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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泊船(十七) 恐惧。 ...

  •   李放盈抬眼看向石阶上的霍知风,双眸清澈如洗。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清池仙家带来的衣物,裙角绣着耀眼夺目的火莲,在风中振动不止。

      她迟疑道:“是我执意不肯走,你不要责怪他们。”

      霍知风从石阶走下,守门弟子纷纷退开,替他让出一条道来。他视线掠过李放盈,瞧了一眼她裙角的花纹,很快又收回目光,并未多做停留。

      在他踏下最后一阶,脚跟落到石板上的一刻,那石阶如生来有灵,瞬时四分五裂作碎石,错落着落入山崖,发出剧烈的滚落声,等待着下次被唤起。

      石阶聚在一起时本是严丝合缝,碎开后却不过寻常石块,形态不一,其中机巧自是精妙非凡。

      李放盈不由思忖,月山派背靠神骨,果真在灵力术法一道上绝冠仙门。修仙界的小门小派自知不能与月山派抗衡,皆对其马首是瞻,希望能沾染光辉。

      唯有三大世家,多年来表面与之结盟,却都知道彼此的意图。月山派谋划掌控世家,而世家则恨不得能将月山派拉下神位,分尸而吞食。

      清池仙家的家主是李放盈师尊,亦是她的叔父,名为李弃拙。李弃拙这些年来始终对月山派的动向极为关注,尤其对霍知风一事实难忘怀。

      在得知霍知风乃阴煞之身后,他心中不忿已极,多次请求诛杀霍知风,却都被姚枝驳回。

      李弃拙以擅动私刑为由,将常风庭的管家与数个弟子仙丹毁去,杀之泄愤,才借一时暴虐勉强平息了错失机会而生的悲痛。

      此后,他对月山派更是恨之入骨。

      奈何姚枝多年来精明多疑,行事绝无疏漏,如今又多了一个专断独行的霍知风,更是令人难以应付。

      单是如此也就罢了,霍知风凭一人之力杀死舵主的事,已传遍了修仙界,如今各家忌惮他的力量,更是不敢妄动,都明白不能与月山派正面冲突的道理。

      李弃拙尤是如此。

      李放盈看着霍知风,胸腔下鼓动不止,几乎要令她浑身一同起伏,她心知那心绪名为惊惧,却不能表现出半分纰漏。

      自己昔日与他那点情面究竟能有几分用处,她也说不上来,但李弃拙劝诫过她,清池仙家兴荣如今全系于她身,她需得一试。

      若真能派得上用途,便是一柄利器。

      霍知风走到她跟前,平静道:“李姑娘找我,犯不着如此麻烦,何不在汉玉峰等候?”

      她为难道:“我……”

      还不待李放盈回答,霍知风又拂袖朝向守门弟子,冷冷瞥着他们。

      他指尖微动,忽有数道黑影从跟前划去,快得辨不清模样。守门弟子们身躯一震,几个根基不稳的往后退了步子,才堪堪站定。

      不过片刻后,这些弟子的小腹处就渗出赤血来,天水碧色的衣衫被染了污秽,却仍是不敢改行礼的姿势。

      其中四肢粗壮、身形高挑的男弟子嘴角淌下一行妖冶的血,打在石板上发出间隔响起的滴答声,此人却未敢抬手擦拭。

      事情发生得太快,李放盈反应过来时,几个弟子身躯漫下来的血已在石板交融成一片小池,她目光盯着那血池,蹙起眉头将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一朵落花在血池上泛起点点涟漪。

      霍知风神态自若:“你们应知道受罚的缘由?”

      众弟子放低腰身,肃穆答道:“是。”

      探机宫乃门中最要紧的所在,即便是姚枝的踏水峰西明宫,也不能与之相比。

      连身为掌门亲传的温铃也不得在探机宫入峰处停留,遑论本就是外人的清池仙家弟子,这数位守门弟子兴许是不愿得罪清池仙家,又不知如何处置,才放任了李放盈留下。

      不尊门规,乃是不忠,首席弟子有代戒律长老动刑的权利。

      然而李放盈清楚,霍知风大可让弟子自己领罚,如此行事,只不过是做给她看的。

      她是清池仙家弟子,月山派看在表面结盟的面子上,不能对她动刑,所以这是告诫。

      霍知风不再理会守门弟子,步履平缓地朝前走去,对李放盈道:“李姑娘,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他风轻云淡的模样,就好似刚捅穿了那几名弟子小腹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放盈心头沉重,颔首跟上了。

      探机宫与其他山峰相隔甚远,此地严防死守,不可御剑而行,二人要在山道走上许久才能离开。

      李放盈走在霍知风身旁,谨慎地打量着他的侧脸,却发觉男人只是神情冷淡,眉宇间没有怒意,更没有昔年的不甘与愤懑。

      他的确是变了许多,李放盈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算不算认得他。可仔细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其实从未认识过此人。

      霍知风过了许久终于开口:“此番找我是有何事?”

      他虽这样问,语气却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李放盈此行的确有目的,她是收到了李弃拙的书信,准备向他打听云谷镇一事的内情的。

      是套话,但说得太直白也行不通。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故作冷静道:“那些事先不急,你这几日可还好?”

      霍知风浅笑道:“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心底惧我如鬼神,我若真过得好,倒要让你失望了。”

      李放盈听完,像被他拿捏了命门,连忙移开目光道:“我不知你的意思。”

      霍知风对她这话并不意外,笑意里多出几分讥讽:“李姑娘何必装傻,这些日子你宿在许师妹处,独留我一人瞒过师尊,不正是因为怕我?”

      李放盈心口一紧,自知理亏,别过了头。这些日子,她的确没有如姚枝所安排的那样,宿在汉玉峰与霍知风同住。

      霍知风口中的许师妹名为许应棠,原是清池仙家门下的弟子,正如温铃一般,是被世家送入月山派修行的。

      月山派毕竟是仙门之首,或为修习,或为牵制,三大世家每隔数年都会从门内资质过人弟子中挑出几位,拜入月山派为徒。虽是如此,为了避免生出异心,世家自己的下一任家主却不会外送。

      而许应棠这样始终忠于清池仙家的,自然会想办法接应李放盈。

      良久,她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姚掌门的安排太过荒唐。应棠自幼与我熟识,和她同住也不用避讳,所以才住了过去,我又有何理由要怕你?”

      霍知风听完,双肩微微颤抖起来,竟少见地笑出了声音,一双眼眸望向李放盈,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冷意彻骨。

      他道:“原来清池仙家的明珠也有说谎的时候。”

      李放盈蹙眉道:“我并未……”

      霍知风猛地停下脚步,立时打断她,话语里不再收敛寒气:“李姑娘,你还要装到何时?你分明手脚都在打颤,却说不怕我?”

      他声音乍一听来波澜无惊,听者却似被浸入深潭水鬼缠身,向下拉扯着几近窒息。

      李放盈睁大眼睛,匆忙低下头,发觉自己的指尖真的在颤抖着,忍不住牢牢捏紧了掌心,后退一步。

      本以为霍知风会步步紧逼,他却并未上前,只是隔着中间的距离,站定在那处。

      他冷笑道:“我本不想提起,可你已见过我那副模样,到现在也没有忘记,是么?”

      李放盈紧咬着下唇,将唇瓣咬得发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那副模样……是啊,她见过,正如霍知风所说,她至今还在怕。

      她定是比谁都要清楚的,眼前人只是用着这副皮相,世人所见的绝非他的本来面目,而真正的样子……

      他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即便她见过,即便她还记得那抽搐的轮廓,记得黑暗中蠕动的影子,却仍像神识溃散,难以聚出一个回答。

      李放盈只觉得一旦忆起,自己就快像疯了一般,脑内似有无数编钟摇晃作响,声音杂乱交错,令她头痛欲裂,似乎非得要她死了,那种感觉才能真正停下来。

      霍知风不是人,至少她知道,霍知风绝不能算作一个人。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若是再想下去,她担心自己落入一个无可转圜的位置,无法再当作不知情地活在世上。

      霍知风见她垂着头,将嘲弄之意收了起来:“看在昔日情面上,我索性再提醒你一次,清池仙家勿要再涉足月山派之事,更不要意图指染风神遗骨。若清池仙家还不自量力,欲与月山派争锋,到时的下场你自会知道。”

      他说完这话,撇下李放盈,独自转身离开了。

      李放盈看着他的背影,抬起双手,将脸埋进掌心里,久久不再动弹。

      她本应向霍知风套话的,可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霍知风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迟早会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从前常风庭那些弟子就应该杀了他,或者再后来,姚枝就该听从李弃拙的话,将霍知风肢解开来,再埋葬去九越的天涯海角,让他首尾不得相见。

      为何修仙界要留他到至今,难道为了力量二字,竟要冒险将这样的东西留存于世间么?

      她浑身颤抖着,霎时脱力,双腿发软地滑落在地。

      *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清辉遍布山峦间,笼上一层朦胧的雾色。

      小屋里,五寿站在温铃的肩上摇头晃脑,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它几度差些从温铃身上滑落下来,少女实在拿它没法子,捧着鹦哥到枕边,轻拍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做完这些,她侧过身子看向另一张床榻上的展凌舟,声音没底气地忐忑道:“凌舟,时候不早了,我看咱们就先睡了吧……”

      展凌舟正点着油灯看话本,听她说这话后,手中合上纸页,狠狠盯着她,语气抑扬顿挫道:“怎么,你想蒙混过关?”

      温铃一个激灵,忙坐起了身子,双手合十道:“不敢不敢,我知错了!你想听那个世家公子的故事,对不对?我这就讲了!”

      展凌舟见她态度还算诚恳,把话本放到边上,神色缓和了些:“你这就讲吧,我听着。”

      还是要讲啊,他到底多想找个像自己的话本人物?温铃不满地撇嘴,又直直躺回去。

      其实她也想了许多可行的编造方法,不算毫无思路。

      既是杀龙擒蛟,听起来就颇像神话故事,她可以将《封神演义》中哪吒、黄天化一类人物的故事揉到一起讲给他听。

      然而只是这些还不够,毕竟这些人物的性子都与展凌舟毫无相似之处,就这么照搬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又想,与展凌舟一般年少气盛的角色,非要寻一个有相似之处的,约莫就数《三侠五义》中的白玉堂了,似乎也能作个例子。

      温铃不会自己编故事,但仿着讲总还是能讲几句的。

      她清嗓咳了几声,开口道:“那个……有道是,世上美郎君,风流一少年。从前一座城中有个年轻人,他为人侠义、相貌俊俏,然后……”

      展凌舟打断道:“等等,他到底叫什么?”

      温铃无奈道:“我都说过了,我真的不记得。”

      展凌舟揣手道:“你总得随便起一个吧,不然故事怎么讲?”

      就是个故事而已,这少年人的要求还真不少。温铃心里默默责怪他一番,然后深思起来,她连给鹦哥起名都费劲,让她立刻起个人名出来,未免也太不容易。

      若是随便起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展凌舟定会生恼的。

      她诚实地回答道:“我不会起名字。”

      展凌舟像早有预料,扬起嘴角道:“那简单,我帮你起一个,就叫胜扶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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