句。

      温铃想起霍知风先前的话,不知陆谦之是客套还是真的关心自己,靠着亭内灯笼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看他双唇泛白,眼神游移,的确是焦躁为难的模样。

      温铃连忙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没事,虽然我不怎么中用,但我师兄他修为高深,不成问题的。”

      听得“修为高深”四字,陆谦之眼中闪过冷意,然而不过一瞬,那情绪又消散了。

      他仍想说些什么:“可是……”

      “陆少爷,时辰不早,你该歇下了。”霍知风终于忍无可忍,出口打断了他的话。

      陆谦之照常理来说是霍知风后辈,可霍知风仍称呼作“陆少爷”,不愿与对方拉近亲疏。

      他防备陆谦之的原因有许多,然而就算现下不谈那些,也难对陆谦之生出半分好感。

      仙凡有别,即便是刚踏入修行的仙门弟子,与寻常人也有着不可逾越的阶级之分,陆谦之本没有资格过问这些。

      他暗想,陆谦之装作谦逊模样,心气却比表面上要高得多。

      听霍知风的话语里再无让步余地,陆谦之暗自攥拳:“即是如此,那一切就拜托霍兄了。”

      “我自当护好师妹。陆少爷只需记得,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屋子。”霍知风并不将陆谦之的话挂在心上,冷声提醒起少年来。

      “我知晓了,愿霍兄诸事顺遂……温妹妹也请保重。”陆谦之朝两人抱拳施礼,转过身去,没人瞧见他的神情。

      “等等!”

      温铃看他立刻就要离去,连忙快步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早上那个蜜汁叉烧很好吃,等我回来以后还想再吃一次,陆哥哥可以让后厨的连姨帮我再做一份吗?”

      说完,她偷偷朝着陆谦之眨了眨眼,将手指抵在唇上,要他对霍知风保密。

      陆谦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侧颈,那儿还留着温铃吐息呼上去的温热,让他心神动荡,把方才的谈话都忘却了。

      他小声回道:“你识得连姨了?”

      温铃抿唇笑起来,美目弯了起来:“连姨待我很好呢!”

      “我记下了,待温妹妹斩妖除魔回来以后,我们再摆筵席吃个痛快。”陆谦之瞧着温铃对自己笑得明媚,不由愣神,扯了扯嘴角,姑且露出笑意,这才转身离开了。

      温铃见陆谦之心情好转,放心地走回亭中,解了亭柱上的纱幔,轻纱随风吹拂,在烛火笼罩下漫着微明的光。

      她轻巧地往霍知风身侧一坐,轻轻踢着腿,却不说话。

      霍知风静静看着她,纱幔荡漾着,随着风不时阻隔在两人之间,虽挨得很近,对方的面目看起来却朦朦胧胧。

      他自然听得到二人言语,开口道:“你何必跟他说那些话?”

      温铃停了脚,转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师兄你别多心嘛……我想他只是关心我们几句,又没有坏心的。”

      这是她的真心话,理论上讲,他们前来云谷镇平乱是出手相助,可寻常仙门历练哪有陆谦之招待得用心。

      既然对方这样重情义,哪怕是为了基本的人情世故,也不该让他难堪的。

      霍知风目光一顿:“他自是没有坏心,有坏心的人是我,是不是?”

      这话又是一种拷问,他好像有些恼了?

      温铃撇了嘴,小声反驳:“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师兄说话可以再亲切一点。”

      先前提醒她的话是白说了。

      霍知风直直盯着她,抬手将一柄法器扔了过来:“稍后就要除妖了,你倒有空想这些。”

      “……知道了,我不说了。”温铃连忙接住了法器,心里窝囊地想,男主角生得好皮相,性格却实在算不上好,一聊天就把话给说死了。

      抱怨归抱怨,她知道自己现下还有该做的事,借着灯笼的烛火打量起了霍知风扔过来的东西。

      这法器周身雕刻成鱼鳞状,看起来怪异无比,书中称其为“摄魂钉”。

      此物,就是她做剑鞘要用到的关键道具。

      做工挺精美,看着像是什么精贵的工艺品,就是用法奇特了点,让她心里不由直打鼓。

      霍知风见她盯着法器许久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该刺哪儿……师兄你再教教我吧?”温铃稳住了手,才没将此物滑落到地上,她生怕被霍知风看出自己心虚,假意翻看起摄魂钉来。

      其实她撒了谎,原文中明明白白写过的。
      将摄魂钉刺入心口,施以锁魂的仙法,就能在一个时辰里取走霍知风阴煞最重的一魂一魄,不至让他被杀性所噬。

      虽然作为堕魔预备役,想到他日后所作所为,霍知风也不太值得被怜爱。但一码归一码,现下他毕竟还未背上孽债,让他吃这些苦头,温铃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这不是自己同情心泛滥的问题,霍知风当下离大奸大恶之辈还差得远,除了仇人,没人会想给他心口开个洞的……

      作为将来杀人不眨眼的堕魔本人,霍知风听完温铃的话,对自己要忍受的痛楚也不甚在意,在翻涌的轻纱又一次隔开二人时,抬手撩开了衣襟。他修长的五指从锁骨划下,游走着停在了心口处。

      指尖一点,在那处留下了轻浅的红痕。
      “往这里刺,下手时干脆些。”

      温铃不算第一次和他这样相对,刚穿进来那天固然仓促又慌忙,但她的确是触碰过他的肌肤的。

      可现下又不一样,烛火照在他平静的脸上,暧昧地跳动着,不再有那时的怒意,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烫,不敢抬头看他,伸手掀起了纱幔,慢慢越过那浪潮似的轻纱,挪到了他身边。

      小心地抬头时,温铃看见霍知风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眼底的冷意在此刻成了烛火的暖光,他身上那股梅花香气纠缠着她,让她心底更乱了。

      温铃又将头低了下去,伸手缓缓摩挲着他的心口处,感觉到男人的心脏隔着血肉在鼓动着,仿佛就在她指尖颤抖。

      “心脏在跳……”她喃喃自语起来。

      那阵鼓动在她掌下变得分外鲜明,好像顺着指尖,也牵引着她的心。

      她几乎有种错觉,此刻她与霍知风好像不再是现实里的读者与小说里的角色,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并无什么差别。

      霍知风淡淡道:“你很意外?”

      刚才她的话听起来是奇怪了些,她收回了手,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师兄……很健康呢。”

      温铃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找的解释太蹩脚了,若他的心不跳,那岂非是个死人了?

      不过,那跳动是平稳的,并不为她的摩挲而掀起波澜,更不似自己的心早已搅作一团。

      师兄真是好冷静,温铃感受着自己那乱序的脉搏,心里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既然如此,她再别扭下去,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还是早做了断得好。

      “刺心口肯定很疼,师兄你忍一忍。”温铃轻声叮嘱了一句,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霍知风是何等人物,岂会受不住呢,其实惧的人是她,游移不定的人也是她。

      不能再这样了,她心一横,双手交握着摄魂钉,将尖利的一端抵上他的心口。

      温铃原以为自己气势汹汹,手里却还在打颤,法器一碰到霍知风的身体,就蓦地停下了。

      她双眼发直地盯着他的心口,再也下不去一寸。

      霍知风见她那副怯生的模样,竟像是在对他心软。

      他斥责道:“你在等什么?”

      温铃回过神,流着冷汗,勉强才把法器端稳:“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做这个……”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可第一回比后面千千万万次都要难,她本就不是什么聪颖灵慧的人,连识时务都不大懂得。

      换作旁人也许会体谅她年少,但霍知风不会,他最厌烦的就是借口。

      那些人可以信她找的托词,甚至能对她假意安慰几句,做出一副好人模样。

      然而对上妖时,又有谁来关照她的生疏,说一句来日方长?

      身为月山派弟子,死生一线,本就要身先士卒,由不得多作她犹豫。

      他道:“温铃,世上没有人会一直等你,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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