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计时》青榴

2、第 2 章 时间，连同

　　时间，连同周遭黏稠闷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那几个小吃摊边的女生笑闹声，远处球场的拍球声，甚至嘶哑的蝉鸣，都潮水般退去，成为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林薇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秦柠那平稳到诡异的声线，和她话语里那个荒谬绝伦的核心。

　　死亡倒计时？

　　林薇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冲了上来，烧掉了那瞬间的寒意。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只觉得脸颊肌肉有些发僵。怪胎果然是怪胎，疯言疯语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这么理直气壮。
　　“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拉长的、毫不掩饰的讥诮，“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还特意跑来通知我？”她微微偏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柠，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留情的讽刺，“那么，无所不知的秦柠同学，你打算怎么救我？给我画个护身符，还是跳个大神？”

　　她等着看秦柠露出被戳破的窘迫，或者更激烈的、符合“怪胎”身份的反应。

　　可秦柠没有。

　　她只是眨了眨眼，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林薇因恼怒而有些发红的脸。然后，她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稳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你昨晚又做那个梦了，对吗？”

　　林薇脸上的讥讽瞬间冻结。

　　“梦里你在一条很长的、两边都是镜子的走廊里跑，没有尽头。地板是黑白格子的，像国际象棋棋盘。你跑得很累，但停不下来。然后……”秦柠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你听见背后有水声，滴答，滴答，很慢，但一直跟着你。你回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正在慢慢渗出血珠。”

　　“你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你就醒了，在宿舍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很快。那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秦柠说完，闭上了嘴，安静地看着林薇。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窥破他人秘密的兴奋，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而林薇，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瞬猛烈地泵向头顶，耳边轰鸣作响。闷热的黄昏空气一下子变成了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肤。后背的冷汗，比梦里惊醒时冒出的更多、更粘腻，瞬间浸透了薄薄的T恤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梦，那个重复了不止一次、细节清晰得让她心慌的梦，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一次都没有。连她最好的朋友，睡在她对面铺位的周瑶，她也只是含糊地说过“做了个噩梦”，从未透露具体内容。镜子长廊，黑白格子，滴水声，脖子上的红线，惊醒的时间……分毫不差。

　　秦柠怎么会知道？

　　巧合？心理学上的臆测？还是……她真的“看见”了？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她，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死死盯着秦柠，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一丝恶作剧的破绽。

　　没有。什么也没有。

　　秦柠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嘴唇，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用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还有七天。”

　　说完，她不再看林薇，转过身，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回了老槐树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很快，身影就被暮色和树影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薇僵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小吃摊那边传来一阵特别响亮的哄笑，她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荒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秦柠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打听？窥探？可那些梦的细节，连她自己每次醒来都要努力回忆才能串联完整，秦柠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还有，“七天”……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铁灰色的云层吞噬。闷雷隐隐从远处滚过，空气里的潮湿气息更重了，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

　　她应该立刻回宿舍，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恶劣的玩笑，抛在脑后。可她心里某个角落，一种冰冷的不安，像毒蛇一样悄然探出了头，盘踞不去。

　　回到寝室时，周瑶正窝在椅子上追剧，耳朵里塞着耳机，笑得前仰后合。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阳台打电话，一个戴着面膜看小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喧闹，充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林薇悄无声息地放下书包，动作有些迟缓。周瑶瞥了她一眼，摘下一只耳机：“回来啦？脸色这么差，中暑了？”

　　“没，有点累。”林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秦柠的话，那些精准的梦境细节，还有最后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七天”，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一个“怪胎”的一句疯话困住。

　　对了，秦柠……她到底是谁？除了那些道听途说的“怪诞”传闻，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哪个系的？住哪栋楼？平时除了自言自语还做什么？

　　还有，她刚才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

　　林薇打开了电脑。学校内部论坛的页面跳了出来，背景是熟悉的校徽和淡蓝□□面。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秦柠”两个字。

　　敲下回车。

　　页面刷新，显示结果：0。

　　没有找到相关帖子或用户。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思路。在几个常去的、比较活跃的校园社交群组里，用关键词搜索。同样，没有任何直接关于“秦柠”的有效信息。偶尔有提及“那个怪人”、“三号楼后面老是对着树说话的”的只言片语，也都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没有任何具体指向。

　　这不正常。就算再孤僻，一个本校的学生，在内部网络里也不该如此“干净”，至少该有入学注册信息关联的痕迹，或者曾经选修过某门课的记录。

　　除非……

　　一个更加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除非她根本不是……

　　林薇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太离谱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急促而凌乱。潮湿的土腥气从窗缝钻进来。

　　她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光，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校史馆。

　　校史馆在主校区西侧一栋独立的仿古建筑里，平时除了接待参观，主要存放历年学生的学籍档案、毕业照、一些重大活动的记录资料，也包括一些年代久远的文书。管理不算特别严格，尤其是对校内学生。

　　一个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点关于秦柠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线索。不是现在网络上虚无缥缈的信息，而是实体的、落在纸面上的东西。

　　至少，她要先确定，秦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于此地，存在于此时。