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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泊船(十) 商议要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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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仙宴结束后,花树下睡去了不少人,月山弟子日夜生活在此地,皆不惧枕风宿雾,索性都躺卧而眠。飞溅的酒泉染上了弟子的衣角,令席间的醉意更浓。
温铃却没有留下,她被霍知风一路送回了汉玉峰。
这时已至三更,冷雾缭绕,温铃在山峰间为难地走着,不时小心打量霍知风。都已经快到竹屋了,可对方仍行止如松柏般端正,丝毫没有要考虑与她道别分开的意思。
直到竹屋在远处现出了影子,二人步子才缓下来。
温铃隔窗往屋内看,见昏黄的油灯还亮着,展凌舟正坐在桌边撑着脑袋,伴着五寿的呼噜声小憩。这一人一鸟或许是在等她,又或许是等得太久,已然双双睡了过去。
她的视线停在油灯的暖光处许久,才回过头来:“辛苦师兄送我到这儿,时候太晚了,师兄也快些回屋吧。”
霍知风目光扫下来,话语比这寒夜的云雾还要冷:“有这样晚,让你片刻也留不得人?”
温铃神色一僵,看来她的话说得太急了。她的确想要暂时躲开霍知风,但并不是存着厌烦他的用意。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她嘴角抽搐起来:“我不是要赶师兄走……”
今夜已够闷了,种种心事正如朦胧的月色,始终萦绕在温铃心头,看不清窥不透,让她难以注意到自己的措辞。
前一刻看到屋内摇晃的烛火,她好不容易才为暖意静下心来,却又被霍知风一句话缠住神思,拽进了霜夜中。
霍知风却不回话,抬眼瞥向窗内昏昏睡去的展凌舟,眸中掠过了轻蔑之意。
这展凌舟假意等到此时,倒是会收卖人情,手段并不算高明,温铃却未必能看出来。她该学得聪明些,却永远也学不聪明。
着实……令人心烦。
霍知风将眸光收了起来:“罢了,我也的确该回去了。”
说完,他脚步一旋,后退半步转过身去,打算就此准备抽身离去。
温铃心中莫名慌了神,忽然叫住他:“师兄。”
男人停下了。
温铃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不能总是逃避。
她声音微颤:“师兄今夜来邀我,其实我心里很开心,只是中间有好多事,师妹一时不能想得明白,所以才心不在焉。但我真的喜欢同师兄一起喝酒聊天的,很喜欢很喜欢……”
“……”
“师兄?”
霍知风眼底平静如池水:“我没事。你我少不了要打交道,若是喜欢,日后再多去几次也无妨。”
既然“无妨”,那她能再提一个要求吗?
温铃用指尖摩挲了几下袖口的补丁:“还有一件事……师妹不能进探机宫,常常见不着师兄。你若是有空,偶尔也来看看我吧,好不好?”
这回霍知风没有应。
他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径直离开了,身影渐渐隐没于流云般的山雾间。
温铃心头丧气,她再一次确信了,霍知风是个捉摸不透的人。说不准此前那些柔和时刻,也是她不知自己醉酒而生出的错觉。
她垂下头,颓唐地走到了屋前,轻手轻脚推开了竹门。吱呀一声,寒风灌入房中,烛火顿时灭去,在月色下留出一线白烟。
漆黑夜色中,展凌舟被她开门的动静吵醒,勉强睁开了眼,迷离地注视着她。
“……还当你今夜不回来了呢。”
他指腹揉着额侧穴位,声音微弱,在温铃关上门后伸手重新将油灯点上。微弱的火星霎时簇着灯油烈烈燃烧起来,将屋内一隅照亮。
温铃面带歉意,上前来将窗户合住,烛火便不再乍明乍灭,平稳如禅室中打坐的僧人。
“你等了很久么?”她转头看向展凌舟。
少年还未褪去睡意,虚着眼睛,含糊道:“谁等你了?那破鸟非让我给它讲个故事,结果说到一半,我俩就都睡过去了,哈……”
他打着哈欠,刚要起身就僵住身子,唇间嘶了一声,抱怨道:“腿都麻了。”
温铃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嘛。”
展凌舟盯着她勾起的唇角,冷哼一声:“比不得某人。那百仙宴怎么样,果真很气派么?”
气派?梨花落玉杯,石间有琼浆,自然是气派非凡。此刻回想起来,她今夜分明见了世间少有的盛宴,而且起初也深觉惊艳,为何之后却对那景致看不进去了?
温铃将笑意收敛了几分:“嗯,气派啊,真的很漂亮。”
展凌舟觉察到她语气不对,看着她,张开双唇想说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他刚才那句话不过是调侃,温铃的心是纸糊出来的么,一戳就能破了。
他生硬地咳嗽一声,还是开了口:“喂,你怎么了?”
温铃回过神,发觉展凌舟正用一种看怪人似的眼神盯着她,连忙摆手比划道:“我只是在想事情……对、对了,刚才宴会上,师兄告诉了我一件事。”
不干不脆的,她手上乱挥,活似只夜磨子,到底在遮掩什么?
展凌舟没好气:“你要讲就直说,别卖关子。”
温铃放下手,试探道:“我师兄说,咱们俩最近可能要一起下山,去查平晖道的事。”
夜风吹打在窗上,竹窗颤动着,外面传来了近乎鬼魅啜泣的呼啸声。五寿咂着嘴,在梦中骂骂咧咧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展凌舟本还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目光,听完她的话,猛地转过头来,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武断,将唇闭了起来,然而再度开口,语气也不见好转。
“编出这种鬼话来。若不是你师兄脑子坏了,就是你的耳朵有问题。”
果然是这样的反应啊。
温铃心中暗叹,可惜师兄的脑子不会坏,她的耳朵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问题。展凌舟还是学学她,快些接受现实比较好。
她无奈道:“也难怪你这么说,我刚听到的时候也不相信的。”
展凌舟额上青筋突起:“你现在也不该信,我留下已是看在仙道同盟的面子上,凭什么还要听你们月山派的差遣?”
展凌舟说得也不错。
仙盟虽以月山派为首,三大世家需听其调度,但世家本身并非是月山派的下属,也有修仙门第的气节,不会对月山派言听计从。
这道理,连她都明白,姚枝怎会不明白呢?
温铃不敢同他对视,缓步走到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坐到椅子上:“也可能是我师尊说着玩玩的……”
展凌舟微怔:“这事是姚掌门说的?”
温铃点头。
展凌舟迟疑起来:“……最好真是玩笑话。”
他也开始思绪摇摆,但仍是觉得这事太可笑,将其抛之脑后,手中端起油灯,往自己屋子走去了。
温铃在他离开后脱鞋爬上了床,裹着被子辗转反侧起来。其实也难怪展凌舟如此抵触,这安排不合常理,就她自己而言……也不是很乐意。
思考间,美酒带来的微薄醉意涌上来,她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门外萤火虫正绕着石灯打转。
*
三日后,他们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场笑话。
正山议事堂中,一柄巨剑直插在高台上,剑柄缠绕数条锁链,垂到堂中四角,灵铁铸成的锁链上冷光清寒,一道道照映在石阶上,横过二人的身躯。
光亮闪得温铃睁不开眼,她将头垂到最低,脖子都发酸起来,仍是不敢抬头看台上,只躬身行着礼,用余光瞟着身侧的展凌舟。
少年衣着一丝不苟,折扇挂在腰间,举止斯文有礼,此刻连手指尖都放得极为妥帖。
温铃想起他平日里的桀骜模样,不禁对比一番,总算想明白江黛黛为什么厌恶展凌舟了。
展公子,还真是能演啊……
“酆师兄,这便是展少主和小徒铃儿了。”
堂内剑台上,以白绫遮去双目的女子与身侧男人说话。那男人皮肤黝黑,脸型方正,眉须粗而杂乱,眼睛大而有神,气质更如高山巍峨。
男人不苟言笑,视线在温铃与展凌舟身上游移。每次停在温铃身上时,她都忍不住绷紧身子。
酆彦突然开口,嗓音低沉:“温师侄,你且将头抬起来。”
温铃被指名道姓点出来,浑身打了个寒颤,勉强扬起下巴,锁链的冷光将她的眼睛刺得生疼,她只能眯着眼。
酆彦盯着她,却迟迟没了下文。
温铃隐约看见,高台上姚枝和酆彦并肩而立,二人身后站着霍知风。师兄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眼前事都与他无关。
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酆师兄,怎么了?”姚枝虽目不能视,但酆彦久不开口,她多少也猜到有异样。
酆彦摇头,朝温铃严肃问道:“我们此前可曾见过么?”
这话在温铃原本的世界,可谓滥大街的搭讪说辞,但眼前这位掌事长老绝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他既然这么问了,定是事出有因。
可她根本答不上来,文灵此前有没有见过酆彦,她并不知道?温铃焦灼地冒着冷汗,没法再多吐出一个字来。
“我……”
她咬着下唇,眼见酆彦的脸色严峻起来。
姚枝突然插话进来,笑语道:“酆师兄年纪越大,活得还越糊涂了。铃儿自幼在万川坊长大,入门时日也不长,你这些年潜心修行,哪能见过她?”
没想到这位师尊会帮她解围,温铃长舒一口气,看来确如书中所写,姚枝是宠爱小弟子的。
姚枝又对她道:“傻孩子,你放松些,周身灵力都快收到一处去了。”
温铃双目本就疼得厉害,一听这话,立刻将头低了回去,深呼着气,放松了身躯。
一大早,姚枝就召来她与展凌舟,说是有要事相商。她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展凌舟赶来,终于真正见到了自己这位师尊。
姚枝一如她想象中柔美,甚至多了她贫瘠阅历之下未能想到的兰芷气度。听着姚枝一遍遍叫她铃儿,仿佛气吐兰香,温铃涨红了脸。
有沉鱼落雁之姿,还会对她温声细语,能有这样一位长辈,真是她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幼时看到别人家有个漂亮的长辈,她都要羡慕许久,如今她也有了。
尽管不能长久,就让她偷走一时欣喜吧。
前几日她还觉得师尊行事古怪,但真正见着姚枝本人以后,又暗骂起自己多疑。书中既已写明姚枝宠爱文灵,还有什么好猜忌的,想得太多,真是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听完姚枝先前的话,酆彦也不再纠缠:“掌门说的是,昔日我见过万川坊温家子弟,想来是同族血脉,长相也有相似之处。”
温家子弟?文灵有家人亲戚还在意料之中,可文灵不是文姓么,书库系统还真是有效率,连同宗族的姓氏都帮她一起替换了。
酆彦将目光转回两个小辈身上:“展少主,温师侄,月山派有件事,现下要交由你们去做。”
这就是百仙宴时霍知风说的事了吧,温铃手心出汗,握得更紧了些。
可还不待酆彦说明,展凌舟就先开了口。
“酆长老,小侄有句话想说在前头。仙盟间虽是同气连枝,但有句俗话叫亲兄弟明算账,月山派自家的事,让我们云音阁掺和太多,可未必是好事。”
温铃听完讶然,又觉得羡慕,展凌舟说这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十六岁的少年人,他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张嘴拿去菜场砍价,必定会很好用吧。
酆彦显然也未曾想过他会说这些,脸色变得铁青,接下去的话也噎住了。
又是姚枝开了口:“展少主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若不用云音阁的名头去呢?”
展凌舟蹙眉:“姚掌门的意思是?”
姚枝姿态庄严道:“只要展少主能接下此事,从此刻起就是我月山派的恩人,自然不再算作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