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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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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十月,午休时间。
黎夏花了两个星期观察李涉。
她总结出三条规律:第一,李涉每天午休都会从教室消失;第二,他消失的方向永远是教学楼顶楼;第三,顶楼天台那扇锈死的铁门,其实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撬开—这是她提前三天偷看校工开门时发现的。
他似乎不怎么在饭点吃饭,也不怎么在学校食堂吃饭,总是午后囫囵的吃些学校小卖部的面包。
周三中午,她带着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校服裙摆猎猎作响。
李涉果然在那里。
天台的东南角有个废弃的破沙发,不知是谁扔上来的,海绵从裂口处翻出来。他就躺在那上面,校服外套盖着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
黎夏站在三米外,先调整呼吸,思考着自己怎么说才能既不刻意又可以给人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
然后她走过去,在沙发前半米处停下,用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声音—温柔,但不甜腻;关心,但不越界:
“李涉同学,这里不安全。”
沙发上的人没动。
黎夏又往那边走了一步,猜测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先自我介绍,
“我叫黎夏,是你们班的班长”
天台上的风把盖在他脸上的校服吹起一角,黎夏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等五秒,又说:“我看到你经常不吃午饭。我带了三明治,你要不要——”
“不需要。” 声音从校服底下传来,闷的,冷的,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
黎夏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这是她预想中的反应之一。李涉这种问题学生,警惕性高,排斥他人接近,她早有准备。
她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但没走。而是换了个策略,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
“上次家长会,我见到你奶奶了。她腿脚不好,我扶她上楼梯。她人很好,还问我是不是你的同学。”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破冰点”。通过提及家人,展现自己的善意和细心,拉近距离。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她错了。
错得离谱。
沙发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校服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好。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骇人,死死盯住她。
“你调查我?”他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黎夏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只是聊天的时候”
“聊什么?”李涉打断她。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聊我爸跑了?聊我妈死了?聊我奶奶捡破烂供我上学?”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黎夏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天台的边缘。生锈的栏杆硌着她的背,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李涉停在她面前一步远。他比她高一个头,俯视着她,眼神像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黎夏,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拯救可怜同学’的游戏。”
“离我远点。”
“离我奶奶远点。”
“我不是你展示善良的道具,听明白了吗?”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黎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她的手腕开始发烫——刚才说话时她无意识攥紧了塑料袋,勒痕现在才显出来。
她看着李涉。
这个传闻中“没有父母”“靠奶奶捡破烂养活”“成绩垫底任人欺负”的李涉。
此刻他站得笔直,肩膀绷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他眼里没有怯懦,没有讨好,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黎夏突然明白了。
她之前所有的判断都错了。
这个人不是“小可怜”。
他是收起了爪子的野兽。平时趴着,不代表他不会咬人。
而她刚才,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尾巴。
短暂的慌乱后,黎夏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抬起头,迎上李涉的目光,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如果我说不呢?”
闻言,李涉眯起眼睛。
“你说得对,”黎夏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确实在玩‘游戏’。但你怎么确定—”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在另一个游戏里?”
这话说得很模糊,像蒙着雾。但李涉听懂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黎夏以为他要动手,他的拳头确实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下一秒,他居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东西,忍不住咧开嘴的笑。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味,“那你继续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拍了拍灰,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校服盖回脸上。
“看谁先玩死谁。”
最后一句话闷闷地传来,像随口一说,又像认真的宣战。
黎夏站在原地。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从她脚边掠过。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篮球拍击声和男生的叫喊,衬得天台格外寂静。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两分钟后,她转身离开。
走到铁门边时,她停下,回头说:
“李涉,我们还会见面的。”
沙发上没有回应。
她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
“锁好门。”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闷的,低的。
“别让人发现。”
黎夏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门带上,仔细锁好。
下楼梯时,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低头看,塑料袋的勒痕已经变成深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黎夏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红痕。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